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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记

96
鸸鹋先生
2015.11.05 20:44* 字数 3019

我是个念旧的人。一有空,总会回想些往事。尤其是那些路上的窘迫困顿,至今想起,仍颇有趣味。现撷取二三,以为小记。

游船风波

乡村燥热的夏天,是男孩子们的天堂。爬山上树、捉鱼钓虾等等,成了小伙伴们的主业。我呢,也是个疯玩的主儿,四处乱逛,闲不下来。


小时候捉鱼钓虾的小水库已经干涸

有一天,和雅克商量好一块去三苏坟玩。三苏坟,也就是苏东坡老先生及其父、弟的土墓,离我们的村子大约有三四里地。对于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并不算近。倘若玩得太晚,父母必然急得满村子找。

晌午过后,我们便出发了。这三苏坟,坐落在南北两寺的北寺。寺内有小片的柏林、竹林,伴以丛生杂草,正是我喜欢的猎奇之处。之前本地旅游业不兴旺,每每乡村集市之时,便有人在三苏坟堆后方便。怕是苏老先生当年说“是处青山可埋骨”时,绝不会料到自己的墓碑竟成了不雅人士的遮羞物。现在本地要振兴旅游业,便大兴修葺。清理杂物、植花种草、造亭建湖,三苏的颜面才得以保住。那尚未完工的人造湖,看管不严,是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地。

湖里四处停靠的五颜六色的脚蹬式小游船,是给将来的游客准备的,我和雅克最喜欢了。一到地儿,便迫不及待地跳上其中一个。小船两边一晃悠,两个人差点落进水里。待船稍稍平稳之后,我们便一阵胡蹬乱撞,小船踉跄在水面,激起一片片水花。哈哈,真是快活极了!

我们就这样扑腾了几十分钟,突然听见有人在远处呵斥我们。回头一看,原来是管理人员,大事不妙了。我们又是一阵乱蹬,越是急,小船越是不听话,偏偏远离了那个管理员。我们就在湖中心来回转悠,管理员也在湖岸跟着来回跑。最后终于冲向岸边,管理员也气得不行了。他一把抓住我们俩,指着我们的鼻子,怒喝道:“看看你们把船撞成什么样子了!一人赔50块钱!” 我俩一听就吓得不行了。我的天啊,平常有个5毛的零花钱就不错了,现在要赔50块钱,这可咋办啊。

那恶狠狠的管理员扣留了雅克,放我一个人回家取钱。我立马跑出了寺院,但继而脚步便慢了下来。50块钱的事,是万万不能对父母讲的,闯了大祸,肯定要挨打。但不讲的话,怎么应付管理员呢。远处是一片青山,山坡上有棵显眼的大柏树,风一阵阵吹过,它也跟着甩动它那苍翠的枝叶。我心想,这棵树真幸福,不欠人钱。下午的阳光依然十分明媚,但我的心情却更糟了,拖沓着脚步,鸟雀的叽喳声开始显得刺耳。我要不要丢下雅克,回去一声不吭呢? 不行,雅克是我的好伙伴,我不能弃之不顾。我要不要告诉父母呢?闯下大祸,惹他们生气不说,挨打也不好受。纠结...算了,豁出去了!我决定回家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条件我都想好了,就是整个暑假好好做暑假作业。再见了!眼前这泛着闪闪白光的水库。再见了!那片藏着鸟窝的小树林!风萧萧兮水库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我正满怀悲壮,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叫:“等等我——” 我回头一看,远远地,村头街口,雅克一边挥着手,一边喜出望外的穿过草地,向我跑来。他赶上来,不等我问,便说:“那管理员让我帮他买包烟,我趁他不备,溜啦!”

我怔了一下。喜鹊们在枝头上欢快地歌唱,青山上的那棵大柏树,也显得愈发可爱。

漫漫长夜

读高中时,每次都要坐几十公里的客车,中途还要转车。有次遭遇大堵车,到了市区,已经晚上9点左右了。我肚子早已饿得不行,下车后一摸口袋才知道带的钱几乎丢光了。这时候市区的公交车已停止运营,这里离学校还有二三十里路,我手里这点钱也不够打出租车。更要命的是,我还不识路,没法自己走过去。

春末夏初的晚上,还残留着丝丝寒意。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看着路两边刚开张的还不太热闹的夜市,里边有三三两两的顾客,围在桌旁,边吃边聊,有说有笑。风一阵阵吹来,卷起地上的塑料袋,时不时还会带起一些黄土。我饿得更厉害了。可是手头这几块钱,要用来明早搭公交车。饿一顿还好说,晚上住哪儿呢?我在市区没有熟人,看来只有露宿街头了。

落得如此窘迫,我倒是挺能安慰自己——爷爷辈的那些人饿不死就不错了。接着就是找一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在一个居民楼旁,有个健身区,里边有几个长石凳。旁边还有正在建造的楼房,建筑工们正准备彻夜劳作。我尝试躺在石凳上,发现它还是有些短,而且熟睡后很容易摔下去。算了,先不管那么多,瞎走了那么长的路,先休息一会儿。头顶上是一个塔吊,民工在上面作业。路灯不太亮,天空还泛着点点星光。

我开始想起学校的事。每天早早起床,做一天重复性的题目,听老师煽动性的演讲,晚上听同学扯些考试的事,然后身心俱疲地入眠。大家都称之为“奋斗”,我却心怀恐惧。同学们只是按照规则办事,只要能考上一所好大学,怎么都可以。我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学到新东西,自己无聊的高中生活没有意义。我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去做义工,帮助那些贫穷的孩子们。

石凳贴着我的背,透心凉。我去街头买了一份报纸,铺在草堆上。穿得太薄,又只好用报纸裹满身体。偶尔一两个行人路过,会瞟我一眼,然后就甩头走了。半夜被冻醒几次,不断地把报纸往冷的地方裹。头也发疼了,忍不住打喷嚏,像是要感冒。

终于熬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拖着冻得有些哆嗦的身体爬了起来,收拾了一下被我挤压变形的报纸。一个出来打太极的老头打量着我这个带着眼镜的流浪汉,想说什么又没说。我回头看了看,睡的地方变成了一个草窝,感觉有些好笑。

等到了公交车,用仅剩的两块钱赶回学校。谁会在意我迟到了呢。

骑行失败


骑行路上

大一暑假出门骑行。到西安后,就和笙哥分开行动了。我是个偏执的人,不太擅长团队合作,但也没什么坏心眼儿。大半夜一个人骑车绕着西安城瞎逛,最后到了火车站。西安的火车站很大,对面看起来是古城墙。我站在广场上,摸摸兜里的300块钱,纠结着是去云南,还是回家。

我这才发觉自行车是旅行时的累赘。它限制了搭车,限制了单独行动。连查票的时候都要担心小偷。最后查得去昆明的票早卖完了,最近的票也要等好几天。我心中几乎绝望了。从郑州出发的时候,意气风发,和笙哥说好一定要到拉萨。如今呢,卡到钱上了——我只带了1000块钱,而且差不多花光了。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回家吧。

半夜的火车站,仍是人来人往。卖小吃的,等火车的,巡逻的,偷东西的,什么人都有。为免被检票处为难,我废了很大劲用睡袋把自行车包了起来。不时有人凑上来问我从哪儿过来的,听说是郑州后,就接着问我要不要卖车。有个人最高出价三百,我想我1300买的车子,摇头笑了笑。

接下来就有人给我上了一堂人生课。当我艰难地抱着裹着睡袋的自行车进站时,看见了进站口的保安,我凑上去问他:“火车上可以带自行车吗?” 那保安口气很重地说:“出门咋就这么不会办事儿呢!” 当时我一愣,进了站。事后我才明白,他的意思是,出门在外不必那么守规矩,他都睁只眼闭只眼了,我又何必多问呢。

由于是站票,上了火车后,只能待在两节车厢中间。自行车勉强放下,我席地而坐。对面是个50多岁的人,见我一副囧样,就和我聊了起来。我跟他说了我的骑行经历,他很欣赏我,我却心如针扎。

我满怀理想主义出发,幻想着通过打工、野外生存等方式到达拉萨。可现实呢,在西安体验了两天的孤独生活后就蔫了。未达目标的不甘、对可能遭受的鄙视的害怕、对金钱力量的纠结,各种想法涌向心头。真是一次彻彻底底的失败。

陶叔,也就是对面那个人,则给我讲他那风景秀丽的家乡——六盘山,和他的公务员儿子。我越听越失意。不知不觉,六个小时过去了。在郑州火车站,陶叔帮我组装好自行车,我十分感激。我送他一个在秦陵兵马俑买的纪念品,他则跟我约定,有时间要骑行去六盘山。我蓬乱着头发,骑着胎气不足的单车,穿过大街小巷。

至今还没去六盘山。不过,我一定会再次出发。

旧事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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