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二十三年风雨路,吟啸徐行自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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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是一个高歌的时代。

他,不是最顶尖的歌王,却以豪气雄霸千古。

他,以浪子之身被朝廷流放至“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却依然高歌着“沉舟侧畔千帆过”的时代最强音。

他,以达天知命、笑看人生的不凡气度,展示自己的坚毅高洁、铮铮傲骨。

他,以奔腾流走的生命活力,超越苦难,走向未来。

他,就是诗豪——刘禹锡。

一、被贬

他本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风云少年。

二十一岁登进士第,二十三岁授太子校书,后又担任淮南节度使掌书记,为节度使杜佑器重,随后任监察御史。

这个官职有点类似于《以人民的名义》中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侯亮平处长的职位。但是像高老师告诫祁同伟的话一样:年轻时升职太快了,不是好事。

贞元二十一年(805年),唐顺宗即位。以王叔文为代表的一批有识之士发动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革新运动。参与者除了已经处于权力顶峰时任国家农田水利财政部长的刘禹锡外,还有文坛上另外一名响彻千古的人物柳宗元。

这场革新功过自有史家评说,但它的历程如同烟花,瞬间即逝。其结局是——顺宗不顺,被迫让位给太子李纯;王叔文被赐死;刘禹锡、柳宗元等八人被贬为远州刺史,随即加贬远州司马,行至江陵,再贬连州刺史,朝议贬得太轻,又加贬朗州司马。

这是怎样的贬官节奏?被贬者的心里面先被泼上拔凉拔凉的水,再凝成彻骨寒的冰,最后冻结成千年不化的冰山。

这就是改革者、先行者要付出的代价。

这就是鲁迅振臂高呼应者寥寥如置身荒原式的悲哀。

这就是为什么中国文化中会衍生出“枪打出头鸟”“露头椽子先烂”的论调。

命运狠狠给了刘禹锡一击,从朝廷的最高核心领导层到如今的贬谪身份,焉能不伤?理想已被遗弃在京城的荒草萋萋处,风雨现实折损着人的风骨。此时,再来看看刘禹锡的选择吧:他用不屈的坚强直面苦难的来临!他在诗文中找到与命运和解的可能!在朗州的大地上,在飒飒秋风中,刘禹锡放声高歌: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几千年后,刘禹锡的《秋词》穿过岁月,呼啸而来,响彻历史的天空。

二、再贬

元和九年(815)十二月,刘禹锡与柳宗元一起奉召还京。

十年流放岁月,十年艰难苦辛,刘禹锡已从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吏艰难跋涉着步入中年岁月。十年时光似海,足以使一个人学会游泳,泅渡自己。刘禹锡,该谨小慎微了吧?该老成持重了吧?该随波追流了吧?该如鱼得水了吧?

没有!他依然目光清朗豪情万丈!依然意气风发气宇轩昂!

那一日,刘禹锡和柳宗元一起去玄都观看桃花,看着人来人往,想起人生里的那些过往,刘禹锡愤而题诗《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

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

尽是刘郎去后栽。

这首诗让我看得心中大乐,这千树桃花本是人间至美之景,到了怒目金刚的刘禹锡这里却变成了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之流。刘郎在心里狠狠地骂着:你们这些小人算是什么东西,都是我刘禹锡走了之后的小辈!

刘郎啊刘郎,小人当道又如何呢?江湖上来来往往本就是平常事啊,十年前你都被驱逐出江湖了,今天回来早已物是人非,你还指着江湖上留有你的位置吗?

无论如何,刘禹锡长长地出了一口恶气。可这绣口一吐,代价也太大了,惹怒权贵本就是分分秒的事。看,工作需要,刘禹锡被外调了。

这一次,刘禹锡被贬得更远,外放播州(贵州遵义)刺史。好友柳宗元被贬到广西柳州。当时,刘禹锡的母亲八十多岁了,要随儿一起至贬所。一同被贬的柳宗元上奏朝廷,请和刘禹锡更换贬地,毕竟柳州还离京城更近一些。

最后,在御史中丞裴度的求情下,刘禹锡被贬为连州刺史。

三、再再贬

连州刺史五年后,刘禹锡又被贬为夔州刺史。

夔州任上五年,又调任和州作刺史。

在和州任上,刘禹锡创作出千古名篇《陋室铭》。大约这是中学生最喜欢背诵的一篇古文了,它就像诗歌中的《静夜思》一样明白晓畅,朗朗上口。可以摇头晃脑地背,可以得意洋洋的背,诗中的骄傲与豪气和少年的心性很吻合。事实上,我们的诗人刘禹锡这一年已经54岁了。

来到和州做通判,偏遇上势利小人策知县。大约每个地方一把手都不太喜欢空降的官员。本来刘禹锡应该住衙门三室三厦的房子,策知县偏偏安排刘禹锡住在城南郊区。刘禹锡来到郊区一看,高兴啊,依山傍水,风景优美,面对江边点点白帆,高声吟诵:“面对大江观白帆,身在和州争思辨。

策知县不乐意了,哼,让你高兴?!从城南移到城北住去吧,三间房子变成一间半。刘禹锡好生懊恼,他走至江边,看到白云悠悠、杨柳成行,烦恼瞬时烟消云散。挥笔写下:“垂柳青青江水边,人在历阳心在京。”

被气炸的是策知县。小人阴暗的心理再一次蠢蠢欲动,他心里暗暗对刘禹锡说:看我能不能整死你?这一次,他让刘禹锡从城北迁到破烂不堪的陋室,只有一间茅草屋,全家老小无可安身。但那又如何呢?刘禹锡在茅草屋里,铺开宣纸,挥洒文字,瞬间《陋室铭》挥洒而就。


是啊,“烧了房子,有庆贺的人;一箪食,一瓢饮,有不改其乐的人;千灾百毒,有谈笑自若的人。”“人生虽不快乐,而仍能乐观。”刘禹锡用傲然的气节和逼人的才华给了策知县这样的得意小人狠狠一击。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是不可以被打败。”刘禹锡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践行了海明威的这句名言。

四、刘郎归来

公元826年,刘禹锡奉调回洛阳,任职于东都尚书省。从初次被贬到此时,前后共历了二十三年。

在归来的筵席上,白居易写了一首《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在白居易的诗作里,有同情、有不平、有愤慨。是啊,人生有几个二十三年呢?当年的青葱少年郎如今已是白发老儿。焉能不恨?在好友面前,刘禹锡没有必要强撑着写《陋室铭》时的霸气。人啊,不都是在对手面前坚强,在自己人面前脆弱吗?

所以,刘禹锡接着白居易的诗来自我叹息了。“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凄凉地三字,足见贬地的荒凉;一个“弃”字,又可看到人生的被动姿态。

二十三年后回来了,就像神话里的王质一样:王质去上山砍柴,看到两个仙人在下棋,他把斧头放在一边,专心地看。等到仙人下完一局棋,王质回头一看,斧头已经烂了。回到村里,已经过了一百年。同代人都已亡故。——世事沧桑、物是人非、恍若隔世啊。

二十三年后回来了,就像三国时的向秀一样:向秀的朋友嵇康、吕安被杀。后来向秀经过嵇康、吕安故居,听到邻居吹笛,悲上心头,作《思旧赋》。——当年和刘禹锡一起变法的王叔文被杀了,自己的挚友柳宗元在贬谪之地英年早逝,如何不思念、不伤悲?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两句道尽了物是人非事事休!

但是,固然伤感、固然惆怅,我们的诗豪刘禹锡依旧达观:沉舟侧畔,有千帆竞发;病树前头,正万木皆春。所以,老朋友啊,干了这杯酒,来长长精神!

新的生活已经在晚年刘禹锡面前缓缓铺展开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咏老赠梦得》)在患眼疾、足疾、看书、行动多不便的暮年,刘禹锡还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两年后,刘禹锡再游玄都观,想起前次写诗被贬经历,不屈的火焰又被点燃,老顽童心性再一次大爆发,乐而题诗:

百亩庭中半是苔,

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

前度刘郎今又来。

这明摆着就是高调宣称:当年因为“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这句诗被贬的刘禹锡回来了!他虽屡遭报复,但从未妥协;他虽总被贬谪,但从未悲观。他就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五、王者之心

刘禹锡的诗,犹如长江之水,有着一种奔腾不息的生命活力。而他自己,亦如水边的礁石,无论如何被翻打,都傲然睥睨世事万态。贬谪岁月把他磨练成了一位文学大家。我们今天从刘禹锡的诗歌里总是能感觉到那种昂扬高举、催人向上的力量。

而令我最为感动的是他和柳宗元之间的情谊。他们是同年进士,又一并参与了王叔文变法,人生同起同落,同进同退。在贬谪途中,结伴同行,遍访美景,诗酒相依。文坛、政坛上,他们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然而,当刘禹锡第二次扶着母亲灵柩回长安之时,惊闻柳宗元去世的消息,悲痛至极!他立即去柳州处理柳宗元丧事,并请文坛老大韩愈来为柳宗元写墓志铭。柳宗元所有的诗稿在去世前均交给刘禹锡整理,柳宗元的六岁小儿被刘禹锡收养并如亲生孩子一样抚育成人。

人生路上,有此知己,夫复何求?

刘禹锡这一生,有着刻在骨子里的坚强和乐观。逆境中,他有着铮铮风骨——在贬职路上,在流放途中,他用不屈的精神和壮丽的诗篇与命运做斗争。

我常常会思考,为什么像刘禹锡这样的人总能对命运如此无畏?除了个性之外,除了困境的磨砺,还有什么呢?最后我想明白了——是人生识见的高低。刘禹锡是一位诗人,也是一位哲人,他站在历史规律、宇宙自然的高度来俯瞰百年人生,自然能化解胸中块垒。或许,当我们每个人心中拥有一个大格局的时候,也便能够到达这种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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