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过去的“我” 九

九“永生”的对立面

喧嚣总会归于平静。

当某一个事物因为其前沿性、独特性、唯一性成为热点之后,总会在那么一段时间被人用超越理性的热情盲目追捧,然而,当喧嚣归于平静,也是那些曾经最为肯定、最为忠诚和狂热的人,会在降温后生出一种被骗的羞耻感,这种感觉令他们会做出与以往完全相反的反应——那就是诋毁和全方位的质疑。

人体冷冻术亦是如此。

当我和林逸成为世界焦点的时候,我们代表的是未来科研的光明方向。我们的存在,让人类相信可以实现永生——因为“我”,林逸的曾曾孙女,是她的代言人,也是人类在现世死亡未来“复活”的美好希望。没有人希望自己一百多年复活后被遗弃、被冷落。血缘在代际的更迭中变得稀薄,我们这个时代的人考虑更多的是自己,为自己而活。我们既不愿意承担人类繁衍生息的责任,也逃避哺育教育的责任。像我的爸爸妈妈,据说是不小心有了我——真是太“不小心”了!因为现在的避孕技术非常发达。后来我分析,其实他们潜意识中应该也是希望有个孩子的,不过不愿意牺牲自我空间罢了。我呢,基本上是放养长大,早早自立门户,身边的朋友也都差不多是这样的状态,可能我们对未来我们的子女也是这样的态度。我爸妈最大的爱好就是旅游看世界,他们的钱几乎也全用在这上了。他们的星际旅行迟迟没有结束,所以,负责姑奶奶的事情只能是我一个人来。有时候我想,大概他俩是不想照顾林逸拖着不回来,说不定就心血来潮又加了几个景点,好几年就又不用回来了。

林逸的存在,让人们相信了人是可以突破时间的。时间没什么了不起,历史和未来都可以重合。我看过很多资料,上古的人们不是也在苦求“不老神丹”,为的不就是练就一个不死之身?我和林逸,在某一段时间里,是这个世界的奇迹。

可惜,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真的奇迹。奇迹总会在时间里过期,然后变得平淡无奇。从鲁鲁开始,到林逸,林逸火起来之后的两年里,又陆续有冷冻人被“复活”,林逸不再是唯一。不过她是第一个被复活的“冷冻人”,所以,我们还是占据着学术的制高点——其实只有我在夸夸其谈而已,用这个“第一”在赚取我和林逸的生活费,林逸的医疗、护理各种费用。

被“复活”的人多了,各种不同的问题也就都出现了。有一位美国人接受了自己二百年前的亲戚,结果还没有出冷冻机构的大门,就不顾一切毁约。消息最终还是不胫而走。据说,接受者被自己的前亲戚的造型吓得五雷轰顶,出于好奇,我搞到了被复活者的照片,我的妈呀,我得承认,林逸真是“冷冻复活”人中的美人。亏得她的底子好啊,离世时才20岁,花容月貌,而这位复活者,因为疾病去世,死的时候已经八十多岁了。科学进步到这个时候,能保证冷冻人在各项指标正常的条件下被“复活”,能保证将致死的恶疾一定程度的消除,但是却不能保证人能返老还童,灾祸全无。

过了没多久,那位冷冻人的接受者成了反“冷冻人技术”代言人。他是加州的一位学者,六十出头,叫Noad,我叫他诺叔。诺叔的冷冻人亲戚还不是他的直系亲属,上几辈就离得很远,接受这位叫Chloe的老阿姨,主要是出于“人道考虑”——诺叔语。然而,人道终于被惊恐所击退,诺叔现在的理论是“复活冷冻人是不人道的”,或者“冷冻人技术是反人类的”。很快,诺叔就圈了一批铁粉,全球各地去宣传他们的理论。作为“冷冻人技术”正面代理人的我,被如此挑战,眼见我和林逸的饭碗要被砸了,岂能坐视不理?

很快,我和诺叔就进行了第一次面对面的“交锋”。

在移动网络上看见诺叔是那种老摇滚范,很愤世嫉俗的样子。没想到私下里见到,诺叔很腼腆,有着典型知识分子的儒雅。他对我说,不知道怎么镜头一对准他,他就肾上腺激素分泌旺盛,就不由自主音量高八度。我没告诉他,这是导演们喜闻乐见的,越是这样,越能刺激受众的神经。一个新出现的事物,它会有一段时间全是肯定的生命力,之后如果没有对立面,就不再吸引人了。冷冻人技术,不管是从科学层面上还是知识层面上,一旦进入大众视野,就必须遵循大众传播规律。诺叔的出现,对于一直由我来主导宣传正面的“冷冻人技术”来说,其实也是好事情,可以吸引人们持续地去关注这项技术。

人们关注我们,更重要的原因是生死的事情和每个人都相关。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有他日复活的愿望,但是所有人应该都有看一看未来世界的好奇心吧。那么,当行将就木到来的时候,是选择封存身体期待他日复活还是就此尘归尘土归土呢?

在公众传播平台上,我和诺叔就是这个问题的两个答案。

其实,在林逸出现在我生活中之前,我可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永生”,我所思考的“生死”问题仅限于知道“人都是会死的”。我才20多岁,“死亡”好像离我太遥远了,我觉得人活着的时候不应该去想死了之后怎么样。人能在活着的时候留下点东西不死,那也就是我所能想到的“永生”了。林逸出现之后,我天天在各种平台上宣传冷冻人技术,冷冻人的未来,“永生”的概念,起初是懵懵懂懂,心中还有些犹疑,最后自己好像被自己催眠了一样,我自己都相信这是一项造福人类的美好技术了。可是如果你要问我愿不愿意做“林逸”,其实我的回答是模糊的,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么好的命做“林逸”,会不会遇到一个像我一样,虽然不情愿,但是好赖也不会抛弃一百多年前举目无亲的“我”的“林怡”。

如果说我的“肯定”是一种表演,那么诺叔的“否定”确是真情实意。诺叔开始有点讨厌我,但是一见面我就一直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跟他聊些着三不着两的话题,诺叔终于被我年轻人的热情所感染。他终于肯和一个年轻的姑娘聊这个沉重的的话题了,而不是像排斥“冷冻人技术”一样排斥我。

私底下,我对诺叔说:“诺叔啊,我和林逸都需要生存。配合我俩至少能救我俩的命。”

诺叔问我:“你为什么同意 ‘复活’林逸?”

我说:“我年轻,头脑一热,就来了。来了之后很好奇,不知道怎么就签了。签了之后,就这样了。”

诺叔不置可否地看着我,他像是根本没有想到“冷冻人”技术的斗士,其实是这么不靠谱,他终于被我的“天真”所打败。

他为我道出实情,他说他抛弃了Chloe,是因为看她太痛苦。

诺叔说,她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或者,长久的冰封,记忆还没有复苏。她还要承受年老体衰病痛的折磨。虽然呼吸,进食,但是,太痛苦了。

诺叔还说,人不应该这样活着。

人应该怎么样活着?我还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就已经进入了演播室。我用“我和林逸的幸福生活”来驳斥诺叔所说的“痛苦说”。诺叔未能从冷冻人机构带出任何资料,我用人们可见的“真实存在”很容易就能打败诺叔。他违反了和科研机构的合约,支付了大笔的违约金,我的拥趸们攻击他是一个骗子、一个没有信用的人,因为没有任何人和机构能证明诺叔所说的一切,他还违背了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合约精神”。

在辩论中,诺叔问我:“你说林逸幸福,你也很幸福,那么你有没有问过林逸,她幸福吗?”

我说:“林逸作为古人,活着就已经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她花季殒命,现在她的生命被延长了,她有更多的时间来感受这个世界,这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

“她有记忆吗?”

“她也没有说过她没有记忆啊,也许有天她就能告诉我们曾经的事情,那就是一部活着的历史了,这难道不是价值吗?”

“人的价值难道就是要成全别人的期望吗?她活着就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愿望吗?”

“她当然有自己的愿望,但是林逸需要时间。到她重新融入到这个社会中去的时候,她就可以表达自己的愿望了。她活着,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还能满足别人的愿望,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

没错,诺叔一溃千里,被我打败了。

诺叔据说为了赚取违约金,还要继续活动。下了影像平台,我们成为了忘年交。他跟着我飞到林逸的家里看她。

诺叔看着林逸,流泪了。

上一篇

下一篇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