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匠

生活离不开衣食住行,而每一样都有其对应的行业。对那些人,民间统称艺人,也就是我们过去常说的某某匠。对于剃头匠来说,在过去的农村,在人们心中也是靠手艺吃饭的艺人。它同木匠,泥匠,裁缝师傅等一样备受人们尊重。只是木匠,泥匠和裁缝师傅平日里都很忙,都需要东家亲自上门去请,以便好安排行程。而剃头匠相对他们就略显得有些寒酸,需自己上门去服务。剃头匠早来夜晚时比较忙,一来这个时间点人们都在家,容易遇到需要剃头的人,二来他们这时不太忙。

随着社会的发展和时代的进步,像剃头匠等这样的一群艺人逐渐没落,最后渐行渐远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成为曾经的记忆。

说起剃头匠,我爷爷就是其中的一位。只是在我懂事的时候,他老人家就不再理发了,老人那时已将自己的衣钵传给了隔壁的本簇兵哥,自己则安享晚年。

兵哥,人特别老实,也特别不善言辞。个子也不矮,背有些驼,但走路的速度特别快,有些像竞走。眼睛比较大,有轻微的清光眼,一到晚上,看东西就模糊。也许是因为营养不良和小时生病的缘故,看上去人没有一点肉感,加上头比较大,下巴又尖,整个人就显得更加消瘦。

兵哥一生都没有上过学堂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对于那个年代出生的人来说,能够活下来就是一种幸运了,而能够进私塾读个一年半载的,就更是一种奢望。

兵哥因为人憨,就连娶的媳妇也是憨憨的。他一生其实也生育了很多儿女,但因为他们夫妻都不懂得如何育儿之道,加上家里特别穷,营养不良,孩子完全是那种自生自灭的养育。有的孩子刚出生不久就夭折了,有的长大到三四岁都不会走路,不会正常地说话,后来也就悄悄地走了。对于这样的伤痛,开始还撕心裂肺的,到后来就慢慢麻木了。

过去的艺人,不像现在这样专业,还是以土地为生活的。在农忙的时候,还是像其他人一样,一年忙三季。只有在闲赋的时候,才恢复艺人的身份。

说兵哥憨也确实憨,说不憨也不憨。记得那时还是搞集体吃大锅饭,一到开饭的时候,大家一窝蜂都来了。那时候吃饭也是有讲究的,不能太斯文,不然就会饿肚子。兵哥先盛大半碗,不像别人那样先盛满,然后三下五除二快速吃掉,这时别人碗里的饭菜还没吃完,而兵哥就可以从容地再去将饭碗盛的满满的,再端到人少的地方慢悠悠地享用。

说他憨吧确实也憨。分田到户以后,农忙的时候,别人家田里的稻草杆都留的比较长,只将稻穗那一截割了,而他则将稻草杆在齐泥土的地方一起割回家。再加上他和他老婆都是那种做事不急火的人,所以每年的农忙,他家都是最后一户收尾的。

兵哥不仅做农活憨,连剃头也憨。别的剃头匠一早晨可以剃五六个,而他顶多就是两三个。别人都说,慢工出细活,可他倒好,功夫慢而活做的不咋的。因为是早晨出去的,所以总会遇到一家的饭点,出于礼貌,开始都会邀请兵哥一起吃早饭。后来不知何故,即便到了饭点,有些人也不再邀请兵哥吃饭了。没吃早饭,只能让肚子饿着,直到近中午的时候才回家吃饭。长期这样的生活,让原本不咋样的身体落下了更多的毛病。

因为都是乡里乡亲的,对他的情况大家都比较熟悉。在每年的年末结账后,兵哥会再次请求,希望大家能够继续照顾自己的生意,源于同情,大家基本上会答应。

兵哥平常在家里滴酒不沾,但有时做客时别人劝酒,他也能喝上几杯,甚至还能将别人喝趴下。

兵哥嘴好,不挑食,什么都吃,像百草羊。兵哥人虽瘦但却特能吃,有时甚至怀疑他是属羊的。说实在的,不是兵哥不挑食,而是他没有那样选择的权利。其实不只是兵哥,还有一群为了生计奔波的人。只不过兵哥相对他们而言,兵哥的嘴更倔。

说起这事,兵哥还真有故事。在我们乡下,二三十年前,到了冬天农闲的时候,大家都爱熬麦芽糖。每次熬糖时,在糖快熬好前,都会将糖水用碗盛好,给左邻右舍送去尝尝。没熬制好的糖水,我们叫神糖,也有叫清糖的。那糖水其实特别的腻人,一般人只能喝小半碗,而他则可以喝下三大碗。从那以后,他在我们当时的心里的印象是特能吃的代言人。

在我的记忆里,兵哥一生过的都很清贫。后来,人也老了,让他理发的人越来越少了。为了维持生活,他接了别的剃头匠不干的活,就是给乡下刚刚过世的人理发,再从孝家那里得到比较丰厚的“利施”。虽然在情感上有些不愿意,但为了生活,看在丰厚的“利施”的面子上,还是默默地坚持着。

这些年政府在做精准扶贫工作,兵哥一家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孩子也大了,在外面做导游。而夫妻俩也享受到了低保的待遇,还做了一套小三间的红砖房子。

也不知兵哥是什么时候彻底放下剃头匠这个职业的,但愿他的晚年一切安好。也有些日子没有看到兵哥了,也许他更老了,背也更驼了,眼睛也更花了。但我一想起他,留给我的就是那个匆忙的身影。那是一个高瘦的身材,驼着背,身穿灰色衣裤,右手提着小木箱,疾步行走在晨曦和暮色里还略带忧郁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