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和四月

                                            三月和四月

                                                                          一轩

01.

三月和四月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三月在凌晨十二点之前出生,四月比三月晚二十多分钟。却隔了一个月。三月出生在三月,四月出生时的季节刚好是四月。父母就给他们取了这个很特别的名字。

三月和四月是在同一个胎盘里发育而来的,长的很像。简直就像是冲洗出来的两张照片,一模一样。父母很多时候也会弄错。通过容貌唯一能够区分的就是四月的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三月没有。一般情况下都被浓密的眉毛遮盖了起来,看不见小小的痣点,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混淆这两个人。两个人站在面前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喝醉了酒,眼花缭乱,辨别不清眼前到底站着几个人。

龙生九子,三月和四月性格迥异,处事风格大相径庭。三月生性乖戾,墨守成规。四月生性顽劣,桀骜不驯。

家里墙壁上贴满了三月红色盖着小章的奖状。优秀班干部。优秀团员。市三好学生。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一等奖。全国奥林匹克英语竞赛二等奖。等等。

三月在老师眼里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父母眼里是孝顺懂事的好儿子。

街坊邻里同龄孩子的家长差不多都找四月的父母告过状。四月带着某某逃课去打电子游戏了。又带着某某和一群社会小青年厮混在一起了。又因为一些小矛盾把谁家的车胎扎破,玻璃敲碎了。

有一次,有人和四月的母亲在菜市场买菜时发生了一些小摩擦,绊了几句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四月却铭记在了心里。为了报复,放学后四月就将对方的儿子堵在校园外面的墙角恶狠狠揍了一顿,头上裂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到医院缝了好几针。老师也多次劝诫四月的父母让四月转学,说是实在能力有限,管束不了这个顽皮的孩子。

每次邻居看见自家的孩子和四月在一起就上前去呵斥道,我的小祖宗,跟着这个混混你以后可就完了。你要是以后不想蹲监狱吃枪子就离他远一点。如果下次我还看见你和他在一起,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当着四月的面,丝毫不会考虑他的感受。甚至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有家长真的大动干戈“孟母三迁”,像是躲避瘟神一般远离四月。

这些污秽、恶毒和刻薄的言语四月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他一点也不在意,甚至有点洋洋得意。他是这一带的核心人物,头版新闻。老人儿童都敬畏他三分。在四月眼里这就是炫耀的资本,他为此沾沾自喜,一点也不感到羞耻。

在小的时候,神气的活力是每个小孩都应该拥有的东西。只是四月太锋芒毕露,那时候也不懂得何谓“枪打出头鸟”。

每次这个时候,四月就会笑吟吟的迎上去解释说,我不是四月,我是三月。满脸的真诚和阳光。四月就是这样以三月的美誉在外胡作非为,欺上瞒下。大家都分辨不清到底谁是三月,谁是四月,起初都信以为真,后来索性三月也好,四月也罢,都不许和这两个孩子有所来往。

02.

四月虽然生性顽劣,头脑灵活,叛逆的有点过分。可偷鸡摸狗,抢劫勒索的事,他从来不做。违背道德底线和触碰法律底线的事,他从来不干。按照他的话来说就是,哥是有原则的人。因为仗义疏财,为人喜欢打抱不平,人缘极好,很多同龄的孩子背着家长都喜欢和他一起玩耍。

三月就不同了,他的身上没有市井的混混气息,浑身散发的都是书香墨味。从来不去游戏厅,大多数时间都是泡在图书馆的。他不像四月那样锋芒毕露,为人收敛低调。放学后就规规矩矩的按时回家,朋友很少,围绕在身边的人大都是学习成绩很好的。

三月的性格也有懦弱的一面,不像刀枪不入的弟弟四月敢作敢为。他的身上被贴了很多的标签,浑身都洋溢着刺眼的光芒,慢慢的他也就很在意这些东西。他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招致大家的不满,老师和父母都不喜欢他,就连平日里那几个稀疏的朋友都会弃自己而去。所以很小的年纪,他就背负起了不该有的对声誉的仰慕,行为上表现的很拘谨,很维诺。

有一次,三月不小心弄坏了学校教室的电脑。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电话告诉了他们的父母,说四月在下课打闹的时候弄坏了教室的电脑,需要赔偿。看着耷拉着脑袋一脸无辜的表情被老师揪进办公室劈头盖脸批评的四月。三月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去向老师解释,弄坏电脑的不是四月,是他,是三月。说不好老师还会以装好人的想法从此不喜欢三月。会觉得他虚伪。椅子上就好像涂抹了很多黏稠的胶水,他被死死的粘在了上面,怎么也站不起身,更不要说迈出步子主动去承认错误了。

办公室的四月自然明白整件事情原委。挨骂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时间长了不挨骂,连他自己都觉得浑身难受。所以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解释,默默的为三月将整件事情扛了下来。

为了答谢四月,三月答应帮四月写一个星期的作业。他不觉得这是在害四月,反正四月也不喜欢学习,学习的时候就抓耳挠腮,头疼的要命,痛苦至极。同样四月也觉得三月真是有一副菩萨心肠。拍着小小的胸膛担保说,以后在学校我罩你啊。

那一个星期时间里,四月看完了所有的《黑子的篮球》和《死亡笔记》。

03.

为了不影响三月的学习,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将他们两个人的房间分开了。不像其他人家的兄弟姐妹,相亲相爱,上中学了可能还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平时,不经过父母或者三月的允许,四月是不可以逾越到三月房间随意走动的。

其实,一切都是父母一手策划的,三月似乎都不太在意。甚至趁父母不注意,三月会偷偷溜进四月的房间问他借漫画书看。当然,前提条件是他必须的帮四月把当天的作业写完。

三月房间的书桌上总是摆着很多的脑补品。什么益智健脑。增强记忆。补脑液。金枪鱼油软胶囊等等。而四月的书桌上则是一排排整齐的漫画书。四月经常打架,所以身强力壮。四月不喜欢学习,所以不需要补脑。

吃饭的时候,四月也是低着头闷闷不乐的吃着。每次看见母亲笑靥如花的夹起红烧肉放进三月的碗里时,四月的心就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剜割着。很多的时候,要不是因为和三月长的像,是孪生兄弟,他都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四月明目张胆的挑衅母亲说,妈,我要是你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或者交话费送的,你就趁早告诉我,让我脱离苦海去寻我的亲生父母,可再不想受这份洋罪了。回答他的是母亲暴跳如雷的责骂声。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上辈子我到底做了什么孽了?

四月在母亲面前不甘示弱,油腔滑调的。

他嬉皮笑脸的说,就是,你好歹也是让我敬仰的好长辈模范,怎么就生了我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一定是你上辈子红杏出墙,做了对不起我爸的事情了,因果报应,是你作孽也拉我下水,害的我受这份洋罪。

为了躲避母亲横空飞过来的高跟鞋,他一把拉开门,逃命似的一溜烟没影了。

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父亲却被逗乐了,用报纸遮着脸“咯咯”的笑。母亲冲过去一把夺过父亲手里的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篓。

都是你生的好儿子。母亲一脸愤懑的说。

是我生的就不是你生的?父亲顶回去了一句。

母亲气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丢下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沙发上的四月爸听。然后气冲冲的走进厨房洗刷碗筷了。

04.

夜很深了,月光透过玻璃驱赶着房间内的每一块阴影。洒在四月白色床单上,像是掩了一层轻纱。映着他那张俊朗清秀的脸,只是有点煞白,像是一张白纸,很容易被风撕碎。

客厅里父亲轻声关上电视机,像个灵活的小猫佝偻着腰溜进房间睡觉了。母亲睡觉之前特意冲了一杯热牛奶端放在了三月写字台上。三月柔和的台灯灯光照着手掌下一张被写的密密麻麻的演算纸。手心细密的汗水浸湿了数学试卷。

母亲脸上堆积着洋溢的笑,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上去有点狰狞。抛下温柔的一句,要劳逸结合,记得早点睡觉。随手轻轻关上门睡觉去了。

母亲关上门没多久,三月就靠近房门,从门缝里侧耳听着屋外的动静。直到确定母亲确确实实走进房间睡觉了,然后轻声推开自己的房门蹑手蹑脚的推开了隔壁四月的房门。

白天不安分的四月疲劳过度酣睡的很熟,只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三月用手指戳了戳熟睡四月的肩膀,没有动静。推了一大把,四月也只是翻了个身,找到一个舒适的睡姿后继续睡着。无奈之下,三月紧紧捏住了四月的鼻子,没过多久四月就被憋醒了。被人搅了美梦,四月懊恼的翻起身准备发火,却又被三月迅速捂住了嘴巴。简直就是要劫持的架势。同时,三月警惕的再次竖起耳朵,想知道有没有惊动熟睡的父母。

“别出声,我有事想请你帮忙。”三月轻声嚅嗫着对四月说。

“什么事就不能白天说吗?”四月揉着惺忪的睡眼,还没有完全从美梦中醒过来。

月光照着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和两张清晰的轮廓,在地上投下一团大大的暗斑。

四月身体像是失去重量重新趟在了床上。

三月怕他再次睡着,索性踢掉鞋子也爬上了床。他们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如此亲密的接触了。大概是从他们的学习成绩出现严重差异,老师和父母彻底对四月不抱任何信心的时候开始吧。

“有没有兴趣明天去郊外玩?”三月迫不及待的问四月,生怕不开口下一秒他就会睡着。

“怎么了?”四月没好气的作答了三月。

三月的生活永远都是单调枯燥忙碌的。即便周六周末也不得消停,要参加各种辅导班,补习班。紧张的学习氛围总是死气沉沉的充斥着他的整个生活。他不是钢铁铸造的,是血肉之躯,也有很简单的感情,和正常人一样有喜怒哀乐。有时候很累很压抑,却也总是觉得凭借一点缚鸡之力兴不起大风浪。不敢反抗,独自隐忍。久而久之沉默就变成了懦弱。

另一方面,父母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三月的身上。对不争气的四月早就是心灰意冷,甚至有点让他自生自灭的嫌弃。三月不想让父母失望,将父母仅存的一点希望也揉碎破坏,他于心不忍。

三月的学习成绩很好,是别人效仿的楷模。是父母炫耀的资本。可在自己亲弟弟眼里却是不屑一顾的。不是四月嫉妒他,是四月打心眼里就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在四月面前他不但没有高人一等的优越,反而有种被忽略不重视的冷漠。四月不排斥学习好的同学,却很厌恶学习成绩决定人生的荒谬俗语。

在别人眼里威风凛凛,在情同手足心里却很失败。放在心里的东西,永远都比放在眼里的东西重要,也更具杀伤力。

有时候,三月觉得和四月之间形同陌生人。他很羡慕四月的生活。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存活在这个诡异的世界上。像是一粒漂浮不定的种子,随风飘荡,在那里落土,就在那里生根发芽。

努力为自己而活,却也不自私。是那个年纪一种很高超的境界,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的。

05.

第二天清晨,三月像往常一样吃过早点在母亲的千叮万嘱之下上辅导班去了。一直睡到很晚的四月睡醒后也没来得急吃点东西就匆匆忙忙出去了。

身后传来的是母亲埋怨的声音。这么着急赶着投胎啊?

四月也不回头不冷不热的说,既然你生了我就要对我负责到底。

“死外面算了,有种你就别回来。”

已经跑下楼的四月没听见母亲最后这句话。

“有你这么诅咒自己儿子的吗?”沙发上徜徉的父亲脸色不悦的责怪母亲。

迅速,这场战争就演变成了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口水仗。四月听不见也懒得去搭理。

人们甄别三月和四月从表面上的方法就是通过他们的着装。因为外人很少有人知道四月的眉心有一颗痣,而三月的没有。

穿戴整齐干净,温文尔雅的是三月。随意邋遢,格格不入的是四月。

06.

三月喜欢一个女孩。陈。约好要陪陈这个周六去郊游的。可是母亲又临时给他报了一个英语辅导班。他马上就又要参加全国英语奥林匹克竞赛了。

三月不想违约,也不想让陈失落。所以万般无奈之下就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让四月冒充自己去赴和陈的约会。反正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以假乱真,陈一定发现不了。应该也没什么事情吧。三月还为自己的聪明洋洋得意了很久。

四月骑着单车载着陈去郊外,她从来都没有来过。

天空大朵大朵的白云追随着单车的轨迹。气候闷热。空气都像是一块掩面粗糙的布,快要被撕碎的感觉。四月汗流浃背,白色衬衣湿漉漉贴在皮肤上,映出很清晰健康的轮廓。

四月是野生的,适合回归自然放养。三月是家养的,适合窝在家里直到发霉。

郊外的空气很新鲜。潺潺的流水声。大片随风倒伏的农作物。掠过大地飞鸟的剪影。

人的天性也许都是野的,不羁的,放荡的。自然和人是血脉相通的,回归自然人的天性也得到了解放。

陈的脸上洋溢的笑比沿途每一朵花都绚烂,似乎这些花都害羞的缩进了花苞。四月疯狂的吹着响亮的口哨,嘹亮的彻响在远方的天际,惊飞了麦田里偷吃粮食的飞鸟。

卷起裤管坐在溪边的岩石上,将腿伸进暖暖的溪流里,伸一个懒腰,躺在身后的草坪上,眯缝着眼睛,睡意逐渐漫上心头。

偷摘农舍诱人的青苹果,爱不释手的用手掌摩擦着,光滑的表面像是被打磨出来的。终于控制不住诱惑想要咬上一口,却又生怕打了农药,最后偷偷装进口袋里准备带回家。却在回去的途中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回到家,捶胸顿足的伤心了很久,因为那只苹果承载着他留给她所有的感动和记忆。

精疲力倦的骑着单车往回走,他跳下车耍赖皮说骑不动了,换她载他。她信心满满的跳上车,车子失控开始左右摇晃,差点栽进沿途农夫修建的水渠里。

记忆是人最美丽的瑰宝,却也会成为最残忍的利器。

07.

陈是聪敏的女孩,单纯不代表愚蠢。从见到四月的第一眼开始,她就断定他是四月不是三月。之前听三月说起过,他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叫四月,只是没想到两人如出一辙,竟然这般相似。

陈也不想过早戳破这层单薄的纸张。她怕揭穿谎言后四月就会和她变得疏远,不再亲近。这张单薄的纸张是维系和承载她和四月之间光明正大联系的唯一介质。

如果人没有空气不能存活的话,没有了这张纸她也会被憋死。

她很享受和阳光的四月在一起的时间,抛开课本知识四月涉猎的东西很多。最感兴趣的还是漫画。她总是可以一言不发的听四月滔滔不绝的讲很久很久。他很幽默,很真诚,说话时张牙舞爪的比划着,很生动。给她讲了很多有趣的事。

不像木讷的三月,像是个僵硬的机器。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学习上,在一起的时候讨论的不是这道题有多少种解法就是督促学习,不可以松懈要用功哦。简直无聊的要死。

表面上,陈一直把四月当成是三月,可在心里,界限划分的很分明。四月就是四月,塞满了她狭小的胸腔,再也无法有人走进去,无可代替的毋庸置疑。

四月不是在以假乱真,倒像是陈手心里的玩偶。有心事抑郁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握着它诉说,即便它静默不语。枯燥乏味的时候,捏着它俏皮的脸,生硬的拉扯它面部肌肉,非要做出一个鬼脸来逗她开心。气急败坏时,顺手扔进角落,被遗忘很久,再次想起来时,翻箱倒柜找到,不瘟不火,还是原来的模样。

恐怕连四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包容陈的公主病,可以这般迁就纵容她犯错。

就这样,每逢周六和周末晚上,天空像是被打翻了一瓶墨汁,黑的恐怖,也黑的空白。三月会偷偷溜进四月的房间,询问他当天都带陈去了哪里。四月也只是含含糊糊,支支吾吾的打发了三月。

08.

直到那天傍晚,夕阳残留的余晖照在讲台上。空中粉笔灰悬浮着颗粒。也照在那些年轻青春的脸上,很明媚的笑容。

很多人都一蜂窝拥挤出校门回家了。教室里只有值日生和好学生以及差学生。差学生正围着好学生装腔作势的请教各种问题,好学生也是耐着性子孜孜不倦的答疑解惑。

三月和四月都在教室。三月是好学生中的一位。四月正信守翻阅着手里的漫画,他才不会把头凑进一群好学生堆里问什么幼稚的问题。往常情况下,等不到下课他就从后门一溜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今天是母亲生日,他在等三月,放学后兄弟两人商量该给母亲买什么生日礼物。当然,他的任务主要是拿主意,买单的事还要仰仗三月。他没有省吃俭用的习惯,身上可没有多余的零花钱。零花钱在他的兜里总是不安分,表现的很亢奋。像是引力一样吸引着他去游戏厅或者书店买漫画书看。再说了,三月在母亲面前要钱比他容易多了。

陈背着漂亮的双肩书包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书包上挂着一个樱桃小丸子的绒具。是为了刻意引起四月注意的。

娇羞的陈站在门口拘谨的喊着四月的名字。是四月的名字,不是三月的。四月闻声慵懒的抬起头,然后笑容明媚的朝着门口走去。如果回过头,他会看见背后的三月正在用一副很复杂很难看的表情看着自己。

三月的心脏里像是插进了一把闪着绿光的匕首。为了折磨他,不深不浅,循序渐进的插向最柔软的地方。

即便四月没有看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可他也能想象的出来。不是他不想回头,是他不敢回头。因为四月发现,他也喜欢上了陈。非常的喜欢。面对着两个自己喜欢的人,一向满不在乎的四月却表现的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了。

浑身散发痞子劲的四月其实比三月更加看重感情。他很讲哥们义气。

很多的事情,他可以和三月不争不抢,即便三月是哥哥。可感情的事,他还没有学会谦让。而且爱情向来都是谦让不得的。你喜欢谁,你欺骗不了自己。对方喜欢谁,你不能欺骗自己。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四月知道,陈也是喜欢他的。或许,在陈的心里她喜欢的是三月。可是没关系啊,她喜欢上有点坏坏感觉,有点霸道,自由不羁的人却是他,四月。是三月永远都学不来的。总之,他是不会拱手相让的。

09.

坐立不安,觉得浑身都难受极了。像是身体里有千百只虫子在来回蠕动。

陈笑吟吟的将手里的数学参考书往旁边一推,摊在四月面前。

陈一脸诚恳的说:“这道题的解题过程太简单了,我看不懂,你给我讲讲吧。”

透过窗户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她光鲜的半张脸,一半沉在阴影里。金灿灿的头发散发着很香的洗发水味道。

四月瞳孔瞬间放大了一倍。像是里面聚集了很多的光,扩张了眼眶。

他抓耳挠腮,眉头紧锁,很痛苦的表情。铅笔在手指间灵活飞快的旋转着。最后笑脸相陪连连摆手表示不会。

“不想讲算了,我自己研究好了。”陈的语气很宠溺,一点也没有嗔怪的意思。

“我发誓我是真的不会,我一向对数学题过敏,天生没有好感。”四月将手指插进头发里,恣肆的抓弄着。原本整齐的刘海顿时一片乱糟糟,像是鸟窝。

陈笑着饶有兴致的说:“你不单是对数学过敏,没有好感吧,我看你是非常突出的厌学分子,对任何学科都没有兴趣。”

那是一种得意忘形的坏笑,有点看穿别人痛楚幸灾乐祸的味道。

“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我就想不通为什么非要学狗屁牛顿定理,垃圾阿基米德定理,还有头疼的ABCD。学就学吧,还那么不信任人,非要考试,考不好还要叫家长。搞得我爸妈来学校就好像逛市场一样。”四月一边用铅笔敲打着桌面,一边愤世嫉俗的埋怨着。

铅笔和桌面撞击发出很清脆的声音。

陈彻底不顾形象的放声大笑了。招致周围人都飘过来一种“神经病”的眼光。

四月拿起铅笔指着陈,酝酿着词汇正准备提醒她严肃安静点。一道电流迅速从脑海闪过,接通了所有的开关。他的头颅内顿时一片灯火辉煌,炽热的光让他感觉很不自在。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好,露馅了。

他是三月的扮演着。

学习优异,品德端正,思想进步。这些词汇用到三月身上都显得不为过,很贴切。

他用一副抱歉,希望不被引起怀疑的眼神看着坐在旁边的女孩。女孩也用很纯真的眼光看着他。那里埋藏着她希望他能读懂的心事和秘密。

两双对焦的眼神毫不忌讳的交流着彼此的心事和秘密。没有任何苍白的语言做陪衬。

他懂了。她也懂了。他们都懂了。

那天,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话要说。

四月骑着单车载着陈回家。穿梭在每一条行色匆忙的街道里。一排排倒计时数字的红绿灯下。一点点削弱的余晖拉长了他们的身影。

城市很大,能够藏身的地方却很少。每一盏灯都像是一双醒目的眼睛,虎视眈眈的窥探着每个人的行踪。让整个身体都变得炽热,变得失去知觉,脱掉衣服,一丝不挂的奔跑着,奔跑着。永无止境的奔跑着。没有异样的眼光,每个人都是这样。

在距离家还有一段距离,陈就跳下车准备独自走回去。她是怕被思想迂腐的父母撞见。

四月左腿着地撑着单车。在陈走出不远后,他冲着陈喊道。

“其实区分我和三月很容易的,我的眉心有一颗痣,三月没有。”

陈掉转身,飞速跑回来,搂着他的脖颈,脚尖轻踮,迅速滋润了他有点干燥的嘴唇。

他完全没有防备。收起着地的左腿,从单车上跳了下来。单车失去撑点翻倒了。

他贪婪的亲吻着她芬芳的嘴唇,她迎合着,毫不畏惧。

陈对四月说:“你的气味也是独一无二的。嗅着你的味道不管天涯海角我都可以找到你。”

最后,依依不舍的挥手作别。

沉浸在幸福漩涡里拥抱着时光的两个人完全没有顾及到,不远处一个长的和四月一模一样的男生目睹了这一切。温暖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了冰凉的青色水泥地面上。他用力的攥紧拳头,太过用力,手指的关节都泛白了。为了强忍住不哭出声来,吃力咬着的嘴唇渗出了殷红的血液。染红了洁白的牙齿,染红了明亮的双眸,也染红了湛蓝的苍穹。

红色,血一样的颜色。惊艳了所有苍白的风景。

10.

晚上,餐桌上只有碗筷相互撞击发出的响声。似乎每个人都在憋着气,各怀鬼胎,不敢出声,不敢言语。

父亲和母亲面面相觑,猜不透发生了什么。母亲夹起一块不油不腻的红烧肉放进三月的碗里。忧郁试探性的问:“是不是不舒服啊?”

三月将饭碗往桌子前一推,站起身说:“我吃饱了。”面无表情的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母亲又夹起一块红烧肉递进四月的碗里,问道:“你哥今天怎么了?”

记忆里残留的很长的一段时间空白中,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给自己夹菜。

“我怎么知道,想知道自己去问。”四月有点趾高气扬的说。随即也将碗筷往桌子前一推,起身离开了餐桌。刚迈出两步,折身回来用手抓起母亲夹在碗里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的说了一句,“今天的菜做得有点咸,妈,你精湛的厨艺退步了。”

甩手扬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母亲气势汹汹的抓起筷子,指着四月房间静默的房门。想骂又忍住了。使劲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也没有胃口再吃下去了。

11.

天空乌云不断翻腾交替着,肆虐的风吹着白色塑料和各种垃圾在天空放肆的摆弄身姿。这是一座压抑的城堡,也是一座低矮的城堡。

当三月站在陈面前时,陈并没有注意到他难看的表情和涣散的眼神。她迎上来兴冲冲的拨开他的眉毛就要看他的眉心是否有一个痣。三月很绅士的轻轻的拨开她的手臂,告诉她,自己的眉心没有痣点,是三月。她的手指是冰凉的。要是换做脾气暴戾的男生,一定会恶狠狠甩开她的手臂,情绪失控甩手给她响亮的一记耳光也说不准。

陈的眼帘像是笼罩着一片白云,双眸迅速变得黯淡无光,像是鬼天气。低垂着的手相互交搓着。右手搓着左手,左手搓着右手。

四月学习不如三月,并不能说明他一无是处。起码相同的起跑线上四月是爱情的赢家。相同的被动窘境,四月的心理素质要比三月顽强坚韧。哄女孩子开心的把戏三月永远都是望尘莫及的。

三月的白色棉布衬衣上沾有很多红色的斑点。凝结成块,像血一样的颜色。

冷冷的雨丝开始飘零,斜斜的从眼睑划过。三月红色斑点的衬衣迅速晕染成了很大的一块一块的红色。像是雨中惨败的花蕾。三月的刘海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遮住了部分眼睛。那是一张灾难过后遗留的惨淡脸庞。

陈突然抬起头,眼眸里充满了生机,凛冽的目光。她的余光逗留在三月衬衣上一块块红色斑点。

“四月去了哪里?”她张口问,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不会再来找你了。”他冷冷的说,嘴角却扬起一个玩味的笑。因为他注意到她对自己衬衣上红色的斑点很好奇,也很恓惶。

三月的笑让陈很难受,接受不了。

“为什么?他到底去了哪里?”愤怒的陈提高了声音的分贝。颤巍巍的声音在雨里传播的有些不自然,像是遇见了很大的阻力。

“你这么在乎他,莫非你喜欢他?”

她懒得和三月纠缠下去,何况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是灵魂在吞噬着她的勇气。她觉得自己有愧于三月,是她辜负了三月对她的爱。

躲避是唯一合理的解决。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被三月顺手拉了回来。

“四月他死了,是我杀了他。因为他抢了你,你原本是属于我的。”三月咆哮着对她说。那是她第一次见温顺的三月发火。原来他也会发脾气啊。他的表情是那样痛苦那样狰狞那样伤心,可怜的还要忍着要滑落的眼泪。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带着嗜血的兽性。让陈很害怕。

“不会的,你骗我,你骗我。你怎么会杀了他呢?”她的脸庞苍白,嘴唇在发抖。一脸比三月好看不了多少的表情。

她想要努力的挣脱他的束缚,他却抓的更加用力了。她被他弄疼了。两个人撕扯着,纠缠着。她抬起右脚在他的小腹上踹了一脚。他松开了她。

她冲上去又推了一把踉跄的他,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就是那个踉跄的身影都消失不见了。她没有看到,他的身后有一个井,井盖被人偷了,敞开着。而他恰好就掉了进去。井很深,深到她看不见井底,也看不到落入井底的他。只有最后的一声惨叫她听的清清楚楚。

12.

下雨了。冷冷的雨丝从她的脸颊和眼睑划过。

她跌跌撞撞的走在马路上。雨里如梭的车辆从她身边疾驰驶过。溅起的水珠弄脏了她漂亮的裙子。她的白色鞋子脏兮兮的。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由于寒冷战战兢兢地发抖着。

失魂落魄的她在跌倒的瞬间,一双大手搂住了她的腰。

她看到了阳光青春的笑脸。是她熟悉的笑脸。是一直缠绕在她梦里的笑脸。

“这么落魄,难道你失恋了?”他轻轻刮了她的鼻尖,故意戏谑的问她。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双臂撑开遮挡在她的头顶。在他眨眼的瞬间,她看见他湿漉漉的眉毛下面有一个黑色的痣点。

雨水砸进她的眼眶,她哭了。蹲在地方无助的哭了。他一时束手无措。

三月衣服上的红色斑点其实是没有血腥味道的。是傍晚他去老师办公室,不小心打翻了放在桌面上的红色墨水,染的红水。

一道明亮的闪电划开了东边的乌云,接着便是一声巨雷。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

淋湿了所有的青春,也淋湿了所有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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