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坐在天台上吃泡面

我和老猫的故事开始的时候一碗米线只要三块钱。

那时我穷困潦倒,穷得连吃一桶泡面的钱都拿不出来,老猫当机立断请了我一桶泡面,那一瞬间我就断定,他将是我一生的兄弟。

一次上自习课我实在无聊,就逃课去足球场找人踢球,到了才发现整个足球场只有一个人,就是老猫,他英雄得志般笑道:“原来还有和我一样风流倜傥的才子呀,哈哈。”那一瞬间老猫就断定,我将是他一生的兄弟。

于是我俩以地为媒,以天为誓,结成了生死之交。


老猫是个天生的情种,他喜欢所有的漂亮女生,遗憾的是不是所有的漂亮女生都喜欢他,甚至这个概率一度为零。老猫却自信满满地告诉我:“此刻的失败只是哥黎明前的黑暗。”

我万分崇拜,这是我当时听过的最有哲理的话,把它作为我的qq签名,意图展示我牛逼的风范,因为那时的我还只是一个菜逼。

菜逼这点不仅表现在泡妞上,也表现在踢球上,那时老猫能双手揣在兜里虐得我没话说。

于是在那个冬天,我两只手都被刺骨的寒风刮得鲜血淋淋,而老猫总是把他毫发未伤的双手耷拉在我的面前炫耀,但嘴里却说:“今天的饭我请了!”

从那刻起,我就叫他傻逼;从那刻起,他就叫我菜逼。


如果说每一个傻逼都是上辈子折翼的天使,那老猫一定是那个开着战斗机的天使。

老猫说:“我在生活上的追求就跟梵高在艺术上的追求是一样的。”

没错,于是我永远搞不懂老猫古怪的穿衣风格,比如大筒运动裤配小西装,又或者卡哇伊针织衫配登山鞋。我不知道是他太前卫了还是我太out了,只是以后每次我穿针织衫的时候总感觉不穿双登山鞋怪别扭的。

老猫比我们早熟,当我们还在看柯南的时候,尽管我现在仍然在看,老猫已经阅片无数了。

一次老猫带我看片,我故作镇定,装作老手,面不改色心狂跳,心里却紧张得要命,直到现在我都要感谢老猫,因为那些年我的生理卫生教育全靠他。

我和老猫经常逃课去踢球,踢累了就躺在草地上聊天,午后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感觉自己就是这世界的王。

我们冲着天空大喊:“这他妈才叫自由!”

那时我以为这就叫青春,那时我以为一直都会这样。


一次我俩逃课去踢球,踢着踢着老猫突然停了下来对我说:“我喜欢上一个女生了。”

我先是一愣,然后一脸严肃地对他说:“那就去追呀。”

那是老猫第一次追一个女生,我想,老猫要恋爱了。

他却说:“我不敢。”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他敢得如此果断。

老猫的自信来源于他写得一手好诗,至少老猫是这么相信的,那时我也相信。

老猫连夜写了一首长诗,讲的是你是我的彩虹还是你是我的风景啥的,写得含情脉脉,都快把他自己给感动哭了。

说到老猫的创作生涯,是从那年夏天一个无聊的下午开始的,他无意间看到了一本叫作花火的杂志,从此对诗歌爱不释手,开始疯狂作诗,其数量多到让人发指,每天都要在空间发几篇到十几篇不等,以至于我一度想把他拉黑。

尽管我相当佩服老猫无穷无尽的想象力,不过我还是不敢太过恭维。他把他写的每一首诗都拿给我看,我只是偶尔稍加点评或修改,我总觉得那些诗句太古典了,古典到让人肉麻。毕竟当他开始看花火的时候,我已经看过弥尔顿和狄更斯了。

就这样,第二天老猫就把情诗送给了那位姑娘。

就这样,老猫第一次失恋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昨天我俩逃课去踢球的事情也被班主任知道了,就这样,我的第一个球被没收了。

那天下午放学之后,我陪他在顶楼的天台上哭,我不知道他的哭声中有没有悲伤,我只知道他哭得好大声。

他哭着哭着,我也开始跟着他哭,他转过头来一脸感动地看着我,“真是好兄弟啊。”

我委屈地说:“我只是心痛我刚买的球。”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段悲伤,而最悲伤的是,没有人能够理解另外一个人的悲伤。

“可是我真的好喜欢她。”

老猫说这话的时候,我却在想着昨晚的球赛,就好像,我真的无法理解老猫的悲伤。

我随口应了句:“你他妈的自己不行。”

老猫站起身就走,啥也没说。

那一刻,我觉得老猫没有把我当朋友。

后来我想,他的哭声中应该是充满着悲伤的,毕竟那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女生心动。

几天后,老猫的心情平息了些,我对他讲:“其实你应该考虑换下穿衣风格了。”

其实老猫长得并不赖,属于那种第二眼帅哥。

这次换作他委屈地对我说:“她拒绝我是因为看不懂我写的什么。”

于是我俩都无奈地笑了,我说:“你个傻逼。”


当然,老猫是不会被这种小挫折打倒的,当我还在对喜欢的女生畏手畏脚的时候,老猫已经又比我快一步了。

那天我们依旧逃课去踢球,踢着踢着他又突然停了下来,我抢先说:“你又喜欢上一个女生了。”

他满脸风情的点点头。

没错,老猫就是这么一个天生的情种,他能在任何时候只需一瞬间就喜欢上一个姑娘。

我说:“为什么?”

他说:“C擦鼻涕的样子好美。”

我想,卧槽,真爱啊!

当时我恨不得立刻冲到C的面前告诉她,老猫连你擦鼻涕的样子都如此痴迷,更别说其他了,遇到这种好男人就赶紧嫁了吧。

第二天,老猫一脸的熊猫眼,我想他绝对又连夜写了一首长诗,于是我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令我惊讶的是,C收到老猫的长诗竟相当开心,又和老猫聊得很投机,事情就这么成了。

我倒有点不明所以,那天下午老猫请我吃饭,他一脸胜利者的姿态告诉我:“这次我写简单了,就连你这种菜逼也能看懂。”

我说:“去你妈的,傻逼。”


有一天晚上放学,老猫在学校后门和外班的男生争执了起来,是为了C的事,我赶过去帮忙的时候发现对方的人手比我们多,老猫叫我快走,我想都没想就留了下来,那晚我和老猫各挨了一拳。

我不知道那件事之后,老猫和C的感情是更深了还是浅了,只是他每天陪C的时间更多了。

而我和老猫,依旧逃课去踢球,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这一次却有点离谱了。

这天正好是月考,上午九点才开始,我和老猫就商量着去玩一会儿,没想到一不小心就玩过了点,当我们气喘吁吁冲进考场的时候,考试已经开始半小时了,于是我的第二个球就这样奉献给了班主任。

班主任很生气,因为那时的我是那种能拿奖学金的学生。

而老猫只是一个每天中午被老师留下来改作业甚至连题目都读不懂的学生,然而老猫却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想来都会感动的话:“是我要他再玩一会儿的,他早就想走了,全是我的错!”

我鼻子一酸,心里骂道:“你这个傻逼!”

那一刻,我觉得老猫是把我当朋友了的。


有一天,老猫来找我,说要给C买礼物差点钱,我果断摸出了身上所有的钱。

下午老猫带了一盒巧克力来找我,说:“这是C送我的,我吃不完,我俩一起把它解决好了。”

我吃得笑逐颜开,却看见老猫神色黯然。

第二天,C请老猫和我吃饭,席间C温柔地给老猫夹菜,我看着他俩如此幸福,心中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我没有想到,这根大拇指还有数字1的意思。

那是老猫和C最后一次吃饭,原来这饭有更深的意思,怪不得邀请了我。

C告诉老猫她花了一个月时间努力去适应这段关系,却还是没有办法让自己完全融入,终于还是觉得做朋友更好,聊得来并不代表适合。

那天距离老猫给C送情诗刚好一个月。

我在心里为我当时比出大拇指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那天我和老猫又坐在顶楼的天台,我请了他一桶泡面,吃着吃着,他就哭了,我安慰他没事儿,他冲我吼道:“老子没哭,是汤溅眼里了!”

说完他就哇哇哇像个婴儿般大哭了起来。

我以为,那是老猫最快乐的时光。

其实很多人的悲伤,只是想让别人知道他很悲伤,而我却深信,老猫是动了真情的。

后来老猫说:“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要求自己做得比昨天更好,我从来没有那么努力过,但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我突然才反应过来,那盒巧克力是老猫买给C的,但C没有要,我却把它吃了,我又在心里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日子过得跟水一样,在我的记忆中就像真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在每个睡眼惺忪的早晨,老猫依旧会来找我借作业抄,下课我们就聊聊球,然后一起吃着学校食堂那些难以下咽的饭菜。

于是,这种生活真的过得很快。

临近毕业了,我忙得不可开交。一次我忘带数学习题了,就去找老猫借,他当即把书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我,说:“这都是你需要的。”

忽然,当初老猫当机立断请我吃泡面的画面浮在眼前,同样那么得果断,我竟又鼻子一酸。

我想,真正的朋友就是这样,根本不需要多想,陪伴你、帮助你就是出于本能,真正的朋友是能和你一起度过失意的,并不只是快乐。

一天数学课,数学老师点名批评了我,因为我昨天的作业很多都没写,那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没时间写,于是我一气之下摔笔就走,全班都惊讶地看着我,这时老猫突然站起来说:“看什么看,本来就多,谁他妈写得完!”

这件事的代价是我和老猫在教室后面站了一礼拜,我们倒难得悠闲潇洒了一礼拜,互相插科打诨。

毕业前,由于压力太大,一天我和老猫去网吧放松,不料被班主任逮了个正着,老猫又一次把全部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他对我说:“你成绩好,不能让班主任最后给你的评分低,反正我成绩都那样了,操行分低点也无所谓。”

我心中万马奔腾。


毕业那天下了一场大雨,本来有很多事情想做的,却被一场雨冲走了所有的激情。

大家收拾东西相继离开,好像毕业之后彼此都无关了。

我最后一次和老猫坐在那个我们曾留下过许多少年伤悲的顶楼天台,我和老猫又各自买了一桶泡面,我俩都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吃着。

终于,老猫还是忍不住了,眼圈通红。

我大声说:“傻逼,快去追啊,C应该还没有走远!”

老猫坐着不动,低着头轻轻地抽泣。

我想,他终究还是放不下,不过,他会有自己的决定的。

终究,老猫还是放下了,他没有去追。

我忧愁地望着下面熟悉的校园,却不敢去多想,我无从回首,也无从展望。

忽然,我看见脚下的地板上写着一行字: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你。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那是老猫写给他生命中所有姑娘的。

我想,如果肖邦能弹出这世上最牛逼的悲伤,那老猫一定能撂翻这世上最牛逼的肖邦。

我站起身走的时候,老猫依旧没有抬头。

风越来越大,吹起他的刘海,向着一个我看不见的方向。

我走得很慢很慢,希望这辈子都走不完这条并不长的走廊。

当我快拐入楼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我猛地听见了老猫遥远而低沉的声音:“那晚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回答,我怕我会忍不住,一转身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回家的路上我骑得飞快,雨水拍打着我的脸,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我冲着天空大喊:“因为你是我一生的兄弟啊,傻逼!”

岁月模糊了我们当初的样子,就像眼泪它消失于雨水。


后来,我的qq被盗了,从此再没有哪句签名能让我像当时那么牛逼过。

后来,老猫终于换了穿衣风格,却从没有停止过写诗。

后来,我听说有一位姑娘希望老猫为她写诗,那天我又去买了一个足球,心想,现在那个讨厌的班主任终于没法没收它了。

我和老猫的故事结束的时候一碗米线已经涨到了八块钱,其间正好五年。

其实有些人明明很深,我们却一直以为很浅。

其实有些感情无关离别,我们却非要在离别时才幡然醒悟。

其实有些道理明明都懂,我们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我们相依为命,却各自为营,我们结伴而行,却从一开始就分道扬镳了。


两年后,我在一本文学杂志上看到这首诗,


风的这一辈子只有环绕

轻轻的,慢慢的,静静的

永远不能奔向谁

否则会

吹乱她的发

吹脏她的脸

吹凉她的唇

吹落她的泪


我想,那一定是老猫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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