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的故事】

初潮辍学

阿珍初潮的时候十一岁。这个现象比村里同龄的女孩们提早到来有四年时间,这让她觉得恐慌,也觉得羞愧。因为什么都不一样,比如小书包里装的,在茅房里经历的,走路的姿势……一切都不一样。阿珍觉得羞愧,其他小伙伴觉得好奇。只有母亲知道,阿珍长大了。

为了避免同龄的孩子上学放学都围着她唱:“阿珍流血了!阿珍流血了!”,第一次初潮胆颤心惊地结束后,她打死也不肯上学了。

不去上学,就在家放牛。为了其他的姐妹四个能好好读书,也为了帮家里减轻负担,母亲牵回五头水牛,阿珍整天坐在牛背上,看天空有多辽阔,听小鸟有多欢畅,这一看便是四年。

这四年时间,倒是改变了不少东西:当初觉得难以启齿的“流血”,阿珍悄悄隆起的胸部,逐渐粉红的少女脸庞,日渐脱贫的家……

少年学艺

父亲是读书人,知道要替子女负责。五个孩子中,四个孩子都在拼命读书,怕是以后阿珍长大了要记恨我们的!看着明亮的玻璃灯罩,父亲和母亲商量着。要不,送娃儿学门手艺吧?好歹以后即使不识字,也有养活自己的本事呀!

十五岁,母亲用五斗大米,十个鸡蛋,一匹上等布料,送阿珍拜师同村的裁缝陈师傅。

陈师傅自幼因小儿麻痹症,左腿残疾。好在他的父母贤明,从小送他学了裁缝的手艺,左邻右舍包括方圆几里,都知道陈师傅和陈师傅的手艺。

阿珍生的乖巧,端茶倒水、师傅长师娘短的,只过了一个冬天,阿珍便学会了春夏秋冬厚薄长短各类面料衣服的裁剪缝纫,母亲便帮阿珍买来一部脚踏缝纫机,“蹭、蹭、蹭、蹭、蹭……”,每天深夜,如锅底一样漆黑的山村,阿珍鸽子笼般大小的黄色窗户里,就传来非常有规律也非常悦耳的缝纫机唱歌的声音。

阿珍会缝纫!阿珍不用放牛!阿珍可以靠手艺挣钱更好地补贴家用了!

小伙伴们似乎早就忘记了阿珍初潮流血的事情,个个开始羡慕阿珍有全村第一台缝纫机!当大家穿着阿珍帮他们缝制好的新年棉衣棉裤时,才发现阿珍的漂亮——漆黑浓密的两条麻花辫长及双腰,杏眼柳眉,双眸清澈,肌肤雪白。

“啧啧啧啧……”婆姨们开始羡慕不已,家有儿子的女人更是迫切地找到阿珍的母亲,开始讨口风:咱家三间屋,就两个儿子,俺和他爹身体硬朗,也不要他们管。阿珍心灵手巧,心地善良,俺瞧着就喜欢。

母亲不敢擅自做主,也不敢得罪,毕竟人家是看得起咱家,再说了,人家是村长夫人。她只好笑着回应:她婶,娃儿自幼许杨家的二儿子是娃娃亲,所以……

村长媳妇也不强求,只是面露遗憾,穿着阿珍做的新衣,摆着兰花指走了。

话说阿珍的娃娃亲杨家二公子杨善清生得也是一表人才,一米七五,因和阿珍不同村,从小指腹为婚,长大前就没有见过阿珍,自然不知道阿珍生得水灵。等到十五岁准备认亲,却因俊朗的脸庞,被他同村的女孩翠萍拦路抢劫。

阿珍虽有百般好,却被娃娃亲的少年郎悔婚,这个看似不足挂齿的小事,却成了阿珍对后来感情的一种恐惧。

被悔婚的阿珍是不服气的,她要走出这个小村,走到外面的世界。

17岁,阿珍真的走出了村里那条坑坑洼洼弯弯曲曲的泥巴路。

阿珍因为聪明伶俐,会缝纫的手艺,在镇上针织厂做设计师的哥哥把他带进了针织厂,阿珍的生活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杨善清的悔婚却时刻折磨着她,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见面,杨善清也不是因为看不上她,但是阿珍并不知道他的善清哥哥是因为有人捷足先登才弄丢的。从那以后,阿珍郁郁寡欢,总觉得自己哪里不如别人。

她是想忘记那个自以为比天大的耻辱的,整天沉默寡言。当同厂的机修工汪洋出现的时候,她并没有想到这个帅气的男孩会和他发生什么故事。

已经是夜晚十一点多,针织厂的成衣车间灯火通明,员工们埋头赶制一批订单。“嘭”地一声脆响,阿珍的缝纫机针尖断裂,缝纫机的走脚卡被下面的输出线缠住,阿珍急得满头大汗。

“我来,”汪洋拿出起子,“唰唰唰”旋开螺丝,换上新的针头,转身离开。“呀!”地一声,阿珍的食指因为刚换的针头稍稍偏左,被针尖狠狠地刺破,鲜血瞬间染红了赶制的白色衬衣上。汪洋扔掉起子,捏住阿珍还在往外涌血的指头,将她整个人不容分说地往医务室奔去。

少女怀春

也许汪洋是记住了阿珍食指受伤一声不吭的倔强,又或许他是记住了阿珍清澈漆黑的眼眸,从捏着那个白玉一般的食指时,他就产生一种强烈的要保护这个女孩的冲动。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所以,他总是在局内和局外不停地变换角色。

阿珍是知道汪洋的心意的。

当汪洋在周末约她一起看电影的时候,她去了。

小镇的夜晚是静谧的,又仿佛是喧哗的,蛐蛐的歌唱不绝于耳,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爆竹,像是幸福的味道。风吹起阿珍的长发,吹起她的长裙,吹起她鲜红的丝巾。汪洋双手插在上衣口袋,不紧不慢却刚好保持距离地走在身后。这个距离,刚好让他可以闻到她少女的芬芳,这个距离刚好可以让他感受到她的真实存在。

阿珍逐渐喜欢上这个帅气沉默的男孩,这种喜欢以迅猛的姿态将她淹没。

恋情受阻

半夜的时候,针织厂的员工宿舍楼开始沸腾起来。

“开门,开门,我们是派出所,为了大家的安全,对各家各户进行搜查。”哥哥和阿珍被一阵比一阵紧的敲门声惊醒。

“求求你,别让他们抓走我……”哥哥刚起身,从院墙上跳进来一个人。

“你!”

“对,是我,汪洋。”男孩满脸惊恐,右手撑着身体,慌不择路。“求求你,帮帮我。”外面的叫声越来越大,哥哥顺手把他推进了衣柜。

“你好!我们是街道派出所,刚刚接到报警,有人抢劫路人的金项链逃跑了,你们家有没有外人进来?”外面的声音问。

“没有,我们家房子不大,如果有声音我们会听见的,要不你们进来搜搜吧!”哥哥淡定地应答。

“没有就好,那我们先不打搅你们休息了,你们注意安全。”

其实,厂里那些关于汪洋和阿珍恋爱的声音,哥哥是有所闻的,他也明确地反对,但是阿珍的执意坚持,让哥哥开始怀疑,他自己是不是太武断。然而,那夜发生的事情,更加坚定了他的立场,这样一个品行恶劣的人,怎么能娶自己的妹妹?

他不想让阿珍受伤,也不便说明原因,在放走汪洋的时候,他明确告诉汪洋,远离阿珍。

没有人知道原因,只是后来陆续传出,汪洋病死的母亲拖空了整个家庭经济,继母铺天盖地的抱怨,父亲恼羞成怒的打撵,频频传出汪洋的斑斑劣迹。

正是这些,彻底拉开了阿珍和汪洋的距离。最残忍的结局是,他们相恋三年后的某一天,汪洋终于因为抢劫杀人,被判死刑当即执行。

时年阿珍二十岁,她不能理解沉默寡言深情款款的汪洋怎么可能是抢劫杀人犯?这个消息让整个小镇沸腾,让阿珍的内心再次跌进无边的黑暗。

阿珍在针织厂工作的三年,熟悉了高频的缝纫电车操作,汪洋执行死刑后的一周,她离开了那个小镇,带着自己的故事,来到广东省深圳市凤岗雁田的一个大型服装厂。她要用沉默,惩罚自己连续失去两个帅气男孩的结局。

孤身十年

也许她只是闭上眼睛稍作休憩,时间却转动了10多年。

在东莞的十多年,阿珍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粉红小脸的少女,她沉默,脆弱,懒散,忘记梳头,忘记围红丝巾,忘记给自己做顿好吃的。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也没有人愿意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有人看她的入职表上填写37岁未婚,就会有一些窃窃私语。最开始她是在意的,在意自己真的那么糟糕,糟糕到没有一个男人愿意要她。

女人就是这样,明知道自己都在不满意的情感漩涡里挣扎,却还要嘲笑对感情向往宁愿单着的狗。

阿珍没有时间想,也没有人可以想。

早上,厂里的上班钟声刚刚想响起,阿珍慌慌张张往车间赶去。“阿珍,不用去了,你今天在这里整理存货。”一抬头,原来是车间主任吴子英。“我的车间不是在成衣车间吗?为什么今天在这里?”阿珍一脸不解。

“哦,今天我们整理库存,发现很多不合格成品需要处理,你一直计件最少,做这批和做手上的一批没什么区别……”

车间主任的嘴里,吐出来的藐视很浓烈,阿珍扬起脖子,继续往前走。

“站住,不听从工作安排,即使你做的是手里的一批活,计件也按对折算!”阿珍愣在那里,“凭什么?凭我是车间主任。就你,一个老处女,一线女工,不识字,没文化的土农民,还在这里给我讲条件!”车间主任的声音越喊越大,有人朝这边张望,继而忙自己的去了。

阿珍手指抚摸着缝纫机电车,在不锈钢板上看见自己落寞的样子,突然想起那张脸,那张汪洋的脸。如果有他在,断没有人敢这么欺负她,也没有人会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这样想着,她笑了起来,静静地。

“傻里傻气,没男人要就像个神经病……”车间主任尖锐挑衅的声音还在响起,她捂紧自己的胸口打通了同样在深圳的妹妹刘小双的电话。

“我去你妈的,就凭你!瞧不起土农民?让老子告诉你,没有土农民,你妈的,你家世世代代就吃狗屎,不吃狗屎就饿死!你妈的,瞧不起一线女工,老子告诉你,你穿的衣服全部是一线女工亲手缝制的,没有她们,你他妈的就每天裸奔,一丝不挂,和猪狗禽兽没有区别!”只是四十分钟以后,刘小双就冲进了车间,等她停下来的时候,车间主任已经血肉模糊。

刘小双含着泪,挽着受伤的阿珍,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服装厂。

也许是受了惊吓,也许是被刺痛了心脏,之后的阿珍更加沉默了,她拒绝所有亲人善意安排的相亲,拒绝任何男子的主动接近。

没有人知道阿珍有没有爱过?到底有多爱?

2016年初,阿珍感觉浑身乏味,呕吐,伴有眩晕。她一脸羞涩,悄悄告诉刘小双,自己怀孕了。刘小双自然不相信。节假日,陪同姐姐去医院做全程检查,那一天是她看见姐姐流泪最多的一次。

白大褂的妇产科医生从蓝色的口罩里哼出一声,把化验单丢在阿珍面前。“你好,你的检验结果确实是阴性,你没有怀孕!”

“不可能,我明明想呕吐的症状特别明显,还有……”“你有过性吗?”不等她说完,刘小双果断地问。

“有,”阿珍脸上掠过一丝羞涩。

“谁?!”刘小双着实被吓到了,她站起来,抓住阿珍的右手胳膊肘。推搡着往外走。

“这个……”阿珍满脸通红,一脸的甜蜜。

刘小双的心被狠狠地拽住了,她知道阿珍的憨厚,如果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能好好爱姐姐,有个孩子,过普通人的生活,又何尝不好?

阿珍的爱

她坚信姐姐是怀孕了。她们重新来到妇产科医生面前。“医生,您再帮忙检查一下吧!……”

医生拗不过刘小双的苦苦哀求,把阿珍带到产床上开始检查。

“病人家属,你过来看一下!”白大褂朝她招招手,“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刘小双一脸茫然。

“处女膜!”刘小双被这个低沉呼啸的声音吓到,她站起身,看看一脸陶醉躺在白色产床上的阿珍,再看看医生。

“你不用惊讶,从卵泡的成活率质量来看,患者不仅没有怀孕,也已经失去了生育的能力,目前,她的生理周期已经接近尾声,就算还没有绝经,少量的经血也不能代表她还能生育。”躺在产床上的阿珍开始浑身颤抖,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流泪,铺天盖地的流泪,悄无声息地流泪,刻骨铭心地流泪……

她一直不相信她的汪洋已经死去,她要守着她的处女身,等着她爱着的汪洋,她是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她的汪洋的存在!她要维护她的潮红,为亲爱的汪洋生孩子的!

在所有人的眼里,阿珍是变态的,是精神分裂的,是无人问津的。只有刘小双知道,她深爱着,性爱着,高潮着。

那个叫汪洋的男孩,他化身阿珍的手指,完成了恋人所有的缠绵,以只有阿珍能懂得方式,不进入,却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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