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秋一剑

琴院地处皖北,名作西舫。

那是我自幼学琴习武的地方,足足十数载。

我记得那日乃是清明前后,雨水未停,瑶琴本就是少有问津之物,遇上这种时候,偌大的琴堂里只有我与师父两人,便更显寂寥。

琴堂是典型的飞檐建筑,四边八柱。三面有墙,还有一面,是靠几挂竹帘遮挡的。琴堂一向整洁,那日恰又无事,看着帘外的雨,淅淅沥沥的却并不惹人心烦。我忘了我忽然想到什么,只记得我向恩师问

“现在还有没有剑客?”

练武的人不少,练剑的的确也有不少,可是……

恩师他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有。”,没再多一字,说完,他便继续清理香炉盖上的油泥。

“那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媒体其实经常会称呼张三李四为剑客,但至于到底如何……

恩师并未答我,连手中的活计都没停。

仔细想来,这问题便当真蠢,世间人事,恒河沙数,不曾见过的何止一个剑客。

“那师父你见过么?”

“见过什么?”

“剑客。”

“唔……没有。但是我知道一个”恩师将清理好的香炉放下,摆正,又拂净琴桌,转向我,“南秋。”

“南秋?”

“那个剑客的名号叫做南秋”

光是听到这名字,一副白衣带胜雪,千里不留行的模样便已经在脑子里浮出来了。

“难看的难,还有瞅”不知有意无意,恩师立刻打破了我的幻想,难瞅,这才是那个剑客的名号。瞅这个字,在我们这,的确是发秋音的。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丑。”

“丑?”

“一个半边脸被烧化,左眼框像肉酱一样垂下来,没有耳朵,缺一只胳膊,还断了一条腿的人,你说他丑不丑?”

即便是在问我,答案也很简单,但我当时的确答不上来。

“那人本是个地主家的公子,后来地主染上了大烟,先是卖光了产业,然后是丫鬟,之后是夫人,最后是儿子。”师父忽然笑了起来“本是富家公子,却像个阿猫阿狗似的被拿去换点钱花。”

“那,他之前也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么?”

“不。”

“那他倒也是个正人君子喽?太迂腐了,为一个孝道,父亲要卖他,居然也不反抗。”

师父呵呵笑了起来,似乎对我说的话不以为意,“他的确不像纨绔子弟,不是因为他是好人,只是他家尚未富有到能出纨绔子弟的地步,你我这有肉身的人无非一堆龌龊辈,哪有清许的人?反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本就是笼中猫狗,有什么好反抗的。”

在师父眼里,世人之中绝没有所谓的正人君子,我以前是不相信的,但逐渐的,却也没什么好反驳,事实如此,何须反驳。那些明面上的好人,背地里究竟又是什么样?

“他被卖到武馆当仆童然后成了剑客么?”

“不。他被卖到青楼里当个大茶壶。”恩师顿了顿,“十六七岁的人,整日在一个莺莺燕燕,宽纱薄带的地方,嘿嘿。听得姑娘艳词浪语,见得客人上下其手,唯独自己碰不得她们,却又整日与这些姑娘交道。你要是他,你什么感觉?”

我没说话,但只要是男性,想必都会是同样的感觉。若不能超脱于肉身固有之欲,在这种环境下便只有一种词可以形容,欲火焚身,若不得消解恨不能满地打滚,以头撞墙,焚身喻之,毫不夸张。

“或许是因为胆小,或许只是因为还未经人事,且不论心里多龌蹉,至少面上,倒一直安安分分的端茶送水,听声拍门。不过后来青楼大了,东家也想着风雅一番,就招呼老鸨子不许再用那些花娘子做乐伎了,要去教坊里聘些清倌人来。”

“若在寻花客的眼里,清倌人虽洁净美貌胜于花娘子们,可真论起‘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的欢喜手艺来,比花娘子们却是差了不知多少,欢客来此,可不会是冲着清倌人。可在那小子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请来的几个清倌人里,独有一个,从他第一眼见到,心底就生了情愫,他端茶也好,送水也罢,心心念念想的都是那个清倌人。”

“倌人就在楼下弄箫,他上下送水,凡是路过能瞧见倌人的地方,他都要瞅上一眼。一日无事,两日无事,可日子久了……他是个馆奴,倌人虽不高人一等,却也绝对是他碰不得的。”

见得观得,心中执着,近在眼前,偏碰不得摸不得求不得。七苦之中,求不得实乃是无能胜之第一苦。

“往日里安分,许是因为即便欲念缠身一可自行排解,至于二,在青楼里呆了那么久,总有个别色衰的花娘子让他尝尝个中滋味。可这次却不同,心底有了情愫,生了追求,却日日求不得,本就在那种地方,又非修行之人能够超脱,原本常见的欲望,不知扭曲成了何种畸念。”

“后来,他费尽心思找到机会,强暴了那个清倌人,无人知晓。”

我本想扮上君子样对这人骂上一句,可仔细想想,强暴女子这种念头,但凡是男人的又有几个不曾想过,即便不曾做过,与之相比,无非五十一百之辩罢了。‘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皆恶人’又岂是笑谈。

“平平安安过了几天,他强暴清倌人的事还是被发现了。”

“不是无人知晓么?”

“女人的怨念,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倌人被强暴,消沉了几天之后,她放弃了良人之身,一日之内,其放荡淫媚之色连老妓也比不上。在好生伺候了青楼的东家之后,把自己被强暴的事全盘说出,有软语相求于东家为她报仇,在她答应陪东家玩些连老妓都要害羞的游戏之后,东家答应了他。”

本是冰清玉洁之良人,几日之间,当真能变的如此,“她为什么要抛弃良人的身份?”

“怨念。愤恨。一介女子身,可以快意恩仇么?若是以良人之身她又怎么能对这种遭遇说的出口,若不说出口她的仇又怎么报?”

“后来呢?”

“东家削掉了那小子一对耳朵,倌人不满意,又叫人把他的脸按在铜炉上,砍掉一个胳膊,打断一条腿,切掉阳具,又留下睾丸。她本来可以把他全部四肢都砍掉打折,变成太监。但她故意不那么做,若是没了,他也就彻底没了念想,她要给他留一半,她要让他时刻记得自己拥有却被夺走的,她要让他的余生都活在悔恨,仇恨与歧视中。”

我的确怜惜倌人的遭遇,可她的心也着实毒了些。

“那倌人在之前当真是个善女子,温柔如水。说她不曾起过恶念也不为过。”

“后来呢。”

“后来,这女子讨了东家的宠,东家把这青楼送给了她,而那小子被折磨完之后就被扔到了偏僻的小街上,被一个和尚捡走了。”

“和尚后来把他变成剑客了?”

“是。”

“不应该是道士么,和尚哪有使剑的。”

“是和尚。”

“哪个和尚?”

“一个住在城外荒山破庙里的和尚,五十上下,一年到头都是一件僧衣,不曾换过,破破烂烂的,一进城化缘就有一堆小孩子嘻嘻哈哈的追在他后面拿石子砸他。若是有石子砸中他,他就回头冲小孩子笑笑,合十一礼,弯下腰去将石子捡起来揣在怀里,嘴里还说‘这就是这顿饭的饭钱’。他向穷人家化缘,也向富人家化缘,若是主人家心善的,便赏他一顿饭食,酒也不拒,肉也不拒,将破钵递还他之后,他先是一礼,然后从怀里拿出先前捡的石子,恭恭敬敬的放在主人家的门槛旁,说这是今天的饭钱。若是化缘碰上不愿施舍的倒还好,若是碰上心坏的捱了打,他也是嘿嘿一笑,恭恭敬敬的行个礼转身离开”

“这个怪和尚是怎么把他变成剑客的?”

“和尚给他养好伤之后用竹子做了个拐杖,朝上的那端削出个尖,又说‘这是你腿,也是你的剑,记住尖的这边是朝着你自己的,你若杀人,用的是这尖头,你若死,也是死在这尖头上’,然后教他如何刺出这把‘剑’,只教了一招,他也只练了这一招。过了十几年他就成了剑客。”

“就这么简单,其间就没发生过别的事情?”

“发生了很多,很多,如恒河沙数。”

“比如?”

“没有比如,你不需要知道其中的故事。”

“那之后的故事呢?”

“他离开和尚之后,只动过一次手,杀了三个人,然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故事了。”

“详细一些呢?”

“他杀了一个强盗,从强盗手中救下了一个女子,他又杀了那个女子。”

“还有第三个人呢?”

“他杀了自己,不是自杀。”

“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女子,身上携带大量的珠宝金银,被强盗尾随,至无人处,强盗得手,本欲强暴该女后罢手离去,无奈风大吹落了黑纱露出了真容,便起了杀心,剑客恰路过此处,十数年下来不知他艺高几何,只知他虽是断腿拄杖却似风一般飘到了强盗身后,在强盗举刀未落之时,以单手竹身从其身后顶着劲椎一剑刺穿了强盗的脖子。”

“那女子,正是多年前被他强暴又将他弄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倌人。他并不是来报仇的,他已是无心之人,不恨不爱。而当初的倌人,现在称为老鸨子或许更为合适,经营青楼多年,仅为黄白之物逼良为娼,其中又有人命数起,她从以财色买通的县官那里晓得证据已足,不日便要捉拿,她便早早差人将财物在城外多处埋藏,又从店内收拾了诸多金银宝玉正要趁着夜黑单身出城,以便脱身。剑客既身在城内,即便衙门还未发公文,但倌人作恶之事却早有流传。他看着她,一语不发,她却在不停的磕头说着感谢壮士救命的话。”

“她大概已经不认识他了,但他认识她,也知道她所做的事,不知他的沉默是在想什么,待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从前面一剑刺穿了吼胧,然后用嘶哑的声音对她说‘抱歉’。”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是因为仇恨杀了她,她的确该杀,但她会成现在这样与剑客又脱得什么干系,我感觉她冤,却又活该。

“那剑客怎么杀了自己?”

“他的剑上有血,那也是他的腿。他大概是再一次见到了倌人,心也乱了,忘了擦血,走路的时候手滑了下去,身子顺势也栽了过去,倒在剑上被扎穿了脖子。”

“死的有点冤。”

恩师他呵呵笑了笑“世事无常,你说冤,嘿,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但师父你说的故事不是现在的啊。”

“是,是现在的。”

“怎么可能!”

“是真的,事是真的,人也是真的,而且是现在的真事。只是不存在于我们的世界。”

“那在哪?”

“在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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