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亲吻过赫本

毛桃和我的交情,大概要从上一辈说起。

我们的父辈都是老钢厂里的职工,我们都住在县城西边的一个小镇子里。七八岁的我,每天早上起床,都能听到楼下毛桃扯着嗓子大喊:混蛋!别睡了!赶紧给我起来!搞得左邻右舍总以为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经常在背后指指点点。

毛桃降生时,正赶上计划生育严打,家里天天盼着是个儿子,结果是个女孩。母女俩在家里很受气,奶奶也不愿意带她。他母亲脾气硬,从小把女孩当男孩养,想在家里争口气。于是就出现了这个顶着西瓜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假小子。

我俩整天混在一起,招摇过市,经常和街坊孩子打起来,打起架来我脑筋活,总是上去捶人一下扭头就跑,没人能追的上我。毛桃有点一根筋,不跟着我跑,留在原地跟人死磕。无奈的我总是跑到一半发现她没追上来,又跑回去救她。她总是一边被我扯着跑还一边放狠话,说要剁了这帮瘪三。久而久之,我们成了巷子里无人不知的神雕侠侣。炸公厕拔气门芯无恶不作。

跟毛桃的家人一样,我也一直把她当男孩看待。直到她开始发育时,才不得不接受她女儿身的事实。十二岁生日,她爸爸送了她一条蓝裙子。她又羞又恼,不敢直接出门,要我先鉴定一下。

她穿着那条蓝裙子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阳光透过树梢落在她身上,映着她脖颈上一层薄薄的绒毛。她表情严峻的盯着我,等我发表意见。那一头温柔的短发加上微微发红的耳垂,好像《罗马假日》里的奥黛丽▪赫本。我看了她几秒,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用力的拉扯着裙摆,像是要撕碎那条让她丢人的裙子。我笑的更是收不住,心里觉得好看,却又说不出来。因为这次事件,她的形象也渐渐定格,短发T恤牛仔裤,张口“艹”,闭口就打架。

过不多久,到了我的生日。她用攒了几个月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一件白衬衫,我穿上后,她自然也是狠狠地嘲笑了我一通。我用手指搓着衣角,恶狠狠地瞪着她。

过了几天,毫无预兆的,可能是因为她的白衬衫给了我勇气,在放学路上,我强吻了班花。

那是我第一次与女孩亲吻,我爬到滑梯顶,居高临下的看着秋千上的毛桃:“哎!亲一个女生可带劲了,是牛奶味的。”

毛桃舔了舔嘴唇:“哪天我也找个女朋友,亲个够。”

这话把我惊着了。

“你有病吧?!你是女的怎么能找女朋友?”

“我是女的怎么就不能有女朋友?”

我冥思苦想了半天,不知怎么反驳,一翻身翻下滑梯:“反正你就是不能喜欢女的。”

谁也没说服谁,我俩不欢而散。

第二天,校花五大三粗的秃头哥哥带着人找了上来,一众人把我堵在墙角。秃头把我的头按在了墙上:“昨天你是怎么亲我妹妹的啊。”我的脑袋不停地往墙上撞,像在少林寺敲钟一样。

“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毛桃挤过人群,冲到我面前,一把打掉秃头的手。我吓坏了,默默祈祷她千万别说她的口头禅。

“艹”

完蛋了,她说了。

秃头也傻在了原地,他不可能对一个女孩动手,就又想冲我来。毛桃横在我俩面前:“你不是想知道他昨天怎么亲的你妹妹吗?”她径直向我走来,揪住我的头发,我甚至连眼皮都还没来得及合上。

她不是牛奶味的。

秃头带着一众人笑着散了,我急忙忙冲回家去洗这件脏了一片的白衬衫。

后来大了一些,关于毛桃喜欢女生的风言风语开始流传,我充耳不闻,因为在忙转学的事情。毛桃对我的离开没有一点不舍,反而羡慕我离开了这个监狱似的小镇,只在临行时反复叮嘱我不要忘了带她送给我的那件白衬衫。

到了城里之后,我们的联系开始越来越少。我只能从她的空间里看到她又交了些新朋友,每每看到她和女生们勾肩搭背的照片,不知怎的,我都会有一丝欣慰。

再后来毕了业,回到镇子里,父辈的朋友们都来看我。那时的我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轻狂,为了郑重也特意穿上了那件白衬衫,有客人来了也知道端茶送水、假模假样的好好表现。吃过饭后,一个中年男子突然转向我。

“那个和你一起长大的男人婆,听说谈了个女朋友,不像话,真是变态啊。”他仰着坑坑洼洼的脸,面朝着灯光,暖黄的灯泡下,宛如一个喘气的猪头。话音刚落,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了我,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没有时间多想,只是讪笑着:“是啊,变态啊。”一回头,门口站着毛桃。

原来,背叛自己的好朋友也不过是一点唾沫的事,看着跑走的她,我满心的烦躁,突然感觉自己配不上身上穿的这件白衬衫。

这件事情过后,毛桃开始避免与我联系,而我因为愧疚,也不敢主动找她。只是无数次在梦里,梦到毛桃穿着牛仔裤,指着我的鼻子说:“混蛋。”我扭过头,不敢面对她。

得知毛桃的死讯是在两年后,朋友的一通电话把我叫回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小镇。她的父母昏天黑地的哭诉自己的不容易,以及毛桃的不懂事,一字一顿的好像在发誓。

我走到河边,看着毛桃生前待过的最后一片土地。正是夏天,河边茂盛的绿让人喘不过气,这封闭的小镇怎能容下这样的绿色?就像容不下无畏放纵的她。

树下,酒瓶散落的到处都是,是为了给自己勇气吗?还是说这个世界上,除了幻觉,她已经没有了可以留恋的东西。我脱下身上穿了七年的白衬衫,卷起它因为老旧已经泛黄的衣领,扔进了河里。

说来也是得意,我曾经在这座小城中亲吻过奥黛丽▪赫本,可现在,神雕侠侣却只剩下杨过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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