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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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发髻上最后一根金簪取下来安放在锦盒里,我和他之间的情分也就断了。

嫁进来的时候红妆十里,离别的时候身旁却连个侍俾也没有,想不到昔日的唐家大小姐,也能沦落到如此的境地。决心离开后,我摒退了所有仆人,静默地收拾好卧榻,在书房呆了一盏茶的功夫,便独自离开了。不是不想与他,与陆府上下正式告个别的,只是从今以后,我唐婉,再也不想看见任何人怜悯的眼光。

我与陆郎本是表家兄妹,他的父亲与我父亲惺惺相惜,一见如故,便早早地指腹为婚,为我俩结下了这桩姻缘。于是我初长成时,豆蔻年华就被一顶红轿迎进了陆府。新婚之夜,他挑起我的盖头,俊朗的面庞上有着同龄人少见的刚毅。时至今日,我仍记得他那时意气风发的对我说:“婉儿,此生即为夫妻,便永不相负。”想必在那段日子里,我是真的无忧快乐过的。

家父开明,虽是女儿身,我却并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寻常女子,还待嫁闺中时,他便命我整日待在他的书房里,教我习字作画,吟诗作对。他常常教导我说,身为女子,不可有骄奢淫逸之气,但却万不可无坚毅傲然之骨。他时常拿我与陆郎相比,生怕将来嫁过去受到一星半点儿的欺侮。我也不负他所望,在陆府,也许我并不是一位会管理事务的夫人,却是陆郎最好的伴侣。整个陆府上下只有我知晓他的才情抱负,亦只有我才能看透他骨子里的品格端行。所以从那时起,我便晓得他的性子里是带着些许怯懦的,可我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怯懦到放弃我,放弃了青梅竹马贰十载的感情。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是新鲜的,每天吟诗作赋,赌书泼茶,耳鬓厮磨。好不肆意快活,那时,街头巷尾无不流传着我与陆郎伉俪情深的佳话。可是没过多久,陆郎就收到了邀他赴京赶考的状书。我自是替他欣喜,为此,还连夜为他赶制了一件绸衣,以便他能在路上穿的舒适。可是当天夜里,当我把新衣捧到他面前替他调试尺寸的时候,他却轻轻的环住了我的腰,语气缠绵地对我说“婉儿,我不想去的。我不想这么快就和你分开。”他的气息还在我的肩膀上萦绕,我呆楞地怵在原地,手里一松,新做的绸衣齐齐地落在了地上。这是我第一次看不透他,我的陆郎本不该是这么优柔寡断的男子。

我就知道,他骨子里本不是一个恬淡无争的人。果然,京试刚刚结束两日,他便急切探听地着究竟是谁高中榜首。如果心中无欲无求,又何必如此介怀?我不解,既然想荣登仕途,又为何贪恋一时的红尘情长,他到底是对自己没有信心,还是担心我会变节?无论哪种境地,都是我不堪想象的,于是我决定好好跟陆郎交谈一次,既是以表贞节,更是为了让他心无旁骛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听轩亭里,我几番试探,他都避而不谈。我又急又慌,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陆郎竟然连心事都不再对我提及了?在我的咄咄逼问下,他终于支支吾吾地张口了:“娘亲前几日又暗中催促我纳妾了,她说堂堂陆府,不能一无所出。我若此番赴京,你在这家里的日子怕是再不得安生。”我错愕地望着他的眼睛,以为他又是如同平常一般,是在与我说笑,可是他竟然都不敢再看我一眼。我如疯癫般推他走,让他离开,我拼命地掐自己的手腕,想看清楚这究竟是不是大梦一场。由于太过用力,指甲嵌进肉里,顿时一片殷红。如果他能低头看一下,哪怕就一眼,也该知道这话并不是我的本意,我是多想他能如往昔梦魇时那般轻轻拥我入怀,然后宽慰我说一切都过去了,可他只是叹了一句“不可理喻”,便拂袖而去。也许,这双手,他早就想放下了罢。我跌倒在地,似大梦初醒,又心如死灰。不知过了多久,我起身踉跄地走向祠堂,这一桩桩前尘后事,都是要讨个说法的。

所谓的琴瑟和鸣,终究抵不过高官厚禄,堵不住悠悠众口。在陆府的祠堂里,娘亲把茶泼在地上,冷冷清清地对我说“你走吧。你若真的怜惜他,便应该处处为他着想。” 自始至终,她都和陆郎一般,不肯低头看我一眼。我在那里跪上了三个时辰,便起身离开。那一跪,是为了还这几载春秋里陆府对我的恩情,从此后,裂帛断义,两不相欠。陆郎,你可曾记得新婚之夜我与你的笑言:你若无情我便休。如今,怕是真的一语成谶。

遣回唐门后,众人望向我的眼神皆透露着礼貌而疏离,连平日里最疼爱我的父亲,目光里也透出一丝凌厉。我深知,从此之后,唐家便再无大小姐了。世人常道我薄情,可谁又知,被夫家休弃的女子,经历了怎样的世情凉薄?

不过数日,家父在迎见门客时,派下人遣我过去。我心生疑虑,这才寥寥数日,难道父亲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赶我出门了?迈着凌乱的步子来到了前厅,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向后仰去,跌倒在地,下一秒却已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内。我心里一慌,正想挣脱,那人却已将我的身子扶正,礼貌地退了一步,与我保持着一尺的距离。我不禁暗暗思忖着此人的身份,难道他就是父亲要引荐给我的客人?正思及此,父亲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对我解释道,面前的这位正是当朝宗室,赵德甫赵公子。父女一场,我太晓得父亲眉宇之间那藏不住的心思,他是有意将我许给这赵公子的,可惜如今我心如止水,无论他如何仪表堂堂,正人君子,终究是入不得我的眼了。于是我便决绝地出口伤人:赵公子雅趣的很,只是我一孤寡妇人怕是不能与公子闲谈了,告辞。一语落地,我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身后传来了父亲愤怒的吼声,我也只充耳不闻,只当他是在训斥下人。

从此以后,我在家里便愈发沉默寡言,因为我已晓得,即便在至亲之人的心中,我也不再是曾经那个温文淑婉的小姑娘了。每日除去必要的问安,都待在卧房内。闲来无事,便看些闲书消遣,或者填词作赋,数月下来,却也积攒下了不少。

那日登门的赵公子又来家中拜访,这次他毫不避讳地指名要见唐婉。当侍女赶来向我通报时,我烦不胜烦,一把将手中的笔狠狠地摔在书案上,洁白的宣纸上顿时墨迹斑斑,刚填好的一曲新词就这么作废了。我实在不解,堂堂皇室宗亲,贵族子弟,为什么非要缠着我这个旧人不放,莫非是在可怜我?不,从踏出陆府大门的那刻起,我就发誓再也不要别人的怜悯。

许是父亲等急了,不消半刻,便又遣人来传话,无论如何,也是万不该让父亲在客人面前失了体面的,于是,我也未曾重新梳洗,索性就穿着那件沾染墨迹的青衫去见他,我到要看看,他究竟会搞个什么名堂。

到了前厅,他正与父亲闲谈,手里端着茶盏轻抿,虽是正襟危坐,看上去却不失几分风流。见我进来,他也没有回头,仍是饶有兴致地和父亲聊着。我也乐得清闲,索性就倚着一旁的椅背假寐。此时正值阳春,和煦的阳光撒下来披在身上,不消片刻,我便昏昏欲睡。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辰,却突然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惊醒,我揉揉双眼,一睁开,眼前竟是赵公子放大的面庞。“休得放肆!”我不禁恼羞成怒。

被我这么一推,他险些跌坐在地,幸好身旁的小厮及时地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落得狼狈。那小厮似乎是他的贴身随从,看见自家公子如此受人欺侮,自是气不过,便不满地对我呵斥到:刚才飞进来几只蝇虫,要不是我家少爷为你赶着,你哪能睡得如此安稳,你,你不知好歹!那赵公子却也不气不恼,只是在一旁站着,笑脸盈盈。静默了一阵,我过意不去,便主动问起他来访的目的,听完我的话,他收起折扇,郑重其事地对我解释:“不日便是家母大寿,家母一生嗜玉如痴,我想为她选一块上品佳玉,听闻唐姑娘自幼便对玉石颇有研究,便有个不情之请,烦请姑娘替我挑块好玉送给家母如何?”没想到竟是事出如此,他既是一片赤诚,我也不好回绝,何况刚才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便索性一并还了。我弯腰回了个礼:“那就有劳公子领路。”

一天下来,他始终对我以礼相待。我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行为确实有许多无理之处,索性一并跟他开诚布公地讲明:“赵公子,之前确实是我无理,多有得罪,还望公子海涵,可是毕竟我已许配过人家,不便抛头露面,希望公子以后不要再来寻我,至此一别,各自珍重。”说罢,我便拂袖而去,却觉得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似的,无法脱身,回头一瞧,那赵公子面色凝重,我的袖摆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可能是因为他太过用力,青色的棉绸已经布满褶皱。他略显焦急地开口:“蕙仙,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是我唐突了,不过我真的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寻你取乐的登徒子,其实在你出嫁前,我便一直仰慕你的才情,无奈你自幼定下婚约,我也只好将这份心思收起来妥帖安藏。后来你嫁了人,我也成家立业,本以为此生再无缘见你,却未曾想到你过的并不幸福,如今你回来了,我只想一心待你。蕙仙,我本想过相忘于江湖,可是,你回来了。”

听过他这一番话,带给我的震惊简直如骇浪惊涛,我设想过千百种可能,却从未料到他竟然存了那样深的心思,我匆匆与他告别,步伐凌乱地走进唐府,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透过那玄色的身影,我仿佛看到了他落寞的神情。

一连数月,他都未曾再登进唐门半步,那日因他的一番话而微微浮动的心,也渐渐平复了,我开始庆幸自己并未情局深陷,也为自己的沉着理智而感到庆幸,若当初听了那赵公子的扯谎,岂不是又落得个弃妇下场?

可是令我始料未及的是,他竟然正儿八经地下了聘书,过了礼数,放言要以正妻之礼迎娶唐氏独女。娘亲怕我为难,特意来宽慰我:孩儿若是不喜这门亲事,便罢了,罢了。我深晓娘亲的为难之处,故作大笑,娘亲,这样好的婚事,我高兴都来不及,怎能不嫁!

凤冠霞帔,红鸾绣烛,一切都光洁崭新,只可惜,人是旧的。我拘谨得手足无措,终是不能再将全部身心交付给另一个人。士诚眉目含风,拥我入怀:婉儿,你我必要白首偕老。我嘴角微扬,笑的贤良。只是这话,也是旧的。

婚后的生活比想象中更为肆意。士诚的原配是位温婉的女子,常年礼佛,面慈心善,每每见我只是微微含笑,并不多说什么,对我来说,却依然是最大的恩赐。士诚处理完公务,便陪我游山历水,吟诗对赋。他对词赋并不擅长,却为了哄我开心,苦读古籍,单单是这一份心思,就是从未有过的温存。

本以为这便是故事的结束,却未想百转千回竟能再遇故人。

昔日与君别,今已隔千里。与陆郎再相逢时,我已再嫁为人妇,而他的身边,亦陪伴了一位低眉顺目的温婉女子。可讽刺的是,这样的偶遇,却是在当初我与陆郎暗生情愫的沈园。造化何其弄人!士诚知晓我的难堪,不仅摒退左右,还诚邀陆王氏进餐,给我和陆郎一个告别的机会。

我眼睁睁地看着昔日奋笔豪书,意气风发的陆郎,如今也落得了两鬓微白的模样,心里没由来地涌上一阵苦楚,也许,我心里的痛,也终究会被时间碾平罢。我试着扯动嘴角,丝毫不顾那笑容有多么狰狞难看。就这样与陆郎对视了许久,久到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心里。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一别,却也各自生欢。陆郎立刻愠怒,额角青筋爆起,却终是没说一句,如同那日在听轩亭一般,拂袖而去。

也罢,就让他恨我,至少还能挂记。要是有一天他把我忘了,那我,那我。罢了罢了,已是强弩之末,为何必执念于前因后果。那日从沈园回来,我便一病不起,士诚知我心有郁结,也不过问,只是默默地在身旁添衣加药。感情是债,这一世,终究是陆郎负我,而我,亦负了士诚。

秋日一过,寒风骤起,我的精神却似比往日明朗了许多。我央求士诚,带我去从前走过游过的地方逛一逛,不愿横死在床榻上。其实,心中真正想去的,不过一个沈园罢了。

再游沈园,我的心已不似从前般悸动。过路的游人皆说,内院的墙壁上有陆魁首的题词,笔墨雄浑,辞藻艳伤,实乃良作。我穿过曲径幽廊,果然,那是他最潇洒的笔法。

"红酥手,黄籘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

欢情薄,欢情薄!我盯着那面墙壁泪水雨下,原来一场婚姻,数载恩情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怀愁绪。既然如此,又何必留书与此?我唤士诚取来笔墨,在对面的墙壁挥笔写下我心目中的《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辗转病榻,我不禁回首,也曾是文静灵秀丽肆意纵歌的唐家大小姐,也曾是诗意如瀑温柔淑良的唐婉,也曾被人如珠如宝地宠着的唐蕙仙。

最多的,还是回想与陆郎相处的时光。这一生,他把满腔热忱给了家国,用体贴温顺来侍奉娘亲,将白首之约许了王氏,可无论何种深情,都从未赋予过我。

不是不恨的。恨也恨了,爱也爱过,可究其一生,陆郎在我心中的地位,却是处处高于士诚的。我也恨这样薄凉无情的自己,可有些感情一旦给了出去,便很难再收回来了。

他成了千载难逢的陆放翁,而悠悠众口又会如何评价我呢?一个被休弃的可怜人,还是再为人妇的无名侍妾?

这一世,终究落得个山盟犹在,锦书难托。

(文是凭着心目中的陆唐二人的故事杜撰,不符史事,请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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