【连载】19 流浪记(初版) 没有睡铺的女人 原著 林 芙美子 (日) 翻译 紅葉

前言

流浪记(日语标题《放浪记(初版)》)-原著林芙美子(日),于1928年开始连载于“女人艺术”,后有大幅修改,1951年6月林芙美子去世,50年后版权到期,被青空文库收录。现在出版的“放浪记”由改稿后的第一部加上第二部及1946年连载的第三部而成,“放浪记(初版)”是总结了连载在“女人艺术”的部分,为同作品的原型。



放浪記 寝床のない女

没有睡铺的女人


二月×日

对黄水仙,有某种怀念。

打开窗子,隔壁邻居的房间里开着灯,黑色的桌子上放着黄水仙乍看以为是一只猫。

楼下的厨房里,有傍晚特有的好闻的味道和声音飘过来。

两日未进食的像是要折断的身体,横卧在三张席的房间里,就像是老旧的喇叭积满了尘埃一样悲凉。口水变成了蒸汽,尽数回流到了胃里。

可是在这样模模糊糊的时候的空想,第一个,竟是戈雅描绘的玛雅夫人乳色的酥胸,脸颊上的肉,肩上的肉,酸溜溜的,对美丽的事物,豪华的事物的反感!像血块使劲地顶上去,我的胃,就沉浸到旅途的寂寞中去了。

外出。

街道尽是鱼腥味。

到公园,在傍晚已结冰的池子上,孩子们在玩儿滑冰。

即使是硬了的饭也是没有关系的,皴裂了的粗糙的唇,在公园的风中过于疼痛。看着孩子们玩儿滑冰,奇异的被一股紧迫感笼罩,有眼泪流出来。无论什么地方好想扔块石头过去。

耳朵鼻子脸颊都像是桃子一样红的孩子们,弄出像是炊帚刷锅一样嘎嘎难听的声音,在冰上滑着。


抱着一缕希望去百濑先生的家。

不在。

到认识的人家里,碰了个壁,倍觉饥饿和痛苦。请示看家的老爷爷,让我进了屋。陈旧的像是妖怪的长火盆里,倒插着的烟蒂,看上去就像是飞沫。

看着堆在墙根儿的,堆成小山的书,不知为何,舌头上突地有唾沫涌出来,这些书籍的堆积奇异地引诱了我。

看那本,都只是鸡尾酒的做法,卖一册能挣多少呢,荞麦,盖浇饭,什锦寿司,突想到,偷来,填满空着的脏腑,也不是一件什么坏事吧。

在没有火的长火盆上,烤着双手,感觉那书堆,转着大眼睛,在嘲笑我。拉门的破洞唱起奇妙的风的歌儿。


啊啊结果还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却触不到。我那淹没在无边无际的砂子里的食欲,只能在呼呼刮着风的公园的长凳上翻滚别无他法。

呵呵!总之,二二得四。二钱的铜板,只要不能变成肥腻的老母鸡,我的胃脏就永远是地狱。


徒步,从池端(地名)到千驮木町。顺路去小恭家。

在空空的房子一隅,小恭小节还有个小男孩都黏着火盆。

被叫去吃饭,以恭谨的心情接受。嘴巴里塞满了米饭正大口咀嚼时,小节,说了一句什么安慰的话。

某种,心里咚地有股往上顶的情绪,嘴里的米饭就像棉花一样膨胀起来,眼泪像火一样喷了出来。

含着咸咸的眼泪,哇哇地又哭又笑,小男孩吓了一跳,把玩具扔掉便一起哭了起来。

“喂!小破孩!不要输给阿姨,哭得更大声一点,不用不好意思,像汽笛一样大声地哭。”

小恭眼睛闪闪发光温柔地拍小男孩的头,小男孩就像大街上播放的,小吹奏乐队的单簧管一样,有节奏的放大了声音。

我的心里,奇异地有股暖流流动。


“小时,女儿为什么......。”

“刚满月就分开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应该是幸福的吧......。”

“即使年轻还是会输给贫穷啊。”

有两件红色毛线织的毛衬衫,一件给小节吧,苍白的皮肤是冻的。

躺着,瞪着天花板的小恭,说是最近做的诗,开始朗读起来。

听着激烈地像是要飞散的那首诗,我一个人是否饥饿的问题,就像小孩子的一文钱糖果一样浪漫,感伤,我开始嘲笑我的食欲。

准确的是开始觉得偷盗也不是一件不道德的事了。

回去今夜一定要写好的东西。边兴奋,边期待地走到夜风凛凛的大街上。


星星吹着喇叭

一刺进去像是有血要喷出来

就像破了的鞋子一样被仍在白色的长椅上

我用类似女郎的姿态

爱着无数星星的冷淡

到了清晨

那样的星之花不就消失不见了吗

是谁都好!

思想也好哲学也好我轻蔑你

在白色长椅上的女人的上方

即使是臭哄哄的吻也好我都接受

一个现实问题是

暂时可以让我填满饥饿。


回家这件事,让我无比厌恶。

人类的生活,竟是这般境地!垂着木屐躺在长椅上,星星却是越发让人看得清楚。

变成星星的女人!

被星星生出来的女人!

所谓头脑清醒,就是风穿过竹筒,像傻瓜一样悲哀。

夜已深。梦见被马追赶。

隔壁的XX左右为难。


二月×日

从早上开始下起雨夹雪。

在被窝里写不靠谱的原稿时,十子过来玩。

“我没有去处了,能收留我两三日吗?”

从她像是掉了翅膀的蟋蟀的身体上,闻到了夹在书里的干花的味道。

“我这里没有米没有其他任何东西,那也无所谓的话就住下来吧。”

“咖啡厅的客人,都好自由啊, 经常与XX红了鼻子,实则没有半点是真的......。”

“就算是咖啡厅的客人,现在这年月,没有点利益交易......生活也是艰难的呢。”

十子,将腰带像是卷海带一样一层层地卷起,当作是枕头,将脚伸进我的裙子下摆里钻进了被窝里。

“啊啊极乐!极乐!”

我的脚碰触到十子的滑滑的柔软的腿肚子,她就像是往上拱的小孩子一样笑出声,哧哧地滑稽地笑起来。

被夜间寒冷的空气打着,玻璃窗发出砰砰的响声。

没有家的女人,没有睡铺的女人,可爱的女人,放心地分享裙子的下摆睡着觉。我忍无可忍,跳起来,将报纸团起来扔进火炉里。

“如何?稍微暖一些吗?”

“不要紧啊......。”

十子将被子拉到脸颊,就开始像虫子一样哭了起来。

凌晨一点。

两个人吃荞麦面。

早晨起就什么也没吃的我,觉得那荞麦面都变成了火一样。

就算没有被炉(注1),两个人一起钻进被子里,变得心平气和。使尽浑身解数写一些好东西吧......。


二月八日

早上写好大约六篇短篇。

仅拿着这大约六篇短文,去杂志社走动未免感觉抑郁。十子买了一斤面包回来。

烧了一些旧报纸煮着茶时,气氛变得暗淡,一切的一切,比泡沫的泡还无常,开始觉得恼人。

“我开始深切地想要一个家了,拎着一个包袱这里那里,以咖啡厅,酒吧为目标的日子开始让我心虚起来了......。”

“就我,可是一点也没有想要有个家什么的。如果可以就这样像烟雾一样模糊地消失,那样最好。”

“是无聊哦。”

“莫如,世上的人,变成了一天只工作两个小时,剩余的不就可以在田地或是山上赤裸着跳舞了吗,所谓生活?为何,总是要思考那么烦人的事情呢。”


被楼下催促交房租。

在咖啡厅工作时,虽便宜不过还有男人送我化妆手提包,找那个男人借点钱......。

“啊啊那个人!如果是那个人可以啊,因为跟由美你认过输......。”

寄出明信片。


神啊!请不要训诫我这是一件坏事。


二月×日

想不出办法,夜,去了森川町的秋声氏的家。

只能谎称要回老家别无他法。自己的原稿之类,拜托他,实是难为情,像是切成了柠檬片的电炉烧成红色且灿烂,房间里,与我的心隔着五百里左右。

犀(注2)的同人,一个年轻人进到屋里来,虽被介绍了姓名,但因为秋声氏的声音很小没有听到叫什么。

借钱的事情最终也是没能说出口,被后来进来的顺子小姐华丽的笑声压倒,青年和我,与秋声氏和顺子小姐一起出了门。

“喂,老师!我们吃个年糕小豆汤吧。”

顺子小姐将手放到晚宴上才梳的卷风发髻上倚靠在秋声氏的细肩上走着。我虽有种被绳子牵着走的狗的感觉,可肚子非常地饿,且对甜的东西的食欲,可耻地让我陷入变成了狗的感觉。

向着某人撒娇,我也找个可以一起吃年糕小豆汤的人吧。四个人,下了燕乐轩的横板,进到一个叫梅园的像是等候室的年糕小豆汤店。坐在黑色的桌子旁,咀嚼着下酒菜紫苏籽,啊啊就想饱饱地吃一顿茶泡饭。


出了年糕小豆汤店,与青年告别,我们三人,去了小石川的红梅亭。为贺寿的新内曲和,三好的醉汉有点令人感动,心情不错。

只要有些许金钱,就可以有这样愉快的回忆。谁会想到跟着绅士和淑女来的我,只梦想着吃一顿饱饱的茶泡饭呢!

顺子小姐,说曲艺场也已无趣,于是三人走在淅沥沥下着雨的酒店街的后巷里。

“喂,老师!我下一本XX小说起什么名字好呢,帮我想想吧,如果只是跟着潮流反而觉得陈腐......。”

顺子小姐的薄扇,看上去像个蝙蝠。

在团子坂的惠比寿喝了红茶,顺子小姐又说,因为太冷,接着吃个什锦火锅之类。

“请问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吗?”

秋声氏就像小孩子似的眨眨眼,“是啊......。”我想我该跟二位告辞了。

与二人分别,让小十的短外罩沐浴在毛毛雨中,在团子坂的文具店,买了一帖原稿纸回去。——八钱是也——

哇!边吐出体内污浊的气息,边大声地嘲笑我自己仿佛是跟一只摇着尾巴的狗没有两样的女人。


回到家,房间里的火盆,碳噼里啪啦地裂开,咖喱的味道咕嘟咕嘟地吹着泡泡。

从未见过的毛纱包袱被放在房间的一隅,一把新的蛇眼伞还是湿湿的靠在走廊上。

隔壁今夜又是秋刀鱼啊,将小十的短外罩挂在墙上时咯咯笑着的小十正好上了楼梯来。

“小芳来过呢,两人去了澡堂。”都是咖啡厅的朋友,此女貌似英百合子,是个肌肤很美的女人。

“小十也不干了,没意思就也跟着不干了呢,让我住两天吧。”将宛如塞了棉花似的大大的发髻用假象牙梳子挽住,边说,

“都是女人也好啊......最近见到小时了。说怎么也不称心,是不是又要返回咖啡厅呢。”

说是米也是 ,煮着的咖喱也是碳也是都是阿芳小姐买来的十子麻利地在矮脚饭桌上摆着碗筷。

久违的心情开朗起来。

因为褥子太窄,将白天晚上用的腰带都铺在旁边,决定我睡中间,三人并排睡。总觉得三张席的房间会被满满的女人气息撕掉一般。

一直做着从高处坠落的梦。


三月×日

将原稿寄存在报社回来时,来了一张明信片。

说是今夜会来,从那个男人处寄来的快件。

小十和小芳都外出找工作去了吗,房间里的火已经熄灭感觉冷清。

跟那个男人说借钱给我不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吗。要不跟小十商量商量......。

奇异地心里慌乱。

就是那个化妆手提包,说是因为是布袋店开张的日子,好事者买来的打了折的东西。然后,偶然地轮到了我,就给了我,虽然如此但无论是对对方而言,还是对我而言,只不过是路人而已,别无他意。

就那样一张明信片快件就说要来,加上对方年事已高,我却是这样牙齿一阵阵的跳疼也似的心里小鹿乱撞。

夜——。下起掺着雹子的雪。

女人们还没有回来。

拎着披了雪的苹果篮子,给了我化妆手提包的男人来了。神啊请不要笑。我的本能不是那样肮脏的。我沉默着在火盆旁烤着手。

“这房间不错啊。”

这个男人,就仿佛是来到了自己的小妾家里,脱了大衣,就把脸凑过来,

“那么困难啊......。”他说。

“十日元左右的话任何时候都可以借给你哦。”

雪掠过昏暗的玻璃窗像传单一样飘过。

男人用自己的大手将我的双手,像是面包一样夹起,用暧昧的语气说“嗯!”。我感受到无法忍受的憎恶,甩开眼泪,对男人说。

“我不是女郎。只是因为吃不上饭了,只是希望能借钱给我。”

在隔壁,能听到夫人咯咯笑的声音。

“是谁在笑!要是想笑请在我面前笑!请停止在背后笑话人之流!”

男人走后,我从二楼将水果篮像地球一样扔了出去。



注释:

1)被炉:桌子下边有火炉,桌子上放加一层被子,在上边放一块玻璃,冬天使用非常暖和。

2)犀:这里指文学组织。


——没有睡铺的女人  完——

——敬请期待  无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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