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原文有些长,不想看可以跳过蓝色字部分。)

时常有人谈及中国社会中无所不在、难以逃脱的关系网络,如果你很厌烦它,那么小心,它的反面也一样可怕。这一景象在日本已渐渐变成现实:在那里,问题并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多了,而是太少了。

所谓“无缘社会”,就是指这样一个人际关系极度萎缩的社会。虽然人们常说“人是社会的动物”,但现代城市社会的主要特征之一,就在于它是一个陌生人社会。匿名性、人际关系冷漠、人与人之间缺乏人情味和直接的联系纽带,这些一贯都是大都市的普遍特征。在人际联系密切的乡村或家族社会,传统既束缚了人,又保护了;而现代城市社会则相反,它既给人自由,同时又将人抛入一个眼乱缭乱的陌生人潮中,任个人独自面对。在这里,没有人非得知道你是谁、关心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别的朋友,因为这已被认为是“他人的隐私”;“大隐隐于市”是对这种现象的精确概括:你可以在一个大城市中不为人知地一直生活下去。

在日本,每年有高达32,000例“无缘死”——这些人默默过着极为寻常的生活,只是因为种种缘故,一点一点与社会失去关联,直到孤独地走完自己最后一段人生旅程。他们中的不少人,活着的时候也并非完全没有社会交往,但到他一死,认识他的邻居或同事才意识到,根本就不知道他有什么亲友可以料理后事;甚至虽然身份得到确认,但明明有血脉相承的亲人,却并不来认领遗体。如果说在宗法社会中,人即便死了也会被作为祖先受祭祀而为人所记得,那么“无缘死”的人,则可说在去世之前,就已被人所遗忘。

十年前,曾有一部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日本电影《无人知晓》(Nobody Knows),讲述四个被单身母亲抛弃的孩子,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绝望地生活着。这个故事之所以令人心悸,是因为它具有极强的现实性。如果活着的时候与外界几无联系,那也就无怪死后无人知晓,在陌生人组成的茫茫人海中,谁能注意到一个平素来往不多的人的消失?就像本书中所说的,“就是我们自己,对于隔壁住着什么人,他们日子是怎么过的,不也是知之甚少吗?我觉得,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即使自己周围发生了同样的悲剧而我们没有觉察,也是不足为怪的”。

日本这些年来,年轻人不断涌入大城市,中小城市不断衰退,越来越多的村庄因为人去楼空而从地图上消失,许多人再未重返家园。但也并非只有大城市才“人情冷漠”,其实中小城市也已远不如以前那样重视乡情纽带,如果一个人家中无人,又不断更换工作,在陌生的城市中不能建立长期稳固的关系,那么他的人际纽带就将渐渐萎缩,那些断绝了与故乡关联的无依无靠者,被看作是某种意义上的“无缘死预备队”。

这一社会现象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折射出了日本社会乃至现代社会的某些基本特性。这一社会的极端形态,就是社会的原子化:在社会基本单位析分到核心家庭后,正渐渐走向单身家庭。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是这样一个社会的缩影:陌生人匆匆擦肩而过,不知道彼此是谁,他们看似人潮汹涌,但彼此并无有机联系,你可以在拥挤的地铁上看到一车的人之间彼此互不交谈。人际交往的形态很少是稳定的、贯穿一生的长期纽带,而常是碎片化的“偶遇”。与这种状况相适应的,则是个人信息的私密化,以及人际关系的尽量简化,甚至连召集亲友一起举行丧礼,都让人觉得是一种“麻烦”。

“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是日本社会普遍的心态,87%的受采访者都回答说不打算和亲属共同生活,宁可孤独生活,而原因正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但书中说得对,“‘关联’或是‘缘’,难道不就意味着互相添麻烦,并允许互相添麻烦吗?”

在城市化快速扩张的过程中,高度原子化的个人很容易丧失社会纽带而变得离群索居。这并不是耸人听闻,而是迫在眉睫的现实。日本的调查显示,相比起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常找同事或朋友沟通,三十四岁的青壮年常倾向于不找任何人沟通。这部分承受着职场和家庭的双重压力,看起来忙忙碌碌,但有的人其实除了在工作场合的偶尔接触外,并无机会与人深入接触,许多人一旦退休后,失去了与公司和同事的联系,便暴露出与世隔绝的真相。换言之,在现代社会中,公司集体认同与情感化的群众运动,都可能是极具欺骗性的“我们感”(we-feeling)。很少有同事能在你离开公司后转变为终生的朋友,并最终出现在你的葬礼上。

卡尔维诺在小说《看不见的城市》中曾虚构了一个城市,在那里,“为了建立维系城市生活的联系,居民从房子的各个角落拉起细绳,用白、黑、灰或黑白相间的颜色,显示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买卖关系和代理关系。当纽带越来越多、再也不能穿行的时候,居民就搬离居所,房子就被拆除”。这是城市生活的一个隐喻:现代人常常逃避过多的社会关系纽带,试图匿名而自由地生活。与传统社会相比,如今人们在纵向(与祖先和后代的联系)与横向(与平辈朋友等社交关系)上的纽带都萎缩了。虽然如今聊天工具、社交媒体的兴起,一度能重建失落的纽带(很多人通过QQ群或微信群又和失散多年的老同学联系上了),但这个虚拟网络仍是不坚固的,并且和现实生活不同,你可以随时从中退出。

日本“无缘社会”之所以是一个特别值得关注的社会现象,是因为它不仅是一个日本社会的问题,而关乎现代人的根本生存境况。17世纪的英国诗人John Donne有一首著名的诗:“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身为大陆的一小块,若海洋冲去了一片土,欧洲大陆就少了一块,不管那一块是海岬所缺的一角,或是你朋友的庄园,或者你自己的园子所流失的土地。每一个人的死,都是‘我’的削减,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所以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他就是为你而鸣。”不要觉得“那与我无关”,生活在现代社会,每个人有都潜在的可能变成一座孤岛。书中那位水野君说得对,“确认与别人有没有关联,就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存在”。因为说到底,人是生活在社会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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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人是一座孤岛,所以不好。

我是不同意的。

说,“因为种种缘故,一点一点与社会失去关联,直到孤独地走完自己最后一段人生旅程”。

这,不是很智慧吗——死亡,本不该热闹。

人生在世无论活的多么热闹,你终究要认识到,生命于时间只是一瞬,死亡是永恒的寂寞。

无论你多么抗拒,多么拒绝承认,终究要面对这份永恒的孤独。

这么多年过去,终于你警醒,你自持,你了解,你看开。慢慢退后,收敛倔强的眼神,开始为迎接另一个世界做准备。

这么多年过去,你终于理解到,自己需要一个怎样孤独而强大的内心,去体面地,步入那个永恒的世界。

死亡,从来就不需要喧嚣。


说,“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绝望地生活着”。

这,不是很真实吗——人的认同和长大,从来是一个无解的两难。

在你弱小的时候,无人知晓。

你认真地说,这是你还不够强。等变强就好。

可在你很努力很努力地,变得很强,终于全世界都知道你。

你发现,事实并非如想象。你的心思在长大后,终于无人能体会。

你比以前,更加孤独。

摆脱孤独,是放不下的宿疾。变得孤独,是躲不开的宿命。

理解独孤求败吗?理解乔布斯吗?理解释迦摩尼吗?你不一定理解他们,但强大而孤独的你,能理解你自己。你终于知道,于是你不再害怕,你的宿疾,与宿命。沉寂海底,慢慢升起,一座高山。


说,“人际纽带就将渐渐萎缩,断绝了与故乡关联”。

这,不是很励志吗——人终究是要断奶的。

所有的帮助,你慢慢知道,那只是过客。所有的纽带,你慢慢知道,那只是结伴。所有的关联,你终于知道,那是你来时方向的见证。

你明白,有些人不能在身边一辈子。但可以一直住在心里。

你擦干净泛黄的照片,认真地摆好,斜向阳光,小心调整好角度。

你的重重的眼神和轻轻的手,像是对待艺术品。

松开手,关上门,你终究要出门远行。

你的断奶不是背叛,而是从此有力量跋山涉水。


说,这是“无缘社会”。

这,不是很美吗——要知道,人生本来就是留不住的。

无缘,让所有的注定,都成为缘分。

无缘,让所有的徘徊,都成为驻留。

无缘,让所有渴望长久拥有的执念,化成面对失去也能坦然的微笑。

理解并承认无缘,才让人类所有的挣扎与绝望,有了诗意,与审美。

天下之大,你我只是有缘人。

你终于知道,

每个人,其实都是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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