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故乡人】《老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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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如其人,老崴先天四肢畸形,驾着拐杖才能走路,即使这样,走起路来还是颠颠簸簸,像崴了脚一样,老崴的绰号就是这样得来的。

老崴不是本地人,四肢有毛病,一个人生活不能完全自理,就随着姐姐一同嫁到村子里来。姐姐本家是宁姓,时间久了,大家就呼她为老宁了。

寄人篱下,虽说是亲姐姐,但是毕竟不是自己的家,日子的难熬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好在姐夫是个老实人,疼老宁不说,凡事都听老宁的;姐夫也是个好心人,看到老崴就心生怜惜,从来没把老崴当外人。老崴腿脚不方便,不经常出门,但是如果不干点啥,总又觉得不好意思白吃白喝。于是老崴就找了份在家糊纸盒的工作。

那年代工业不发达,药店里经常会用到装各种物品的盒子,一般用做好的纸胚子,沾上浆糊,手一折就成了。老宁把堆成山的纸胚子放到院子里,地上铺上大席,老崴就坐在席上,把一个个纸胚糊成小盒子的模样,每次从老宁门口经过都会看到老崴在专心致志地糊纸盒:大夏天,院里的梨树生的正绿,洒下一抹荫凉刚好落在老崴身上。

春去秋来,老崴的纸盒是糊的又好又快,收入相当可观,挣的钱老崴一分也不要,全交给姐姐。姐姐推脱着收下,但总会给老崴留下些做零花。

老崴总不能一直在家坐着啊,闲暇时,老崴还是会住着拐杖出去散散闷。老崴不太爱去人多的地方,总是怕人家指指点点的,就一个人沿着村后的小路走上几圈也就回去了。

老宁看着老崴一个人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按理说老崴是家里的唯一男孩,传宗接代全指望着他呢,可是老崴生下来就这个样子,哎,想到这些老宁就自己偷偷抹眼泪。老宁四处打听,一心想着给老崴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无论年龄也不问长相,只要不嫌弃老崴,愿意跟着过日子就行。

日子天天过,老宁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老崴依然是单身汉一个。陪伴老崴的依然只是一副拐杖。老崴老了,身体更加臃肿,四肢也畸形的更厉害了,身体变得越来越难堪,老崴心头的疙瘩却越来越小了:几年时光,和村子里的人熟络了不少,再加上大家也不会对一个天生就残疾的人再去议论些什么。老崴走的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愿意融入大家了。

有时候融入群体不见得是件好事,这不,村子里的男人闲时没什么消遣,无非是聚在一起喝酒打牌。说是打牌,其实也是一种小型的赌博游戏,从起初的一块两块,到后来的五块十块,大家日子过得越来越富足,赌博的胆量也越来越大。

老崴一开始只是看牌,看着别人在纸牌桌上叱咤风云,输赢都事不关己,有了乐子又不失银子,多好。可什么事看久了就会厌倦不是?更何况是赌博,看久了总想自己试试身手,赢上一笔,老崴这几年也攒了一点积蓄,花几个钱图个乐子,实在没什么消遣这漫漫的日子了,老崴就这样走进了牌场。

大多数人是不太愿意和老崴打牌的,老崴天生手指畸形,十个指头弯曲的不成样子,摆牌都显得费劲,大家老是在一旁催:“你能不能快点,再墨迹天都黑了。”

“催什么,哎呀……哎呀……”老崴总是着急忙慌地理着牌。

老崴手脚不方便,平日里也不太洗澡,冬天还好,一到夏天,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味儿,这时旁边的人又会说:“哎呀,这味儿真大,我说老崴,你能不能找个大姑娘给你清清身子啊?”此话一出,逗得周围老爷们嘿嘿的笑。

“哎呀……哎呀……”老崴依然着急舞弄手上的牌。

但您还别说,这老崴牌技还真不错,仿佛平日里使不上的劲全用到了打牌的小脑袋瓜里,也就在牌桌上你才能看到老崴拍桌子、摔牌——霸气的样子。纸牌仿佛给了老崴第二次生命,在牌桌上,他就是一个健全的人,一个领导者,一个男人。

“不要!过!”

“来一炸,轰倒!”

“有是一虎,王炸!”牌场上,老崴的声音最有大。

牌技再好,运气也是必须的,但是运气这东西谁能说得准呢?所以老崴也有输钱的时候,每次散场,人都走完了,老崴依然坐在那,用扭曲的手指仔细地数着钱,嘴里默算着:“一块……三十……我带了五十出门,哦,刚好输了五十”。说完,微微一笑,扶着拐杖慢慢地起身了。

有人问:“老崴今天又赢了吗?”

老崴傻傻地笑答:“哪有天天赢的道理,今输了。”

“哟,输了还这么高兴啊?”

“嘿嘿,那有啥,有输就有赢啊。”老崴拄着双拐走在人群的最后。

说打牌不耽误干活是假的,有时大家在牌场一坐一整天,老崴这纸盒子糊的就慢了些。老宁开始责怪他,让他不要去打牌了,干些正经的事。老崴心里是知道姐姐的意思的,可是打牌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了,他离不开牌。

一旦白天去打了牌,晚上回来就加班把纸盒子糊完,吃饭做事都说小心翼翼,生怕哪地方做的不好惹姐姐生气。哪天赢得多了,还会给外甥、外甥女买些好吃的带回去,想向姐姐证明打牌没有影响他的工作。老宁心知肚明,这老崴闷在屋子里久了也不是好事,看着老崴打牌也没有影响工作,也没多说什么。

小村子里日子过得平静,可外面的世界却在翻天覆地地改变。 手工糊纸盒的效率已经远远跟不上时代的发展,机械一体化让糊纸盒变得更加简单与快捷,成本也更低。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老崴一个他好久也没接受得了的现实——老崴失业了。没有人再去找老崴糊纸盒了,再也看不到梨花飘落在老崴手中纸盒上的情景了,好久,大家从老宁家院子门口走过,再也看不到老崴的身影了。

没了工作,老崴就“踏踏实实”在牌场了,没日没夜的打牌,脾气也比以前大了许多,叫嚷的声音更大了。有一次,有人在一旁看牌,正是一局胜负的关键时刻,那人激动没把持住,一拍腿说:“老崴,快用四个炸啊!”

这边老崴本没想用炸,这下倒好,别人一句话把自己的底气牌给暴露了,老崴想赢一局的梦八成是不行了,一气之下,老崴把牌一摔,揪着那人的领子就要打。

那人身手敏捷,一个回身起来,躲开老崴一拳,反而顺手一拳砸在老崴身上,这边老崴正气呼呼地拄起拐杖,那边人已经跑远了,老崴气的满脸涨红,破口大骂。边骂边慢慢起身,向着那人砸地上的土块,整个牌场被老崴闹得鸡犬不宁。

“老崴真是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看把他能的。”旁人小声私语。

“就他那样,倚老卖老,椅残卖残,还真以为别人不敢打他?”有人不服气。

那人本来理亏,觉得离老崴远点就算了,可老崴噼里啪啦骂的极为难听,都是有爹有娘的血气男儿,哪里经得起老崴这样不停的咒骂,气不过就上来打老崴,可想而知,拄着双拐的老崴一拳就被打趴下了,等众人把二人拉开,老崴已经瘫坐在地上哭鼻子了。有人上前去扶老崴,可是他就是不肯,嘴里嘟囔着:“哎呀,真是无法无天啊,有本事把我打死啊……哎呀,打死了到痛快!”

老宁正在家做晚饭,水刚添进锅里,就有人在门口吆喝:“宁大姐啊,快去看看,你家老崴出事了!”

“啊?”

“老崴和人在牌场打架了,你快去看看!”

“哎呀,正是不省事儿,不让他打牌就是不听啊!”说完老宁赶紧跑出去。

日头渐渐没了,灰暗中,老宁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坐在地上,跑近看是老崴,老宁的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老崴看姐姐来了,骂的就更凶了。老宁慢慢把他扶起来,边让他住嘴:“你少说点,还嫌不够丢人吗?”

老宁又对着人群骂:“是谁啊,怎么欺负人是吗?看把人打成啥样了……”还没说完就抱着老崴痛哭。

老宁觉得老崴还是要有些正经事做。于是就凑钱给老崴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让老崴拉短途的旅客。老崴车开的稳当,生意慢慢的也有些起色,不忙的时候就帮老宁拉运些东西,有时还专程带着老宁去城里兜兜风。

大家都以为老崴再也不会去牌场了。那天老崴直接把车开到牌场旁边,别人抬头一看:“哎呦,这不是老崴吗?好久没来了。”

老崴坐在车上没下来:“嘿嘿,你们接着打,这会没生意,我看一会打牌。”

“好啊,溜了一圈,大家都溜不出牌场啊。”大伙笑道。

看着看着,老崴又开始打牌了,只不过这以后,老崴从没下过车,把车开到牌桌附近,别人打趣道:“怎么,怕打起来?你开着电动车谁也追不上你。”

老崴回笑道:“我怕什么?只是这样有客人来的话,我走的方便。”

话是这样说,可有时候客人来了,而老崴正打的起劲,也就顾不上拉客了。老崴又过上了整天打牌的“逍遥”日子。

故事说到此,老崴也都快40的人了;老宁这边孙子都有了,也懒得再说他了。

村子里的人最后见到老崴,是在村口,老宁儿子开着货车,上面载着老崴和他的电动三轮车。路过人问:“老崴干啥去啊?”

老崴笑答:“把电动小三轮卖了去。”

“不拉客了?”

“不了,没人坐小三轮了,都是出租车了现在。”

“也是,小三轮也该退休了。”

“是啊。”老崴看了一眼小三轮,车把上已经开始生锈了。

“你也该退休了。老崴唉。”

“我?我一直都是退休啊。”老崴笑。

没了小三轮,老崴也老了,再也干不了别的什么了。

正当人们在闲聊时,担忧老崴晚年应该怎么办的时候,那边老宁走过来,哭丧着脸说:“老崴在家喝药,死了……”

按规矩,老崴算不得本乡人;按礼数,老崴没有在村子里办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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