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有生命的力量

梵高作品

余姐在我家四年多,我多次对她感到不满。

一、余姐爱钱

1

领余姐走进我家的是一位开家政公司的基督徒大姐。按公司规矩,雇主和被雇佣者各需付给中介三百块钱。我当下给了。余姐来一天、两天、一周后,中介都曾打电话问感觉怎样,我都夸赞她有眼色,人老实,干活麻利,十分满意。

大概两三周后,中介大姐打电话问我,会不会继续用,我说会呀,挺好的,怎么了?大姐说没别的,主要是问余姐要钱,她总不给,推脱说不知道你们最后到底要不要她。为此,中介之后又专门跑我家一趟,和余姐就给不给钱的事争执不下。我觉得难堪,就说没多少,我替她给吧。中介说不,余姐也说不,大声说之前没给是不确定人家用不用呢,也没发工资,要是定下来、发了工资怎么会不给你钱呢?气呼呼地把钱给了。

2

余姐爱美。会打扮。我们俩一起出门很多时候我更像一个衣着朴素的保姆。余姐来时带不少衣服,鞋就脚上一双高跟鞋。月嫂走后,她总是告诉我孩子需要多睡觉,我觉得也对。可是每当天气好,我就很希望孩子能出去晒太阳,看天,听鸟叫。余姐穿高跟鞋走路不方便,我把我一双穿旧了的黄色平底鞋送给她。我说带孩子还是穿平底鞋方便。从此,余姐就只穿我给她那双鞋了。几乎一年四季穿。

冬天我又给她一双平底棉皮鞋,过年她带回家没有再带来,说是这里冬天不冷,出门也少,用不上,老家冷,放老家穿。余姐出门还是穿那双黄色的鞋。

那双鞋确实很舒服,我已经穿了两年多,余姐又穿了两年,穿的一只鞋帮都破了。余姐还是舍不得扔,拿出去修,修鞋的说要三十,她大声说真是骗子,把鞋又拎回来了。

我出门去给她买了一双比较便宜的鞋,余姐不好意思,说她自己买。母亲看不惯,觉得余姐实在太抠门了。母亲趁余姐自己说去买鞋的时候说我带你去买,路边多少鞋摊啊,今晚就去。然后母亲和余姐就一起出去了。余姐看上了一双低跟一点的鞋。母亲回来给我说,抠死了,三十五块钱,还不舍得买,挑这毛病那毛病的还价,还的卖鞋的后来一个劲儿地赶她走。

第二天吃完晚饭,余姐说想来想去觉得那双鞋真不错,还想去买。母亲又陪着她去。

买回来了,三十五块。

3

这四年时间,我搬了两次家。第一次搬到富人区。那里阿姨工资比我原先住的片区高一些。自从余姐知道后,每天出门就问人家工资,回来就不高兴,耷拉着眉毛,吊着脸色。随后她回家秋收,该来时候说不来了。我问为什么,她不说。因为来不及找人,我就把工资涨到她满意的价位,也就是所谓富人区的均价,我咬咬牙也能接受。余姐又欢欢喜喜地来了。

第二次搬到城乡结合部。小区很多有钱的拆二代,但是生活习惯相对节俭的很。大家问起余姐工资,都感叹真高,她也觉得自己几乎是小区拿的最高的。每次出门问工资回来后,眉心就更舒展一些。

4

两次搬家一次余姐在,一次她回家收麦子。她在那次,除了搬家公司搬大件,我们自己也搬一些。有些打算不要的衣物刀具等厨房用品,余姐统统收下来准备带回自己家。搬家时候,她就死死抱着自己的几袋东西,其它一概不管。我吵她,她就笑,又道歉又解释。

5

老大两岁时候,全家大江南北游玩一大圈,历时一月左右。余姐也跟着去了,回来后我给她冲洗了专门的相册。那个月发工资时候,余姐主动说坐那么多飞机,来回花费那么多,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她老公孩子都说我对她好得很,让她好好给我做,这个月的钱让她不要了。我还没应话,余姐说我知道你过意不去,我要一半就是。因为对她有了解,我还是如数全部拿出该给她的工资,余姐推辞几句,我就把钱放餐桌上了。第二天一早,钱不见了。我心里吃了一惊。也有些不愉快。晚上吃饭时候,余姐说,她和我们一起出去玩是害怕我们两口带不了孩子,所以跟着去,否则她就不会去的。这些话后来她说了很多遍。

二、余姐惜命

有一年夏天,余姐忽然开始腿疼。她一下子慌张起来,说自己儿子未娶女儿未嫁,人生任务什么也没完成,腿瘸了可怎么办呢?她开始每天出去找医生,各种小诊所乱跑,买膏药贴。

我被她焦虑的原因触动,就带着孩子带着她去医院找了熟人看病。没有挂号,没有拍片,医生捏来捏去问来问去,说受了寒气,无大碍,开点药,吃吃就没事了,近期要多休息,尽量少走动。

医生是我爱人的小叔,专门说药可以到外面药店拿,便宜一些。这次余姐大方起来了,坚决要在医院拿药。

回家后,余姐严格遵守医嘱,从不下楼。我说让她回家休息一段再来,她说在这里也是休息。我正好暑假,也就随她。

有一次我抱孩子出去玩,回来满头大汗。公婆正好过来看见,说这是弄啥里,让她回家休息好了再来吧。余姐跟我说,她的腿是在我们家吹空调吹的。有时候说,她的腿是从有一次安安使劲踢了她一下开始疼的。

我不理会她,说医生说你有寒气,年龄大了,你不要再穿短裤了。余姐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爱漂亮,夏天,那么大年龄的她总是穿短裤头,或者黑色,或者黄色。自从医生确定她是有些寒气,我也建议她两次后,她说可惜那短裤了,有一条是在广州一百好几十买的呢。此后,哪怕是在家里她都穿得严严实实。一两个月后腿彻底不疼了之后,她也再没穿过短裤。

三、我离不开她

无论早上我们两口多早上班,无论我们怎么说你不用起来做早饭,她都要起床来做。有时候还会帮我把鸡蛋都剥好。她在,家里房间总是整齐的,即便有孩子,玩具也是每天都要整理。有时候孩子还没有玩够呢,她得空就去整理了。孩子嗷嗷叫吵她,她会说对不起对不起,阿姨记住了。我要是批评孩子,她就还击我,再没事了跟孩子计较。

余姐爱孩子,她从来没有打过自己的孩子。我第一次打安安是在出去旅行回来的飞机上,余姐看我打孩子,就把脸扭一边,回来打出租车时脸也是扭一边,基本不搭理我。回到家,黑着脸对我说,孩子那么小,说说就是了,打她,她也不知道呀。我心里感到很温暖。基本上抵消了对她所有的不满。

有时候安对余姐大吼小叫,她也不介意。我教育孩子,她会过来劝我说,小孩子,没事的。你不要厉害,吓住孩子了。

安开始学会分享东西时候,吃什么都把余姐算在内,小腿跑过去塞给余姐一块饼干,一块苹果,余姐就大声表达感谢,夸张地夸奖安安。有时候还会抱着安亲一口。

我和老公吵架,余姐刚来时候不吭,时间久了她就说,都少说一句吧,少说一句啥都了了。

余姐聪明,做事情总能找到省力方法。

新家是木地板,我有时会趴在地上擦。余姐从不。她都用拖把,说拖把一样的。新房未入住时候,家具先进,住前去打扫卫生,余姐用拖把拖新床,把我气坏了。她也不介意,说只是她自己房间的床用拖把的。我说家里所有的床都是一个品牌的,很贵的。她又赶紧说谢谢,说给我买那么好的床干什么呢?

余姐自己不贪嘴,做饭力求简单。如果我没有要求,余姐基本就是青菜豆腐,或者两盘青菜。我多次说不如自己蒸馒头吃,余姐说她蒸不好,不如买的好吃。

带孩子出门,她一般都要推小车。老大三岁后,偶尔要抱,她回来就说胳膊疼,一定告诉我她抱着走了多远的路。我怀老二后,有时和余姐一起抱着安走路,余姐就有些不好意思,会反复对老大说妈妈抱不动了,下来自己走吧。

出门旅行游玩,余姐比我认路,比我会还价。

余姐眼光好,衣服搭配的都很洋气。每次我们一起出门和朋友吃饭,她都能让人惊艳一小下。大冬天出门,也要穿黄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

余姐第一次来我家,穿一件大红色羽绒棉袄,黑色打底裤外面穿我以为只有年轻姑娘才穿的黑色短裤,脚蹬一双黑色高跟皮鞋。

余姐一儿一女,儿子上高中女儿上初中时候出门打工,来我家前已经存下三十万。前年余姐花了十五万在老家盖了房子,给儿子准备婚房。儿子反复说她不应该盖,我也说不该。余姐说人家都给孩子们盖了,不盖不行。结果儿子留在上海了。儿子大专,找了一个学医学的研究生女朋友,余姐很得意、满足。去年儿子结婚,余姐来我家后气色更好了。

我不爱花钱不爱买衣服,爱钱生钱。去银行理财,去看房子户型的时候,也常带着余姐。余姐说早来我家就好了,把钱放在我这里,让我一起打理。我说不如你也买个小房子,她很动心。次日又告诉我,不行,儿子要在上海买房子,要尽量给他们多添一些,他们有孩子了,不知让不让看,让看就要去帮他们看。余姐说孙子大了她就回老家。孩子们过得好就是了。

给老大念书,有些好的儿歌余姐抽时间就认认真真一笔一画抄在一个小本子上。

四、余叙

余姐吃住都在我家,四年多时间,在郑州,她自己只花过那三十五块钱。

余姐儿子结婚,我给她两千块,她死活不要。说她老公孩子都说我对她好得很,坚决不能要。每年过年我给她封红包,她也不要。后来我就每年过年给她冲两百块钱电话费。

余姐每年春节过后来给我的孩子一百块压岁钱。我也不要。她就硬给,丢在那里,拿去放我房间里。


这是新人物志第七篇文章。

大学好友对刷屏的《我是范雨素》以及评论有如下评论:

诚实地说,我看《我是范雨素》时,内心虽然翻腾着喜怒哀乐但是基本平静,食物链顶端之下的众生都是范雨素。我们之所以在尘世蹦跶,皆不过是因为求生的本能和不多也不少的关爱,以及与很多不公不平不义妥协之后的达观坚韧罢了。或者借用陈思和老师的民间理论,可以说是来自于藏污纳垢之地的泼辣生命力。我特别喜欢陈老师提倡的岗位意识,我想尽我所力做我岗位上能做之事,播撒自己能够付出的爱、温暖、同情,也坦然接受和感恩自己能得到的爱、温暖和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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