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出版人,我愿你们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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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前,我在北京朝阳区和平里的一个小院里工作。那是媒体人浪漫高蹈的年代,因为有了来自跨国公司的广告,报纸、杂志能够找到比较市场化的生存方式。我们不是来自于人民日报、新华社,却可以采访比尔盖茨。如果你是一个懒惰的记者,也许面对采访对象的第一个问题是:自从加入了WTO以后...

报社前面的那条路,大约几百米长,全种着银杏树。街两边有歌厅、按摩店、外贸店、卖羊肉串和羊蝎子火锅的各种食肆,每到秋天,一地金黄铺满整条小街。环卫工人殷勤地去除那一地金色,我的同事仲伟志总会表示极大不满。

在这个金色小街边上,14年前,我和我的同事们在做一份橙色的报纸。许知远穿着白色的,蚊帐一样的亚麻衬衫,背着黑色大包,打一辆夏利车,去凯宾斯基饭店采访一家世界500强公司的CEO,这就是那个年代。 没有边界、热气腾腾、充满可能性和焦虑。然而这段对我来说以为是一个“时代”的日子,竟然短暂得不可思议。

时代的划分实在很难定义,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当下,当下又在此刻不断流逝,成为过去,未来正在不断涌来,途经当下,成为过去。如果没有意义的存在,时间又怎会是一条承载我们生命的河流?

WTO、姚明加入NBA,这种时代感很快在SARS带来之后结束了。我至今记得那次群情激奋的编前会,我们以为作为媒体人,将要走入一个新时代,并向一个已经远去的黄金时代致敬。时代的意义都是人赋予的,为要在记忆中留存对一段时间的想象。如果人无法坚持了,意义也就没了,时代就是一场幻象。

SARS让我的时代感一下子恍惚混沌了,并终结了我和我的同事们的乐观和自大。苦难、焦虑与茫然才是可怜的人类寻求意义的过程中遇到的熟人。

乐观和冲动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直到报纸神奇地在纳斯达克上市,因为中国的冒险家们遇到一个名字带“布什”字样的美国女冒险家,经此盛举,这份报纸神奇的气质开始逐渐消逝了。多年以后的一天,为了给家里腾出些空间,我把留了很多年的几份样报特刊丢了,那一刻,我终于算完全告别了这份橙色的记忆。

偶然一天,再次走到这个院子里,三层小楼还在,报纸的铭牌还留剩几个残字,难道是印厂排字工人的恶作剧?门口那一人高的野草呵,各有形状, 恣意葱郁,就像当年我们的编前会,老许把脚搭在了桌子上,衣衫蓬松,于威裹着波西米亚披肩,傲立在毛发茂盛的华威旁边,老仲突然煞有介事地打上了领带,被大家笑为乡长。

报社还办了一家小食堂,每一个为报纸工作的人应该都记得大师傅做的酱肉包。午餐的时候,我们吃最地道的焖扁豆和酱肉包,加上一碗小米粥,然后擦完嘴讨论全球化和波伏娃。

对我来说,那段日子就好像是青春期的延长,也多少弥补了沉闷的大学生活的遗憾。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来吃酱肉包的还有刘瑞琳和他的同事们。她笑着说,同在一个院子,自己和理想国的同事们慕食堂大师傅的名而来,但又怕人发现。那时,刘瑞琳还不太有公众影响力,我们似乎谁都没有发现她。

现在我们的理想已经长了草,她的理想成了国。

在传媒工作了十多年以后,我误入出版业,别人笑说我从夕阳产业到了黄昏产业。好在我对内容行业不可救药的好奇心发挥了作用:我很想知道,这个决定了我阅读的行业究竟是如何运转的,而那些书背后的人究竟如何思考,如何工作。

我算是知道了,她们几乎都是女的,某一次我在出版社上了电梯,一梯里快有三十个女人,我站在其间开始发慌,手足无措。这是一个在回报上并不很吸引人的行业,男性都去金融、互联网了,剩下一群女子,(或说主要是女子),决定着那些雄心勃勃征服世界的男性们的知识体系,以及流行词。

这是一个有趣的行业,也是一个常被忽视和轻慢的行业。当我现在创业的时候面对投资人,如果在言辞中表现出对出版业的青睐时,会被人视为判断力有问题。这些用《失控》、《从零到一》、《重新定义团队》、《人类简史》等等图书装点自己谈资的成功男性,他们眼里的世界是二元的、单色调的,单线程进化的。

我的话会被不耐烦地打断。然而,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些他们难以想象的事情。如果在今天的中国,十家银行有七家是花旗银行是什么感受?而中国出版业的市场热度,70%是由外版图书提供的,和金融服务一样,图书也是一种标准产品。全世界最优秀的作品,最杰出的作品,如果可能,都可以为我们所知。因此这个传统行业事实上是中国最开放、最国际化的行业。

我还要对那些热衷IP的投资人讲的是,一部优秀的作品背后,是一个孤独的写作者,如果幸运,他会遇到一位可以在技法、人生和灵魂层面有交集的编辑。一位开始写作的人,一位鼓励写作者“统统先写在纸上”,其间没有什么规模复制的商业模式的存在空间,但是这是世间最有趣的商业模式,一个人开始写故事,一个人为了完成故事投入自己的天赋,许多人被这故事感动。从西塞罗举办晚宴,请奴隶朗读自己的演讲词,寻求客人们对作品的支持、反对以及意见开始,写作、出版、阅读从来都是一件热热闹闹的,让人与人因为共同热爱而连接起来的事情。

我几乎没有机会来论证这件事情背后的商业和社群价值。唯物主义的幽灵在我们这个世代当中无处不在。人类之所以为人,只是因为我们会使用工具,而不是因为喉管能够发出有音节的声音,这些音节充满意义,虽不能物化,却让我们彼此辨认,彼此相爱。

语言变乱了天下,但也让我们彼此相交,出版业是让人类当中最孤单、最敏感、最有发言欲望的人,发出自己的话语,从而构建出大大小小的共同体。每一个伟大的故事不就是因为触及了我们内心深处共同的审美经验,因此所有被触动者被一种看不见的事物所连接吗?

是的,这事情可以挣钱,但是请让我把话说完!

有趣的是,从业短短四年,我已经喜欢上了这个行业。第一次收到国际版权代理的Proposal时,我感觉一扇大门正在敞开,我终于瞥见了这个世界上最敏感、最有趣、最话唠的人们在想些什么。他们的话语总在提醒我,有些人在这样思考和生活。

然而,中国的出版人并不快乐。这首先不是回报的问题,而是,他们的热爱并不是这个行业的催化剂。他们像唐吉坷德一样与一种力量抗衡,这种力量并不是他们以为的“市场”,而是我们这个世代背后一种单向度的趋势。追寻成功,鄙夷忍耐;寻求安慰,否认苦难;不断进步,唾弃怜悯。

在这件事情上,我得承认互联网是一次革命和机会。说到底,它是一种低成本的迅捷连接方式,让西塞罗的晚宴可以再次复现。互联网也让处于长尾的兴趣和爱好连接、汇聚起来。你是如此热爱这样一本好书,但是发行和销售冷冰冰地说,印五千册吧。于是这些书就在北京六环外的某一个库房中如同秋天里的枯叶。但是,一个好故事有五千人来读,这是一个美好的事情,互联网技术和产品可以、也正在让这件事情变成愉悦的体验。

重要的是,亲爱的出版人们,你们内心的热爱到底是什么?你们是否还为一段鲜活文字所感动,而不是首先自动启动码洋计算公式。你,真的可以坚持,你的愿意独特吗?

你们应该是这个时代对抗无聊和平庸的关键力量。不用太害怕这个世代的力量,虽然有时候他们喧嚣、嘈杂,你需要忍耐,坚信真理与常识。四年前他们还用压倒一切的优越感宣告内容已死,渠道为王呢。

四年前,我如同传媒业的丧家之犬,误入了出版业。那时候传媒业终于走到了分崩离析的时刻。今天回头来看,这场溃败背后的逻辑是,互联网对内容发行领域产生了直接的冲击,而内容生产的部分没有及时应对这一变革。面对变革,人类组织的应对从来都是迟缓、僵化和杂乱的,而媒体领导者们是在这种变革中首先丧失信心和勇气的。他们成为这个时代势利的附和者。

这股潮流已经涌入出版业。和几年前的纸媒一样,出版业也同样在发行领域出现了危机,库存激增,新书起印量下滑严重。唯一的好处是,再也没有几年前关于内容是否有价值的种种噪音。

讲真,我其实不是一个出版人,因为自己多数的时间在带领团队开拓数字出版领域。数字出版的出现不是为了终结纸书这种介质。数字技术能够让出版业的内容更加结构化、人格化,更易传播。这一件事情,“数字出版”并没有做到,迄今为止,在人们基于社交关系的阅读内容中,最为厚实、出色的内容几乎无迹可寻。

因此我告别了数字出版这个虚假的数字行业,因为除了内容介质有变化,这个领域一切的做法都是复刻纸书。从事这个行业三年多来,我一直要面对一个问题,电子书对纸书究竟有没有影响。答案是没有,因为和纸书比起来,数字出版行业的规模小得不成比例。一些人松了一口气。但在我看来这才是让人担心的,因为导致下滑的敌人并不是可怜的数字出版行业。

多年前,《经济学家》杂志的前主编John Micklethwait 讲过一段往事,有人问他《经济学家》杂志的敌人是谁,他说是time。对方很疑惑,《时代》还能对《经济学家》构成挑战吗?他解释说,不是《时代》,是时间,是读者花在内容上的时间。

这正是出版业要面对的挑战。亲爱的出版人,不要满足于你们卖掉的每一本书,也不要单单膜拜那些帮你们卖出图书的机构,而是真的确定人们正在阅读。细心地寻找倾听每一个阅读者,并成为我们朋友圈里们最有趣的人,因为你们从事一件如此有趣的事情。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们转发图书排行榜了!互联网可以用最迅捷的方式组织一场西塞罗的晚宴,只是,你可以做那位忠心的管家么?

我工作过的传媒业如今飘零地像片叶子,而出版业却坚厚如石。 这是一个值得一生从事的事情,既然如此漫长,就当从现在开始改变。

拥抱变化吧,互联网连接人的媒介就是内容,你们应当自信,出版业沉积了最精彩的内容,互联网不是敌人;开始变化吧,不要满足于卖出一本书,要去思考人们真的花时间在这些内容上了吗,让人们在移动互联网中更好地接触到你的内容,这是你的使命。

写到这里的时候,最近接触的一些孵化网红的机构告诉我,他们让网红更好凝聚粉丝的方式之一就是出版。看看,出版真的很新潮。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出版不等于出书。人类当中总有些人(比如网红西塞罗)愿意出来分享一个故事,一个想法,而这些内容通过深思熟虑地表达、通过传播,连接起人类当中另一些人,他们一起欢笑、一起思考。好了,我可以在这里用“社群”、“社交”、“共享经济”、“IP”等一切流行词重新讲这个故事。

故事永不落幕,出版正在重生。亲爱的出版人,我愿你们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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