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垅中,女儿命薄

芙蓉女儿诔

在《红楼梦》第七十八回《老学士闲徵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中,宝玉为了悼念抱屈夭风流的晴雯,又听信小丫头说晴雯已经做了芙蓉花神,便写了一篇《芙蓉女儿诔》来悼念晴雯。

“诔(lěi)”就是用来哀悼死者的一种文章。

都说“袭为钗副,晴为黛影”,在《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这一回中,黛玉抽签得到的就是题着“风露清愁”的“芙蓉花”。

似乎最后这篇《芙蓉女儿诔》终究也用来悼念了黛玉。

且来看宝玉是如何悼念晴雯的: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维太平不易之元”是诔文的格式,开头先交代年月日。

“蓉桂竞芳之月”指的是“旧历八月中秋”,芙蓉花和桂花也是在晚秋开花的。而且芙蓉花比起桂花来说,芙蓉花恰似黛晴风流娇艳,桂花更像钗袭传统稳重。

“无可奈何之日”便是讲晴雯之死已经无力回天,人死不能复生。

“怡红院浊玉”是宝玉称呼自己,因为他向来觉得女儿们是最清白洁净的,所以他虽然总是喜欢和姐姐妹妹们待在一起,但在群芳之中他觉得自己便是一块“浊玉”。

“谨以群花之蕊”,“花的心脏”就在“花蕊”内,而且宝玉觉得晴雯做了芙蓉花神之后掌管这些花的意志,所以他把想说的告诉“花蕊”,花儿能替他转达。

“冰鲛之縠(hú)”,“縠(hú)”是有皱纹的纱,宝玉说这篇《芙蓉女儿诔》是用晴雯素喜冰鲛縠一幅楷字写成的。

所以这个“冰鲛之縠”应该就是一种可以写字的材料。

“沁芳之泉”,在《红楼梦》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中,宝玉把花瓣抖在池内的时候,花瓣飘飘荡荡就从沁芳闸流出了。

所以“沁芳之泉”就是有清水的一处地方,宝玉拿“沁芳之泉”来祭奠晴雯,或许也是取那个“洁净”意味,知道晴雯是徒担了个虚名,她是清白的。

“枫露之茗”,在《红楼梦》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这一节中,就提到了“枫露茶”,不过是一起不愉快的“枫露茶事件”。

“枫露茶”是上好的茶,要沏个三四次才出色,不过被李嬷嬷吃了,惹得宝玉大发脾气。

“要沏个三四次才出色”倒有点像晴雯倔强不易妥协的性格。

宝玉说姑且就用“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这四件微小的事物来表达诚意和信任,所以就在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告祭。

说点什么呢?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

我想你自从降临到这个污浊的尘世间,到今天为止是十六年。你之前的名姓籍贯已经被埋没,时间太久以至于不能够考察。我和你能够在日常的起居梳洗、吃喝玩乐时亲密嬉戏,一起朝夕相处仅仅只有五年八个月多一点的时间。

晴雯的家人好像只提到了她的哥嫂,还是那个“多浑虫”和水性杨花的“多姑娘儿”,他们两个,一个糊涂,一个整天风骚不检点,哪里来管晴雯的死活?

只有晴雯死后,她剩下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有利用价值。

她兄嫂收了这些为后日之计。

说甚么人伦亲情,这炎凉世态,只有利益至上。

宝玉和晴雯在一起有五年八个月多一点的时间,不过先前晴雯也是侍奉贾母的。但晴雯虽然跟宝玉在日常的起居梳洗、吃喝玩乐时有过亲密嬉戏甚至是闹出些不愉快,但她是一个很有原则底线的人,所以才说她是枉担了虚名。

“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

“曩”:nǎng,以往,从前;“媖娴”:美好,文静

想起姑娘生前,用金钗和美玉来比喻姑娘的本质都不足以凸显其贵重;用冰和雪来比喻姑娘的性情都不足以凸显其高洁;用天上的星星和太阳来比喻姑娘的神情都不足以凸显其聪颖;用花儿和月亮来比喻姑娘的颜色都不足以凸显其花容。

姐妹们都仰慕你的文静美好,年老的妇女都仰慕你美好的品德。

晴雯确实是一个既具有花容之姿,美好品德同时也是十分心灵手巧的聪明姑娘。

“晴为黛影”,宝玉说“金玉不足喻其贵”也是一种从侧面对“金玉良缘”的否定。

在《红楼梦》第三十六回《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中,宝玉就在梦中喊骂过:“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宝玉悼念说“姐妹们都仰慕你的文静美好,年老的妇女都仰慕你美好的品德”,若真是如此,晴雯也不至于那么早就夭折了。这个俏丫鬟抱屈夭风流还不正是因为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是说地位低,即便是个“副小姐”,到底还是丫鬟),风流灵巧招人怨。

甚至被人火上浇油地污蔑一番,让王夫人更加认为她是会带坏勾引宝玉的“妖精”。

说“姐妹们都仰慕你的文静美好,年老的妇女都仰慕你美好的品德”不过也是因为一缕香魂已散,故而这样慰藉罢了。

“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

“鸠鸩”用来比喻那些专门诬陷好人的人;“鹰鸷”是把晴雯比作老鹰,晴雯是一个要强的,心比天高的人;“翻”本身也有“飞”的意思;“罦罬(fú zhuó)”是泛指罗网;“薋葹(cí zī )”在这里应该翻译成“杂草”;“臭(xiù)”是“气味的总称”,在这里应该是指“香气”;“茝兰(chǎi lán)”是“白芷与兰草的合名,通常泛指具有香气的草本植物”;“芟鉏(shān chú)”两个字都是“除去”的意思。

谁能知道恶鸟仇视飞得高的鸟儿,雄鹰飞翔的时候遭遇罗网。杂草嫉妒香草的芬芳,竟让香草被除去。

把晴雯比作“雄鹰”、“香草”,所以那些陷害她的人都是“恶鸟”和“杂草”。

雄鹰心比天高,被罗网束缚;香草独善其身,被杂草排斥。

晴雯也是因为“心比天高”,所以“命比纸薄”;因为“不同流合污”,所以“遭谗言诬陷”。

说到“香草”,就让人想起屈原的“香草美人”,常常代表美好的政治制度和高尚的人品,在屈原的作品中可以常常看见。

司马迁称赞屈原是:“其志洁,故其称物芳。”

“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虫虿(chài)之谗,遂抱膏肓之疚。”

在这里“虫虿(chài)”本义是“古书上说的蝎子一类的毒虫”,在这里比喻“坏人”。

花儿原本就是娇弱的,怎么可以经得住狂风吹打;柳叶原本就是有很多愁绪的,又怎么可以禁得住暴雨摧残。一旦遭到了坏人谗言的陷害,就病入膏肓,无法医治。

花柳之姿,如果类比到黛玉,就想起了她葬花惜花其实是自比花的命运,还能想到她那“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眉眼最能传情达意。

卿本佳人,奈何风刀霜剑严相逼?

而且奸人的谗言戳的是王夫人的痛处,戳中的是王夫人最忌讳的事情,所以让王夫人认为晴雯因为自己生得好些就勾引宝玉,带坏宝玉。

一旦晴雯被判了这个“罪名”,就真的是回天无力了。

“故尔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

“顑颔(kǎn hàn)”是指“因饥饿而面黄肌瘦的样子”。

所以你的红唇褪色发白,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你美丽的脸庞露出憔悴,脸色因为饥饿而面黄肌瘦。

晴雯被赶出园子的时候身上还是病重的,已经四五日水米不沾牙,恹恹弱息。回家之后哥哥嫂嫂也没有好脸色给她,反而说歹话,要吃茶也没人给倒的,自然是脸色越来越差,痛苦越来越多,离香消玉殒越来越近。

“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

“诼(zhuó)”就是“造谣毁谤”的意思;“謑(xǐ)”就是“辱骂”、“侮辱”的意思;“榛(zhēn)”是

“丛杂的草木”的意思;“户牖(yǒu)”是指“门和窗”。

造谣诽谤和辱骂诟病都出自内室,;荆棘和杂草(这里还是比喻坏人)在门窗之上蔓延。

探春在抄检大观园的时候说过:“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就像“祸起萧墙”,岂有不一败涂地之理?

“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忳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

“替”在这里我认为可以翻译成“衰亡”,因为在“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这句话里,“替”就是“衰亡”的意思。

实际上是因为“(受到)排斥辱骂”去世的,是因为外在的原因,所以前半句“岂”的后面可以翻译成内在原因“自己招致罪责所以衰亡”。

哪里是自己招致罪责所以衰亡?实际上是因为(受到)排斥辱骂去世的。

“忳”是一个多音字,在这里应该是念“tún”,是“忧郁烦闷”的意思;“复”是“又”、“再”的意思;“罔屈”也是“枉屈”,翻译成“委屈”。

(你)既陷于无止尽的忧郁烦闷和不能说出的幽思,又怀有无穷尽的委屈。

外有辱骂诽谤,内有委屈不得说,这样只会加速病体的衰弱。

按理说生病的人应该得到好好的休养和对待,心情也是影响病情轻重程度的一个很大原因。

“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

“标”是“风度,格调”的意思;“见”是“被动标志”。

“长沙”是指“贾长沙”,贾谊。文帝时任博士、迁太中大夫。因为受大臣周勃、灌婴排挤,所以被谪为长沙王太傅,故后世亦称贾长沙、贾太傅。司马迁对屈原、贾谊都寄予同情,为二人写过一篇合传,所以后世往往把贾谊与屈原并称为“屈贾”。

“羽野”在这里讲的是“窃神土救洪灾被杀在羽野的鲧(gǔn)”的事情。

“闺帏”和“巾帼”都是指代晴雯这个姑娘。

(你)高尚的品格被人妒忌,在幽闺中的冤屈愤恨正如受排挤被贬到长沙去的贾谊。耿直刚烈的气骨遭到迫害,姑娘的悲惨胜于窃神土救洪灾被杀在羽野的鲧。

“高标”就像是黛玉的“孤标傲世”,这也是晴雯自己对高洁品质的追求。

唐代李商隐写过一首《贾生》:“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贾谊不仅怀才不遇,还要遭到陷害。

《山海经》中记载:“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

一个冤死,一个惨死来和晴雯相比。

可见晴雯的死也是既冤又惨。

“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

“趾”,古同“址”。

你自己积累了那么多的悲苦伤心,谁又来怜惜你的夭亡?天上的云彩已经散去,姑娘的所在地再难寻得。

晴雯的判词中就有“霁月难逢,彩云易散”这样的话。

雨过天晴时万物明净的景象难以见得,而天上的彩云也容易散去。

就是说晴雯这样的人是难得的,她还十分具有反抗精神,只是逃不开乌云浊雾。

在将来,黛玉也是“芳趾难寻”,故人何处?

只得到一句“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

“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

“迷”和“失”是对应的。

“聚窟洲”:传说西海中有聚窟洲,洲上有很大的返魂树,香气飘闻数百里,煎汁制丸叫振灵丸、卻死香,能起死回生

“灵槎(chá)”:指能乘往天河的船筏,也指船

在聚窟洲迷了路,哪里又可以寻得却死香?乘往天河的船筏在海上失掉了方向,不能获得起死回生的灵药。

把不能“起死回生”的原因归究给天意,因为哪怕是知道有路径有方法也不能到达。

“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

你青黑色绣眉晕染出的烟青色好像还是昨天我替你画上的。你戴在手指上的玉环已经冰冷,如今请谁把它捂热?

在《红楼梦》第五十一回《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这一回目中,就有晴雯因为想出去吓麝月着了凉,宝玉让她进自己被子里渥渥的场景。

甚至宝玉也帮麝月梳过头。

宝玉对这些女孩儿还是比较爱护的,所以他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爱惜晴雯还是很伤感的,而且晴雯在他身边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受过什么苦。

“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

鼎炉中煮剩下的药还在,衣襟上泪水的痕迹还是潮湿的。

人走了,可是她曾经生活过的痕迹还历历在目。又勾起往事,令人感到酸楚。

一生与“药”为伴的林妹妹香消玉殒之后,她屋内的鼎炉中必定也是残存着剩药,以前穿过的衣服上说不定还能看得见泪渍。

这一切只能给留下看到的人一个念想,只是已经逝去的人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

在宝玉的《夏夜即事》这首诗中就有“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宝玉屋里就有两丫鬟叫“麝月”、“檀云”,不过“檀云”只在某些版本中一笔带过,说是宝玉房里的丫鬟。

或许这句话就可以从字面意义上理解是某次宝玉看到“窗户突然之间明亮了,原来是麝月揭开了宫镜,而发现室内云雾弥漫,又是因为檀云在闻香品鉴”的生活记录。

但“麝月”本身就可以指“月亮”,而“檀云”本身也可以指“云彩”。

打开的宫镜像使窗户明亮的月亮一样,品鉴香料的时候屋子里升腾起了一阵云雾。

所以我个人把“愁开麝月之奁”和“哀折檀云之齿”理解成“(晴雯在活着的时候),曾经烦恼打不开麝月梳妆用的镜匣,曾经对把檀云的梳子折断了感到难受”。

但也可以把“麝月之奁”理解成有月亮图案的梳妆用的镜匣,“檀云之齿”认为是梳子上有带云彩的花纹吧。

如是有这样的想法,那也是拿晴雯和这二位比较了。

只是晴雯至少是“天上的云彩”,而这两位在这里,她们的名字就成了一个图案,就不如晴雯生动高傲。或许这也是在暗示晴雯的悲剧性格是由于她“树大招风”吧。

但在这句话中还有“镜分鸾别”和“梳化龙飞”。

“鸾”是古代中国神话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这里指的是刻在镜子上的鸾鸟图案。

晴雯的死就像镜子破碎分裂,使得上面的“鸾鸟”图案分开了,也像是刻有飞龙的梳子消失了,那么上面的飞龙图案也就飞走没有了。

在这里很大程度上也就是把晴雯比作了“鸾鸟”和“飞龙”,说晴雯是“龙凤”之人,是尊贵之人。

只是这“镜分”和“梳化”就像现在阴阳两隔的他们两个人。

其实查这个“鸾”字还有“借指姬妾”的意思,所以猜测是否宝玉对晴雯的感情有像是对“妾”的感情呢?

不过晴雯生前也从来没有想一天到晚去“攀高枝”,甚至她根本不屑于刻意亲近宝玉。

玩闹的时候归玩闹,主仆的时候归主仆。

“委金钿(diàn)于草莽,拾翠盒于尘埃”。

“委”在这里是“抛弃”、“丢弃”的意思。

你那嵌着金花的首饰被丢弃在丛生的杂草间,而我是在灰尘中捡起了你翠色的梳妆盒。

“草莽”其实不止可以说是指“丛生的杂草”和“偏僻的乡间”,引申一下也可以比喻人是“平庸”、“轻贱”的。

在晴雯死后,她的兄嫂是把她约有三四百金之数的衣履簪环收了为日后之计的。所以在这里说“委金钿于草莽”中的这个“草莽”,某种程度上或许也是指晴雯那没有良心的哥哥和嫂嫂。

他们自己本身就品行不端,甚至连对待病重的晴雯也是刻薄冷漠的。

宝玉说自己“拾(晴雯的)翠盒于尘埃”,是多久没有打开的梳妆盒,都积了这么厚一层灰了。

这里是可以看出晴雯生病是好些时候的,因为她被王夫人赶出大观园的时候已是四五日米水不曾粘牙,恹恹弱息,从炕上拉下来的时候也是蓬头垢面,自然是无心涂脂抹粉了。

现在人去了,更加是不可能再打开梳妆盒的,上面的灰尘也只会越积越厚了。

曾经晴雯用过的盒子,现在成了无主的。

物在,人亡,甚觉凄凉。

还不如当花没开过,你没来过。

“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

“鳷鹊(zhī què)”有时候特指“喜鹊”,有时候也是楼阁的名称。

“七夕之针” 应该是指七月初七乞巧节姑娘们其中一项穿针引线验巧的活动。

甚至在七夕节还有盛行于明清两代“投针验巧”的传统习俗。

通过把绣针放入形成水膜的容器中,看其能否漂浮、在容器底部形成图案,以验智巧,也称“浮针试巧”、“丢巧针”。

鳷鹊楼已经空了,你在七月初七日乞巧的那根针还空悬在那里;绣着鸳鸯图案的衣带断了,谁还能用五彩的丝线把它缝补好呢?

七月初七的时候,牛郎织女是在鹊桥上一年一度相会的。

只是人活着总是有机会相见的,若要是死了,就真的见不到了。

至于论缝补能手这件事情,晴雯可是当之无愧。

宝玉还记得晴雯在病中替他补好的不但能干的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并作女工都不敢揽的补雀金裘的活儿。

补好之后,若不留心,是看不出缝补过的痕迹的。

可见晴雯是一个多么心灵手巧的女孩子。

而且宝玉穿的一些裤子也是出自晴雯的针线。

就算晴雯不“乞巧”,她也已经很“巧”了。

“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

“金天”:古代五行之说,“秋”属“金”,故称“金天”或“金秋”

“白帝”:五方上帝之一,司秋之神

况且,现在正值白帝掌管时令的金秋时节,我在孤单的被褥里虽然有梦可做,只是这空寂的房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秋天原本就是一个萧瑟的季节,晴雯在这个时候去世更添凄凉。

因为“晴为黛影”,所以我更倾向于黛玉也是深秋去世这个说法。

在《红楼梦》第九十四回《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这一节中,海棠这花儿应在三月里开的,却在十月十一月这应着小阳春的时候开了。(小阳春:中国在较长时间里使用的“夏历” 是把十月作为一年之开始,叫“阳”。习惯上把农历十月叫“十月小阳春”,时长一个月)。

后隔了没多久贾家就发生了很多祸事,距离《红楼梦》第九十八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的黛玉之死也是没有多久的。

宝玉说自从晴雯死后就觉得“孤衾有梦,空室无人”。

他身边的大丫鬟是不止晴雯一个的,晴雯死后那些大丫鬟知道他苦苦思念晴雯更是会照看他多一点,但他却觉得自己梦中能回忆晴雯,但觉得屋子里没人。

或许是因为晴雯比较活泼,所以常常带来热闹,让他觉得她一走就冷清了。

也或许是晴雯在他心里的地位高于屋子里的其他人。

不然在《红楼梦》第一百零九回《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中,宝玉还把柳五儿看成晴雯了呢。

也可能就是因为宝玉是一个“多情种”,只是因为知道死亡是彻底失去的意思,所以伤感悲痛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缓解。

“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

我个人认为翻译“桐阶月暗”和“蓉帐香残”的时候可以调整翻译顺序为“月暗桐阶”和“香残蓉帐”。

月影使得梧桐树旁的台阶昏暗,美人的魂魄和美人的身影一同消散。

你香消玉殒在芙蓉花绣成的帐子中,你轻微的喘息和细声细气的言语都不会再有了。

“梧桐”是中国古典文学诗词中的一个经典意象,常常用来表示悲秋的主题,也常常用来表示高尚的君子品格。

所以当“月影使得梧桐树旁的台阶昏暗”的时候似乎也是在说晴雯的“高尚人格”被阴影遮掩,而她又正好在这深秋消亡。

只是在晴雯死去的时候,哪有能在“蓉帐香残”呢?明明是拖着病体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还有旧日铺的衾褥。

那光景看着叫人落泪。

“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

“连天”和“匝(zā)地”在这里都是“遍地”、“满地”的意思。

“蒹葭”是指“芦荻”、“芦苇”。“蒹”是指“没有长穗的芦苇”,“葭”是指“初生的芦苇”。

我们比较熟悉的是《蒹葭》中朗朗上口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通常说《蒹葭 》这首诗表达的是对意中人深深的企慕和求而不得之情。

佳人已逝,更是求而不得。

一眼望到天际的枯草,难道只有芦苇吗?遍地的悲鸣,不外乎是蟋蟀了。

在宝钗那首《忆菊》“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中就提到了长在水边的,常常在深秋被文人墨客们用来抒发悲秋伤怀之情的芦苇。

深秋当然不止有看到芦苇,就拿宝钗“蓼红苇白断肠时”这一句来说,还有伴水而生,生得小巧,不张扬,常常生长在渡口,被称为是“离愁之花”的蓼花。

原本就是心伤,更何况还是“连天”、“匝地”的遍地哀愁。

愁绪原本就无释处,更兼有蟋蟀悲鸣,自是更添凄凉。

“露苔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yuán),隔院希闻怨笛”。

“砌”本身就有“台阶”的意思。

在宝钗的“咏白海棠”诗中就有“ 冰雪招来露砌魂”。

我在这里改变了一下顺序再翻译:

“露砌招来冰雪魂”。

像是在洒满露珠的砖石上,用招来的冰雪做成的它的精魂。

有的版本说的就是“露阶晚砌”。

那“阶”和“砌”正好对应都是“台阶”的意思,可以翻译成“晚上露水洒在台阶上”。

对于“露苔晚砌”,我的想法是把这里的“砌”理解成“堆砌”。

晚上的露珠堆砌在青苔上,透过帘子穿过来的声音没有捣衣声。

“捣衣”是一种民俗,即妇女把织好的布帛,铺在平滑的砧板上,用木棒敲平,以求柔软熨贴,好裁制衣服。

多在秋夜进行。

在古典诗词中,“捣衣声”往往表现征人离妇、远别故乡的一些惆怅情绪。

宝玉说“穿帘不度寒砧”应当是回忆起晴雯当年处理衣物的场景,说成“捣衣声”就多了一分晴雯对他的情深义重。

对于“雨荔秋垣”的翻译,我个人对那个“荔”字是有些疑问的。

因为翻译这四个字时,很想把“荔”翻译成一个动词。

但“荔”一般就是用来做名词表示一种植物的,似乎并没有动词的解释。

所以个人觉得“荔”在这里可以翻译成“薜荔”这样一种植物,可能是这四个字中省略了动词。

在唐代柳宗元的《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中就有“惊风乱飐(zhǎn)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所以对于“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这样一句,我的想法是“雨打在秋天长满薜荔的矮墙上,隔着院子也能听到很少听到的幽怨笛声”。(或者我认为也可以翻译成“稀疏的笛声”)

在“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中,“芙蓉”和“薜荔”都是用来表示品格高洁的事物。

至于“狂风骤雨”就用来比喻外界那些迫害人的恶势力。

所以在这里的“雨荔秋垣”不管这个“荔”是不是“薜荔”,应当也是一种可以表达“品格高洁”的事物。

“隔院希闻怨笛”,若是理解成“稀少”,那就是偏偏宝玉在伤感祭奠晴雯的时候传来了笛声,似乎有巧合的应景,明明是很少听到的。

若是理解成“稀疏”,似乎笛声是忽远忽近,忽浓忽淡的。也似乎吹笛子的人也能感受到宝玉内心祭奠晴雯时候的心理变化。

“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萎”。

房檐前的鹦鹉还在呼唤着你没有消失的名字,栏杆外的海棠花曾经也预示过你生命的消亡。

别说是宝玉会在睡梦里叫唤“晴雯”,这人去了,名字不会去。

连鹦鹉也记得。

说到鹦鹉,就想起了在《红楼梦》第三十五回《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烙(lào)》中,就有关于黛玉养的鹦哥的描写。

鹦哥看到黛玉来,会说“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

鹦哥还会大似黛玉素日吁嗟音韵,长吁短叹。

而当黛玉无可释闷时,也喜欢隔着纱窗调逗鹦哥,将素日所喜的诗词教与它念。

或许对于黛玉来说,这鹦哥甚至比人还亲近些。

假若在将来人去楼空之后,鹦鹉还在叫着主人的名字,喋喋不休这些昔日主人说过的话,是否会有悲凉之感?

若说它无心,那便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若说它有灵性,那主人也不枉白疼它一场。

是否还在提醒,要记得故人?

宝玉在这里说鹦鹉还在叫着“晴雯”的名字,或许也是预示着将来鹦哥叫着黛玉的芳名吧。

如此一想,甚觉凄凉。

至于海棠花预示着姑娘的消亡就让人想到了《红楼梦》第九十四回《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因为海棠这花儿应在三月里开的,却在十月十一月这应着小阳春的时候开了。(小阳春:中国在较长时间里使用的“夏历” 是把十月作为一年之开始,叫“阳”。习惯上把农历十月叫“十月小阳春”,时长一个月)。

众人都觉得是天气和暖,花开报喜事来了。

甚至连黛玉听到“喜事”都心内一动,还以为自己和宝玉的事情可能会有个着落了。

这时候只有探春虽不言语,心内却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

只不好说出来。

而探春是大观园里为数不多的清醒明白人,她总是能透过事物的表象看到本质,是一个厉害的角色。

所以说这“海棠花”美丽归美丽,但它有时候却是“报忧不报喜”啊,它的“不时而发”不就是预示着贾府走向衰败的征兆嘛。

预示着死的死,散的散。

而在这里提到的“海棠花”应当是在《红楼梦》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这一回目中,宝玉向袭人说“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晴雯身上”的“一株死了半边的海棠花”。

“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芳枉待”。

“莲瓣”一般指“绣鞋”或者是“旧时女子缠的很小的脚”。

前后两句话如果按对应翻译的话,“斗草庭前,兰芳枉待”是说“想起你以前还在庭院前和别人一起玩斗草的游戏,现在那些兰花芳草只能空等着你了”。

所以一开始想把“捉迷屏后,莲瓣无声”翻译成“你以前在屏风后面捉迷藏的时候,小脚走路没有声音”的我觉得出于对应的原则是否可以翻译成“再也听不到你以前在屏风后面玩捉迷藏的脚步声”。

在《红楼梦》里,关于谁是否缠脚这个问题是有很多讨论的。

在这里说晴雯的脚是“莲瓣大小”,似乎是暗示她是缠足的。

还可以再举几个《红楼梦》中女孩儿们的例子。

说尤三姐“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似乎也是在暗示三姐是缠足的。

《红楼梦》第七十三回《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中出现的那个“傻大姐”就不缠足,而是正好用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

在《红楼梦》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中,宝钗笑湘云爱穿别人衣裳:“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

甚至连贾母也以为是宝玉。

能穿宝玉的鞋,原来只有多两个坠子不同,因此推测湘云也是天足。

在《红楼梦》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这一回目中,也提到“斗草”是姑娘们之间一起玩乐的一项活动。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都满园中顽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

所以说,“斗草”也是一项给她们生活增添乐趣的娱乐活动。

“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褶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

“银笺”在纳兰性德《虞美人·春情只到梨花薄》的“银笺别梦当时句”一句中表示是“代表爱情信物的记载了誓言的素笺”。

不过一般也可以就指与“红笺”不同的“素笺”。

“褶断冰丝”说的应该是“丝帕折叠处的丝线断了”。

残留下来的刺绣用线也已经抛却,又有谁来裁剪这些素笺和彩线呢?丝帕折叠处的丝线断了,金熨斗还没有把手帕熨平。

或许抛却“残留下来的刺绣用线”是因为那是以前晴雯用的吧,担心“睹物思人”。

就像秋纹见宝玉穿的裤子是晴雯手内针线时说:“这条裤子以后收了罢,真是物件在人去了。”

说到可能是“代表爱情誓言的银笺”和“丝帕”时,就想到了在《红楼梦》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中,宝玉还特地支开袭人,命晴雯给黛玉送了两条半新不旧的手帕子,还惹得黛玉一番胡思乱想。

在宝玉和黛玉之间,晴雯也可以算是一个“牵线人”。

所以说,晴雯之死,也就预示着“宝黛爱情”的危机。

“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陟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近抛孤柩”。

“严命”是指“对君父、长上之命的敬称”。

对应的“慈威”就是指“母亲的威严”。

我昨天顺从我父亲的命令,已经驾车离开园子,出了远门。今天触犯我母亲的威严,又拄杖来近身吊唁你那已经被抬走烧化的灵柩。

就在宝玉梦见晴雯死去的第二天天亮,就有王夫人房里的小丫头来告知“老爷要带宝玉去寻秋赏桂花作诗”。

原本宝玉是恨不得天一时亮了就遣人去晴雯家问信的。他在梦里就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的形景,笑向他说:“你们好生过吧,我从此就别过了。”

这和《红楼梦》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这一回目中秦氏向熙凤托梦时告别的话有些类似。

“凤姐方觉星眼微朦,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来,含笑说道:‘婶婶好睡阿!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婶,故来别你一别。’”

不过不同之处在于秦氏在回去的时候还告诉了熙凤一点治家的道理,只不过熙凤没有实践罢了。

“犯慈威”是说王夫人自然是绝对不同意他去看望晴雯的,所以宝玉只得说是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想去探望一下晴雯的灵柩。

只是没想到晴雯哥嫂一见她咽气,又得王夫人“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的命令和十两烧埋银子之后,即刻雇人抬往城外化人厂去了。

所以说,宝玉是扑了个空的。

“及闻蕙棺被燹(xiǎn),惭违共穴之盟;石椁(guǒ)成灾,愧迨同灰之诮”。

“蕙棺”就是说“晴雯的棺材”,前面加一个“蕙”字是对晴雯的赞美。

就像很多名词前加上“芳”、“香”这样的字眼就是为了突出对人或者是对事物的赞美。

“燹”一般多指“战乱中纵火焚烧”,比如“兵燹”。

在这里说“焚烧”就可以。

等到我听到你的棺材被烧毁这件事情,就对于违背了我们死后埋葬在一个墓穴中的盟约感到羞惭。你的棺椁遭到焚毁的灾难,让我愧对当年说要一起化灰的戏弄话。

一般来说,人死后还是会先停灵,再落叶归根的。不过王夫人以晴雯得了“女儿痨”为由,叫去快点烧了。

所以晴雯是彻底化灰化烟了。

想来是宝玉平日里常常跟她们说些“死同穴”,“一起化灰化烟”的话,所以现在想来觉得很是哂笑。

这又何尝不是他和黛玉的宿命呢?

当紫鹃来为黛玉探明宝玉的心时,宝玉就说过:“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告诉你一句打趸儿的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只是到头来,最后的期盼也已不值一哂。

“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

“燐”同“磷”,“青磷”就是“人和动物尸体腐烂时,会分解出磷化氢,常在夜间田野中自燃,发生青绿色的光焰,俗称‘鬼火’”。

你已经成了那西风古寺旁,滞留不去的青磷,成了那太阳落下的荒凉山丘上零碎的白骨。

好知青冢骷髅骨,就是红楼掩面人。

那“西风古寺”和“落日荒丘”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还有谁能够去祭奠?

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抔黄土掩风流。

“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

楸榆被风吹动发出“飒飒”声,蓬蒿与艾草(也泛指丛生的杂草)也被风吹着发出“萧萧”声。

“圹(kuàng)”一般指“墓穴”或者是“旷野”,“塍(chéng)”是指“田间的土埂子”、“小堤”。

“以”与“而”相对应,在这里应该是“表并列”。

我看着被雾气阻隔的你的墓穴(或者是“埋葬你的旷野”,不过应该都是指晴雯葬身之处),听着猿猴的哀啼。我看着青烟环绕在田埂上,听着鬼魂的哭泣。

无论是“楸榆”的“萧萧”,“蓬艾”的“飒飒”还是“猿啼”和“鬼泣”,都是渲染了一种悲哀凄凉的气氛。

杜甫那首《登高》里的“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中就提到了“猿啸哀”和“落木萧萧”。

以秋之哀景衬人之哀情:年老多病,寂寞凄凉,壮志难酬,未曾建立功业抱负……

当然,在“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里的“雾”和“烟”也达到了同样的渲染悲凉气氛的效果。

如果说在烟雾里看花看的是花美和人美的话,那么在烟雾里看美人的尸骨未寒处看的就是凄寒了。

“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

我自认为在红绸帐子里的公子对这个女孩儿情深义重,(到现在)才相信现在埋在黄土中的女孩儿实在是命数浅薄。

“红绡帐里的公子”就是宝玉本人了。

在宝玉的《春夜即事》中就有“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宝玉本身也爱红,在这里的“霞绡(xiāo)”就是指“艳丽轻软的丝织物”。当然,这里具体说是“被子”。

诗文里也有的时候会用“霞绡”来形容景物是“像薄绸一样的红霞”。

看来不止被子是红色,连帐子也是红色。

在这里当然也可以看出宝玉屋内陈设风格的华丽,充盈着富贵气。甚至被刘姥姥认为是哪位小姐的绣房,反倒是觉得黛玉那里满架的书和笔墨陈设像哪位哥儿住的地方。

不过这句“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被藏在花影中的黛玉听到了,她提出要改。

最后竟被宝玉改成了“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垅中,卿何薄命”。

黛玉虽然表面上忙笑着点头称妙,刚刚听到的时候却是忡然变色的,只是心中固然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却是不肯表现出来的。

这句话将来也是她自己命运的一语成谶啊,就当做是黛玉听过了宝玉送她的诔文吧。

黛玉一开始说改“茜纱”二字是因为现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槅,而且“红绡帐里”未免烂熟些。

当宝玉说“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但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时,黛玉回的话是“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

看得出黛玉是始终认为宝玉是和自己在一处的人,是可以风雨同舟的知己,是可以不分你我的人。

在《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这一回目中,宝玉也因为一时感忿写下过“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

我既然与你互相依存不分彼此,那就任凭别人不理解好了。(若说前世的因果,便是黛玉为了宝玉下世还泪报恩来)

心意本就是相通的。

不过宝玉认为这句话好是好,就是唐突了闺阁是万万使不得的。所以他想越性将“公子”和“女儿”改去,就算是黛玉诔的晴雯吧。

况且素日黛玉待晴雯不薄,所以这句话还经历了一个改成“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的过程。

只是被黛玉笑说:“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

这样一番讨论之后,才有了最后“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垅中,卿何薄命”的由来。

“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馀衷,默默诉凭冷月”。

这句话中其实是讲了两个典故。

“汝南泪血”是“宝玉以汝南王自比,以汝南王爱妾刘碧玉比晴雯”。

《乐府诗集》有《碧玉歌》引《乐苑》曰:“《碧玉歌》者,宋汝南王所作也。碧玉,汝南王妾名,以宠爱之甚,所以歌之。”

梁元帝《采莲赋》:“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

“梓泽馀衷”是绿珠为石崇投于楼下而死的事。石崇有别墅在金谷园,而“梓泽”是金谷园的别称。

我正如汝南王失去了碧玉,斑斑泪血只能向西风挥洒。又好比石季伦保不住绿珠,这默默衷情只能由着对冷月倾诉。

“汝南”、“碧玉”与“石崇”、“绿珠”有的时候也是同时并用的。

始于唐代王维《洛阳女儿行》:“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

只不过宝玉和晴雯之间的感情更像是纯洁的至高无上的不容玷污的友谊,否则晴雯也不是冤屈担个虚名了。

但宝玉和晴雯感情深厚,却保不住晴雯性命的心情是和石崇保不住绿珠是一样的。

只是那倾诉的“冷月”是否也是黛玉“冷月葬花魂”(也说“冷月葬诗魂”)中的那轮“冷月”呢?

月光清冷无光,美人魂归何处?

“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

“鬼蜮”指“暗中害人的鬼和怪物”,比喻“阴险的人”。

可悲可叹啊,原本就是那些阴险狠毒的人制造出来的灾祸,哪里是说天上的神仙也嫉妒你呢?

很多东西原本就是因为人为,怨天怨地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还非要推脱说是天不容人。

“箝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

“诐(bì)”是“偏颇”、“邪僻”的意思,所以这里的“诐奴”应当就是说那些“奸佞阴险的奴仆”。

“悍妇”就是指“凶狠泼辣的女人”。

钳住那些奸邪奴仆(散布流言)的嘴,哪里能讨要从轻发落?即便剖开那些凶狠泼辣女人的心,我生气愤恨的情绪仍旧没有释然。

因为宝玉身边的大多数女子就是那些大观园里的女孩儿和那些媳妇老婆子们,而女孩子大多冰雪灵巧,那些老嬷嬷却大多喜欢狗仗人势。

所以在宝玉眼里: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就像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面前污蔑晴雯,周瑞家的对被赶出园子的司棋毫不留情面。

她们都是这里的“诐奴”和“悍妇”。

有人说,这里的“诐奴”应当把“袭人”也骂在里边了。

晴雯被赶走后,宝玉就问过袭人:“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

还说:“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

袭人细揣此话后,也觉得宝玉有疑她之意。

但我个人觉得宝玉应当不至于把“诐奴”二字扣到袭人头上,他可能还是耍小孩子脾气向还在他身边的袭人抱怨。毕竟,素日他俩的关系还是挺好的。

也许很多人会不喜欢袭人,认为她太有心计,把无论是黛玉和宝玉的悲剧,还是晴雯被赶出大观园,诸如此类的很多事情一大部分都怪罪给她。

其实你若问以前的我是否喜欢袭人,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对她也是很有偏见的。可能也是我自己性格的关系,我觉得袭人太过顺从,甚至说看上去隐藏太深,不如晴雯司琪之类性格鲜明。

但自从我用一种相对平等客观的眼光去赏析人物的时候,便参悟了一些别的道理。具体可参考我的那篇《袭人:其实我所做的这一切也是因为贾府给了我“归属感”,而我侍奉谁眼中便只有谁》。

或许她所做的一切的根源在于她侍奉谁便只想为了谁好,因为把自己的命运同主子拴在一处了。

“在卿之尘缘虽浅,而玉之鄙意尤深。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

“鄙”在这里是“谦词,用于自称”。

“惓惓(quán quán)”在这里可以表示“深切思念”、“念念不忘”。

“谆谆(zhūn zhūn)”在这里可以表示一种“忠谨诚恳貌”。

我和你在这尘世间的缘分虽然浅薄,但我对你的心意特别深厚。因为我对你怀有深切的思念,所以忍不住忠谨诚恳地前来问候你的情况。

正是因为情深意重,所以才来关切问候。晴雯的人虽然去了,但这名字和以往的回忆是去不了的。

“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

“旌(jīng)”本义是指“旗子”,不过也有“表扬”的意思。

“侪(chái)”一般是“等辈”、“同辈”的意思,在这里也可以就说是“一起”。

现在我知道上帝垂怜表彰(也可以就说是“表彰”,因为“垂”可以表示上对下)你在百花宫中等待诏命,(也可能“花宫待诏”就是一个职位的名称)你活着的时候和兰草蕙草生活在一起,死后就让你去管辖芙蓉花。

“兰蕙”都是用来比喻美好品德的香草。有一个叫“兰心蕙质”的成语就是用来“形容女子心地纯洁,品质高雅”。

美好的人,质本洁来还洁去。

“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据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

我听了小丫头说你去当“芙蓉花神”的话,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但经过我仔细思考过后,却觉得这种话是十分有理有据的。

其实一开始宝玉问一个小丫头晴雯死前说了什么的时候,小丫头说“晴雯叫了一夜的‘娘’”。

还是旁边一个小丫头伶俐,知道宝玉的心事,便说晴雯也问到了宝玉,只是她赶着要去天上当花神,所以就等不得宝玉了。

当听得小丫头说是“芙蓉花神”之后,宝玉反倒稍觉宽慰。

乃指园中池上芙蓉花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虽然超出苦海,从此不能相见,也免不得伤感思念。”

对亡故的人的去处有一个美好的想象也是对活着牵念他们的人的宽慰。

实际上晴雯死前是叫了一夜的“娘”,而晴雯的家人好像也只提到了她有一个哥哥和嫂嫂,还是那个“多浑虫”和水性杨花的“多姑娘儿”。

他们两个,一个糊涂,一个整天风骚不检点,哪里来管晴雯的死活?她在他们那里,只能忍受折磨。

晴雯自幼没有父母,而她在临死前最念念不忘的事物就是她一生最缺失的事物。

她叫“娘”就表达了她潜意识里,或者说这么多年总是孤身一人的她对母爱的渴望。所以她死前想到的是“娘”,而不是“宝玉”。

当然,缺失母爱的在大观园里也不止晴雯一个。

比如惜春。

在《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里,因为刘姥姥引发的笑话,众人就有不同的表现。

当刘姥姥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时,惜春就离了座位,拉着她奶母叫揉一揉肠子。

惜春“拉着她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就像一个孩子拉着妈妈的手在撒娇。而惜春是从小没有得到过母爱的,但她拉着她奶母自然而然地想要索要关爱的表现是可以体现出那是她潜意识里一直想要也一直缺失的东西。

说明,想要被爱是每个人的天性。

“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

这句话中有两个典故。

“叶法善摄魂以撰碑”:相传唐代的术士叶法善把当时有名的文人兼书法家李邕的魂魄从李邕的睡梦中叫去给他的祖父叶有道撰写碑文的事迹

“李长吉被诏而为记”:李长吉就是唐代诗人李贺

唐代诗人李商隐作《李长吉小传》说,李贺死时,他家人见绯衣人驾赤虬来召李贺,说是天帝建成了白玉楼,叫他去写记文。还说天上比较快乐,不像人间悲苦,要李贺不必推辞。

为什么呢?从前唐代的叶法善用法术召唤李邕的魂魄来为他撰写碑文,李贺也曾经被天帝召见去为白玉楼写记文。这些事情虽然听上去都很特别,但道理却是一样的。

引经据典也是为了使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从古人身上找证据,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宽慰自己,让自己更加相信晴雯是去当了“芙蓉花神”。

“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其位?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

“恶”有一个意思是用作“疑问代词”,比如在庄子的《逍遥游》中就有“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翻译成“在无穷无尽的天地遨游,那么他还依赖什么呢”?在这里的“待”是“依靠”、“依赖”的意思,而“恶(wū)”在这里就翻译成“什么”的意思。

不过“恶”做“疑问代词”也可以翻译成“哪里”、“怎么”等,还是应当根据具体语境具体分析。

“庶”在这里我认为应当是“希望”的意思,像诸葛亮《(前)出师表》中“庶竭驽钝”的“庶”就是“希望”的意思,“希望竭尽自己低下的才能”。

所以说处理事物需要找到一个配得上那个职务才能的人,如果不是那个人,岂不是那个职位上的用人太不符合实际了吗?我才开始相信上帝委派事物职责的时候是权衡过利弊的,可以说是极其融洽极其协调的了,希望能不辜负你所拥有的才能天赋。

晴雯向来就是一个心比天高的人,宝玉也认为她生前的出身限制了她发展自己才能的余地,所以叫她去天上做“花神”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的想法。

而这世间,确实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情。宝玉所说的“滥乎其位”,尸位素餐的行为比比皆是,这使得多少真正的人才被埋没了?

不过放在当今社会,我们也没必要抱怨或者是羡慕,毕竟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若你有鸿鹄之志,只管自己去做就是,又何必抱怨燕雀不识焉?

而宝玉把公平的希望寄托给天地,就是表达了一种希望现实世界的缺憾在精神世界里得到圆满的表现。

“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陟(zhì)降”是“升降”、“上下”的意思,在这里主要是偏向于说“下降”、“降临”的意思。

因此希望你那不湮灭的灵魂或许会降临到这里,(所以我)特地不怀揣着鄙陋浅俗的话来使你的耳朵受到污染。于是就用一首歌来招唤你的亡灵:

宝玉是个痴情种,在《红楼梦》第一百零九回《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中,宝玉还把柳五儿看成了晴雯。

黛玉死后,他也希望能在梦中寻得黛玉。

他认为自己说的那么多话比较鄙俗,所以认为应当在下面为晴雯的亡灵做歌一曲。

歌中用了很多文言助词“兮”,相当于现在的句末语气词“啊”或“呀。

他做的这首歌中的那么多“兮”,倒让人想起了屈原的《离骚》,都是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明显。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在这里的“玉虬”也就是“传说中的虬龙”了,《楚辞·离骚》中就有“駟玉虬以乘鷖兮,溘涘风余上征”。

“穹窿”在这里也指“天”。

天为何如此苍茫无边啊,是你乘着传说中的虬龙在天上遨游吗?

在天上遨游也就是获得自由,摆脱世俗礼法礼教束缚的表现。在宝玉眼里,晴雯就是“龙凤之人”,所以她的归处应该是广袤无垠的天空,而不应当被囚禁在区区牢笼里,甚至还要被人“猜意鹓雏竟未休”。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

“瑶象”就是“美玉和象牙”,《楚辞·离骚》中就有“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泉壤”是指“泉下”、“地下”,通常就是指“墓穴”。

地为何如此广阔深远啊,是你驾着镶嵌有美玉和象牙的车骑降临到九泉之下吗?

在这里,宝玉认为晴雯已经能和天地等量齐观了,她能够随意地上天入地,因为已经把她神化了。

也是为了凸显此人不同于一般人。

你原本就是天上降临到尘世的神仙,离开肉体凡胎,返真元之后也就没有那么多世俗的烦忧了。你原本就该属于那里。

“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陆离”在这里就是形容那种“光彩绚丽的美好貌”,《楚辞·招魂》中就有“长发曼鬋(jiǎn ),艳陆离些”。

看那光彩绚丽的伞盖,是你在压制着箕星与尾星的光芒吗?

“伞盖”是古代一种长柄圆顶,伞面外缘垂有流苏的仪仗物,一般象征着一种身份和地位。

这里也是为了凸显晴雯的身份高贵,甚至她伞盖上的光芒都压制了箕星和尾星。古人对于星宿是崇拜的,比如就会把人死后的精神寄托于箕星和尾星之间,叫做“骑箕尾”。

当然,“骑箕尾”也有“游仙” ;“仙家”;“青云直上”,“高升”的意思。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傍耶”?

“羽葆”一般指“以鸟羽聚于柄头如盖的古时的一种葬礼仪仗” ,或者是“帝王仪仗中以鸟羽联缀为饰的华盖”,亦泛指“卤簿(古代帝王驾出时扈从的仪仗队)”或“作为天子的代称”。

这里的“危虚”应该也是指“危星和虚星”。

陈列以鸟羽联缀为饰的华盖在你的面前引路啊,是危星和虚星在你的两边护卫吗?

在宝玉的想象中,晴雯回去的路上能受到帝王仪仗的待遇,身份是十分高贵的。

“驱丰隆以为庇从兮,望舒月以临耶”?

“丰隆”在这里可以取“古代神话中的雷神”意,后多用作“雷”的代称。

你驱赶着天雷作为庇护自己的随从,看着那柔和的月光投射到这里吗?

晴雯在尘世间的时候,她的一腔孤勇是没有人能保全她的,宝玉也束手无策。所以如果有天雷做她的随从的话,就没有什么可以伤害晴雯了。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

“伊轧”是“象声词。船桨、轮轴等发出的声响”。

“鸾鹥(luán yī)”指“鸾鸟与鹥鸟,皆凤属,用以比喻君子”或者是“比喻君王”。

听你行车经过的车轴发出声响,是你驾着鸾鹥拉的车出行吗?

“闻馥郁而薆然兮,纫蘅杜以为纕耶”。

“薆(ài)”在这里应该是“香气”的意思。

“纕(xiāng)”是“佩带”的意思。

闻到的浓郁香气是你缝纫蘅杜做成的佩带吗?

和《离骚》中的“纫秋兰以为佩”是一个道理。

“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

“炫”在这里是名词“光明照耀”,“烁烁”是“(光芒)闪动的样子”,“珰(dāng)”在这里指“古代妇女戴在耳垂上的装饰品”。

你光彩耀人的裙子光芒闪烁,你把明亮的月亮雕镂成了耳坠吗?

“借葳蕤而成坛畤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葳蕤(wēi ruí)”在这里应该是“形容草木枝叶繁盛”。

“坛畤(zhì)”是“古代设坛供祭祀的地方”,“檠(qíng)”是“灯架,烛台”的意思。

把枝叶繁盛的草木借来当做祭坛,是你在烛台里点起莲花似的火焰来点燃用泽兰子炼制的油脂吗?

“文瓠瓟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这里的“文”同“纹”,“雕刻花纹”。

“瓠(hù)瓟(páo ,古同“匏”)在这里应该是“作为酒器的葫芦”。

“觯斝(zhì  jiǎ)”是一种“酒器”,“醽醁(líng lù)”是一种“美酒名”,“桂醑(xǔ)”是“桂花酒,泛指美酒”。

在葫芦上雕刻花纹作为酒器,过滤醽醁酒在上面漂浮桂花吗?

在《红楼梦》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这一回目中,妙玉请黛玉、宝玉和宝钗喝茶的时候,给宝钗用的是叫“瓣爮斝”的杯子。

“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

“觇(chān)”是“看,偷偷地看”的意思。

瞻仰云雾凝望注视着,仿佛能够看到什么。

关于“云气”还有一个古代的迷信说法。说“龙起生云,虎啸生风”,即所谓“云龙风虎”。

又说真龙天子所产生的地方,天空有异样云气,占卜测望的人能够看出。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窈窕”既可以指“女子文静而美好”也可以指“宫室、山水幽深”,这里指景物比较好。

“属耳”为“以耳触物,常谓窃听”。

俯身向幽深的山水间侧耳倾听,恍惚听到了什么。

“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予于尘埃耶”?

“汗漫”是“广大,无边际,形容漫游之远”的意思,“夭阏(è)”是“阻拦,阻挡”的意思。

期望在浩瀚无边的苍天上你再也不受什么阻拦,只是你又怎么忍心把我一个人抛弃在这尘世中呢?

宝玉最大的心愿是一直和姐妹们相守着,最好是自己化灰化烟在她们之前。因为他始终觉得和姐妹们生离死别是世间最痛苦的事情。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风帘”一般指“酒帘,酒旗”或者就指“遮蔽门窗的帘子”,但在这里因为要来驱车,或许可以指代“风神”。

请风神为我赶车,能希望你同我并驾齐驱带我回去吗?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为耶”?

“噭噭(jiào jiào)”在这里是“悲鸣声”。

我的心中为这件事情十分感慨,白白悲哀感叹又是什么缘故呢?

“卿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偃然”在这里应该是“安息貌”。

你安息长睡吧,这哪里是天道运行的变化到这个地步呢?

黛玉曾经说过:“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但很多时候还是事在人为,只有当人无可奈何之时,才会归结为天命。

“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又奚化耶”?

“窀穸(zhūn xī)”有“墓穴、埋葬、逝世”之意。

既然在墓穴中能够有安生日子,为何还要返还真元羽化成仙呢?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

“悬附”在这里是把自己称作尘世间多余的事物。

我现在还被束缚在尘世中做这世间多余的累赘,我的灵魂又在什么时候能够到你哪里去呢?

虽然宝玉在自己家里总是被当块宝的,就像“凤凰”一样。

但他认为自己是可有可无的,认为自己在女儿们面前就是“浊玉”。

“来兮止兮,卿其来耶”?

来或者是不来,你还能来吗?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

“若夫”作为句首语气词,可以不译,也可以翻译成“至于”。

“鸿蒙”一般指“混沌”或者是“远古时代”。

“红楼梦十二曲”中的“引子”第一句就是“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你居住在混沌寂静之处,即便你降临到这里,我也是不能看到你的。

“搴烟萝而为步障,列苍蒲而森行伍”。

“搴(qiān)”是“拔取”、“采摘”的意思。

采摘烟罗作为遮蔽风尘或视线的屏幕,陈列苍蒲使行走的队伍更加严明整肃。

“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

早春初生的柳叶如人睡眼初展,所以称作“柳眼”。

警觉柳眼贪睡,消除莲心的苦味。

“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

“素女”一般指“司掌鼓瑟、琴乐和医疗的女神”。

“兰渚(zhǔ)”出自《月赋》,意为渚的美称、渚名。

素女和你相约在桂岩相会,甄宓在兰渚迎接你。

“弄玉吹笙,寒簧击敔”。

“弄玉”和“寒簧”可以是指人名。

“敔(yǔ)”是“古代打击乐器,用来在奏乐将终时,击之使演奏停止”。

弄玉在一旁吹笙,寒广在一旁击打敔。

“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

“嵩岳之妃”指“嵩山神的夫人灵妃”,“骊山之姥”有在《汉书·律历志》中提到说“殷周时有骊山女子为天子,才艺出众,所以传闻后世,到了唐宋以后犹传为女仙,尊称为“姥”。

招请嵩岳之妃,发动骊山之姥。

“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

《咸池》为古乐曲名。相传为尧乐,也说为黄帝之乐,尧增修沿用,是一种宗教祭祀音乐。 

灵龟像大禹治水时那样背着书从洛水跃出,群兽像听到了尧舜的咸池曲那样跳起舞来。

“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

潜伏在赤水中的龙在吟唱;集聚在珠林里的凤在高飞。

有一个成语就叫“龙飞凤翥(zhù)”,是用来“形容笔势雄奇飞动”。

“爰格爰诚,匪簠匪莒”。

“簠(fǔ)”是“古代祭祀时盛稻粱的器具”,“莒(jǔ)”一般是古代对“芋”的别称。

心诚就好,不需要祭品祭器。

“发轫乎霞城,还旌乎玄圃”。

你从霞城动身出发,又回到昆仑山的玄圃仙境。

“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

这条路既显著隐微仿佛是一路畅通,又忽然被烟云笼罩受到阻碍。

“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

相聚分别就如烟云转瞬即逝,细雨蒙蒙的样子是因为雾雨连绵不断。

“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

阴霾聚集退散,天空中的星星显露,溪山瑰丽,此时已经月至午夜(即“半夜”)。

“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

为何我的心情是如此忧愁烦闷,好像整日整夜心神都不得安宁。

“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彷徨”。

于是我惆怅失意地感慨伤神,哭泣坐立不宁。

“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篔筜”。

“天籁”指“自然界的声音,如风声、鸟声、流水声等”,“篔筜(yún dāng)”指“一种皮薄、节长而竿高的竹子”。

说话的人们已经寂静无声, 天地间只有竹影摇动的声音。

“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

“唼喋(shà zhá)”是“形容鱼或水鸟吃食的声音,也指鱼或水鸟吃食”。

鸟儿受到惊吓都飞散了,只有鱼儿吃食发出的响声。

“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

我用悲痛的心志祈祷,使礼仪完备期待吉祥。

“呜呼哀哉!尚飨”!

“尚飨”是“旧时用作祭文的结语,表示希望死者来享用祭品的意思”。

我悲痛至极,希望你好好享用这些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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