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尚:乌衣巷里走出的妖冶公子

文丨雪花如糖

01.

如果东晋举办一场时尚大典,有位男子定会摘得时尚先生的桂冠。他就是谢尚——谢安的堂兄。

谢尚出生于公元308年,恰逢西晋王朝日暮西山的时候。祖父谢衡,是国子监老师,教授儒家经典;父亲谢鲲,转投玄学,再加上性格放达,因而步入名士之列,曾和卫玠相见恨晚、秉烛夜谈。谢鲲天性风流,又喜弹琴啸歌,在历史上留下过几段脍炙人口的故事。这里择一二说之,以窥见其性格。

据说谢鲲年轻的时候,见到邻家的姑娘面容姣好,便时不时地去搭讪。可惜落花有意 ,流水无情。有次当谢鲲厚着脸皮上前时,此女二话不说,拿起织布的梭子就朝谢鲲掷去。只听谢鲲“哎哟”一声,捂着嘴巴出来。原来门牙被打断。

“折齿为美人”的故事传开后,旁人取笑他。他向着远方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然后潇洒地说:你瞧,我照样可以啸咏放歌。

在长沙王司马乂手下做事时,谢鲲被人诬告而受鞭刑,他既不辩解也不畏惧,反而主动解衣受罚。司马乂知道真相后放了他。走出府衙的谢鲲,并未喜形于色,还是一副荣辱不惊、云淡风轻的样子。这更加使他声名远扬。

南渡后,谢鲲凭谈玄说理的本领挤身“江左八达”。王敦为了装点门面,便招他在手下作官。幸好他政治立场坚定,上司造反时并未参与,反而多次劝谏。故后来朝廷清剿王敦势力时,谢氏一族得以幸免。

谢鲲是东晋谢家的第一代名士,但此时谢氏还未挤身于豪门望族,处处遭到顶级门阀的白眼。但谢鲲却为后人选了一个风水宝地——建康朱雀桥边的乌衣巷,在此安家落户,且与琅琊王氏为邻。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这儿后来竞成了东晋达官显贵聚集之地,更是造就了“王谢风流满晋书”的盛况。


02.

幼时的谢尚,聪明伶俐、机智过人,常随父亲参加一些聚会。面对社会名流,谢尚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全无胆怯之意,颇有古人之风。客人夸奖到:这孩子真像颜回啊。谢尚应声曰:座中没有仲尼(孔子),又怎会有颜回?

父亲死后,谢尚痛哭流涕,哀伤不已。温峤前去吊唁,谢尚说起父亲去世的经过,条理清晰,言语不俗,完全异于平常少年。

谢氏一族多出具有文艺才华的美男,谢尚也不例外。琵琶、古琴、玉笛等各种乐器,样样精通。他的美,可用妖冶来形容。

宋祎曾为王大将军妾,后属谢镇西。镇西问祎:“我何如王?”答曰:“王比使君,田舍贵人耳。”镇西妖冶故也。                                       

——出自《世说新语·品藻》

宋祎,绿珠的弟子,善吹笛,曾是石崇府中的一名歌伎。石崇死后,被王敦收入府中。王敦姫妾众多,属下建议将这些美貌女子遣散。于是宋祎犹如浮萍一般,又漂零到谢尚这里。

此时的谢尚,风华正茂,乃翩翩美少年;而宋祎,论年纪,至少人到中年,但风韵犹存。谢尚有怜香惜玉之情,对宋祎颇为看重,且很在意她对自己的看法,于是试探着问:

“我和王敦相比,怎么样?”

“王氏和使君相比,只是乡巴佬比贵人罢了。”

在宋祎看来,王敦虽出身豪门,但不过是个粗犷豪放的武夫,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土气,只会扬槌击鼓,哪里能和既会弹琴抚筝又风流标致的谢尚相比呢?

故事的结尾,作者评论道:宋祎之所以钟情于谢尚,是因为谢尚容貌妖冶动人的缘故。

妖冶,用来形容男人的外貌,对今人而言带有强烈的贬义,难免想起《笑傲江湖》中不男不女的东方不败。但在魏晋,并非如此。男人着女装、擦香粉,拿着小镜子左顾右盼,是一种风尚。谢尚的“妖冶”,不仅因他容貌美丽,还因他有个爱好:喜欢穿色彩绚烂的衣服,尤其是绣有花朵的裤子。如此时髦又靓丽的穿衣风格,称得上是标准的花花公子。

妖冶,除了艳丽,还能让人联想到身姿的妖娆。谢尚会跳舞,而且是一种难度极高的“鸲鹆舞”。初入职场,他在王导手下任属官。当他拿着名帖去报到时,王导正和幕僚聚会。看见谢尚,王导突然提议,让他为大家表演一段舞蹈。

“谢郎会跳八哥舞。”谢尚当即起舞,“神意甚暇”。王导熟视良久,对众宾客道:“使人思安丰(王戎的字)。”

——出自《世说新语·任诞》

面对上司略显唐突的要求,谢尚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忸怩,即刻翩翩起舞,表情轻松惬意,全然陶醉于其中。王导沉吟片刻,缓缓地说:

“让人想起王安丰(王戎)呀。”

能和竹林七贤相提并论,这该是多高的评价啊!且还出自当朝丞相之口。谢尚的未来,能差吗?其实就连一世枭雄桓温也对他赞不绝口:

“仁祖(谢尚的字)企脚北窗下弹琵琶,故自有天际真人想”。                    ——出自《世说新语·容止》

踮起脚尖,在窗下尽情地弹奏着琵琶,并随着节奏左右摇摆,是不是有点像今天的摇滚青年?如此自由、率真、烂漫又有趣的人,难怪桓温会喜欢。


03.

谢尚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先后任历阳太守、豫州刺史等职。在历阳期间,当地的官员为了讲排场,专门用四十匹乌布给谢尚做了一个气派的帐蓬。谢尚并未收下,而是命人拆掉,做成裤子分发给士兵。爱美的谢尚,骨子里还有清廉、仁爱之心。

公元353年,东晋又一次北伐。谢尚以安西将军的封号,受命挂帅来到寿春。到底是文人,缺乏战争智慧,没有做好安抚工作,致使降将张遇叛变,谢尚不得不亲自征讨,最终大败而归。

这本是段不光彩的历史。但谢尚真是太幸运了。在回京途中,他竟意外地捡回了东晋王朝丢失已久的玉玺。有了它,再也没人敢嘲笑东晋皇帝是“白板天子”了。

因找回玉玺,再加上皇亲国戚的身份,谢尚非但没获罪,后来还被升任为尚书仆射。因他的外甥女——褚蒜子就是康献皇后。

提起褚蒜子,是位奇女子,兼具美貌、智慧、气度、品格于一身。她是谢尚的亲姐姐谢真石的女儿,嫁与司马岳。司马岳当了两年皇帝就驾崩,青春年少的褚蒜子在深宫中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在此期间,她扶立了六位皇帝,三度临朝,执政长达四十年。东晋王朝几次岌芨可危,她都能站出稳定时局,使司马江山没有落入权臣之手。谢氏家族的崛起,除了谢安淝水之战一举成名外,褚蒜子的助力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

升迁后,谢尚被派往江西淮南都督军事,因表现优秀,又升任为镇西将军,驻守寿阳。虽人过中年,仍然不改率性不羁的性格,经常怀抱琵琶,高歌一首《大道曲》:

青阳二三月

柳青桃复红

车马不相识

音落黄埃中。

阳春三月,桃红柳绿,车马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一阵嘹亮的歌声传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欣赏,还以为是民间艺人在表演,却不知又弹又唱的乃是威镇一方的大将军。

牛渚山下,秋月无边,闲适的谢尚泛舟西江。忽闻才子袁宏咏史,遂以伯乐身份,推荐袁宏入仕,从此平步青云。这段佳话,引得失意中的李白路过此地时,触景生情,发出“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 。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的感慨。

一生潇洒、活得有情有趣有味的谢尚,不到五十就去世。由于生前没留下儿子,朝廷便将淮南军事交付其堂弟谢奕,由谢家继续坐镇一方,使得陈郡谢氏从虚浮清谈的文人一跃成为手握重兵的门阀。谢奕之后,谢万、谢安陆续登场,直至淝水之战,谢氏的辉煌达到巅峰,终于成为当时的顶级豪门,并与王、庾、桓一起,被誉为东晋的四大家族。

若没有谢鲲、谢尚父子的努力经营,不可能有后来谢氏家族的荣耀与显赫。这种荣耀,绵延数百年。至隋唐,一代高门终究衰落。昔日的亭台楼榭、雕梁画栋早已化为废墟。放眼望去,朱雀桥边野草丛生、荒凉残照。华美鼎盛、风流蕴藉的乌衣巷,出入的再也不是褒衣博带、香车宝马,而是贩夫走卒与市井百姓。后人的心情,只能借刘禹锡的一首诗来表达:

朱雀桥边野草花 ,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

飞入寻常百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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