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抚摸着早已锃亮的一枚子弹壳,垂下眼睑,艰难开口:“最终,我还是没能救下他。”语气里的无奈和悲伤仿佛让整节车厢变得寂静。

十一出行总是人山人海,没有买到卧铺的我只能在硬座上苦苦坚持二十八个小时。上车前就已经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要耐得住寂寞,这一路注定无趣。遵义站上来了一位伯伯坐在我旁边,因为已是凌晨两点,我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睡觉了。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依旧保持着笔挺的坐姿,双手搭在腿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假寐还是真睡。就在我盯着他思考是否一晚上他都保持这个姿势时,他睁眼转头看向了我。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儿,我只能报以尴尬一笑。

而这一笑,也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寂静。他开始询问我去哪,干什么。当我告诉他是去见朋友时,老伯特别好奇:“为赴朋友之约,独自一人可以坐这么久的车啊。”我笑着答:“答应了的就要做到,等见到她时,一切都值得了!”“真好……”沉默良久,听到这样一句感叹。

于是,我听了这样一个故事。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那一年,伯伯才16岁,因为18岁才可以入党才可以上战场,于是生长于云南的他虚报了两岁入了党参加了战争。且不说这场战争一直以来的争议与否,当家园面临被侵犯的威胁、当祖国需要我们的时候,热血男儿们有哪个不会义不容辞投入战斗呢?和伯伯一样的,还有一群年轻人。其中,就有他。

在一次战争中,他和战友冲锋在前,看到敌人对战友开枪,情急之下他挣脱敌人的束缚也开了枪,可是没有打中要害。而他的战友却被敌方打中,倒在了地上。伯伯飞奔到战友身边双膝跪地,左手握枪,右手抱起战友,只见殷红的献血从战友胸口流出,浸染了他的衣服。“帮我去看下我的爹娘……” 只此一句话,便闭上了双眼,再也未曾醒来。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忍住悲痛撤离,只是在战争结束后回到战友牺牲的地方捡到了那一枚子弹壳,那一枚他觉得应该救下战友的子弹壳。

“相遇时间短,我们每天不是在奔走就是在打仗,所以我只知道他的名字。”说到这时,我看到他眼里的遗憾。伯伯说,对这个战友的了解,只有一个名字、未满十八岁的年纪,还有一个早先年被饿死的哥哥,没有再多了。战场上的兄弟情都是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如果有一方不在了,那么另一方的父母就有还在世的人照顾,这是每个人心照不宣的承诺。然而,万水千山,知道的信息少之又少,伯伯又该去哪找战友的父母呢?

跨过万水千山,经历春夏秋冬,伯伯娶妻生子,逐渐过上自己的生活,然而他没有一刻停止寻找。想着在哪个大山里,还有两位老人对自己唯一的儿子翘首以盼,他就心痛到不能自已。“我想过去找他们,问过战友们他的信息,去到附近的村子里去找寻,然而都没有结果。”这次出来,是他想独自去散散心,家人劝过很多次,宽慰的话说过太多。但这三十几年间的寻找,战友的临终嘱托,他也没办法说放下就放下。

看着他瞬间失神的脸,瞅着他那两鬓的白发,我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宽慰这位历经世事的伯伯。也许终有一天他会放下,也许他永远放不下,亦或者战友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然于他而言,终究是没有救下战友没有兑现承诺。

一场旅途就是一次修行。有人在旅途中得到放松,有人在旅途中捕获美景结交好友。也希望这位伯伯在旅途中,放下执念,得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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