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男人不催,女人不坏 - 草稿

饭店里里外外挂满了红灯笼和红气球,一切都是红的味道。就连苗苗和桂元的穿着打扮,都与他们手里给客人散的中华牌纸烟一样,红冉冉的。

这是“苗苗饭店”开张五年来苗苗第一次在饭店给自家办事,自然要好好操办一番的,何况是儿子小楠十二岁的生日。在桃红坡镇,给孩子过十二岁生日就像童话里国王给王子行加冕礼一样,是件很隆重的事。

三朋六友七大姑八大姨快要到齐的时候,“圆锁”仪式开始了。按照习俗,姥姥和姥爷是要给外甥戴金锁或银锁的。金锁自然比银锁时尚风光,可眼下,苗道明和老伴却风光不起来。儿子苗禾刚结完婚,花光了家里的全部积蓄,老俩口又没个正式职业,靠零敲碎打给人做短工,日子紧巴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但人面前的事是万万少不得的,老俩口七齐八凑搜寻得几百块钱,托人在城里买了副银锁带来,算是应应景儿。

大堂里,礼台铺设得很靓,刺眼的灯光下,椅子上的苗道明一脸拘谨,左耳前有片绿胎记,像一块贴上去的青蛙皮,显显地碜着人。老伴将手伸在内衣里,摸索了半天,取出一副带链的银锁,窸窸窣窣打开,颁奖牌似的挂在了外孙的脖子上,一边戴,一边唱道:“小巴狗,戴铃铛,叮叮铛铛到镇上,会买菜,会擀面,长大以后把娘养。外甥狗,吃了走......”

唱着唱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引得下面的人一阵哄笑。小楠脸上立刻红了一片,挣脱姥姥的手,一转身跳下礼台,奔母亲怀里去了。

苗苗抱住儿子的头一阵风吹杨柳般的颤笑,一头大波浪秀发一甩一甩的,夸张得像卷起来的云,整个人在紫红裙袍的映衬下越发显得婀娜俏丽。众人挤涌上来,七嘴八舌地诨道:“这孩子,脸薄的像面纸糊的鼓,咋就没有一点桂元的样子?”

正说笑着,姑姑苗慧莲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脸急促地把苗苗拉到一旁,径直说道:“你父母可真是一对大活宝,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这么不晓事理!”

苗苗睁圆了凤眼,问:“怎么了,姑姑?”苗慧莲道:“我问你,今天小楠过生日,他们让你去娘娘庙磕个头来没?”苗苗挑了挑眉,嗨了一声道:“我还以为是啥大不了的事呢!他们还真没和我说这些。”

“你看看,他们和你一样,不经事。那你现在还不赶紧和桂元带上孩子去二龙山娘娘庙去!不磕头能叫‘圆锁’吗?”苗苗嗲声道:“就小孩子家家个生日.....需要吗?姑,要不,让我姑夫代我们去去,行不?”

“你姑夫还没下班,过会才能来,再说,这是能代劳的事吗?”苗慧莲责备道。

苗苗努了努嘴,侧过头朝人群里的丈夫喊了一声,桂元几步蹿了过来,问:“啥事?”

苗苗说:“姑姑说咱们还没带孩子去二龙山娘娘庙磕个头,是要去的。”

桂元道:“那还不简单吗?你现在就开车去去。”

“那你呢?”

“现在这么多人,你看我走得开吗?马上开饭了,你也快去快回,意思意思就行了。”

苗苗回屋提了盒点心,带着儿子上了自己的黑色帕萨塔,车缓缓从镇街出来,驶入了108国道。

二龙山娘娘庙并不远,也就十几分钟的车程。苗苗第一次去娘娘庙还是结婚以前的事。

那会儿也是这个季节,漫山飘着一团团粉红的云朵,春天的草木和她的身体一样,正在偷偷地发着情。青春的美好总是伴随着情感的困惑和迷乱,而苗苗的困惑却更多是缘于她的漂亮。

女人的漂亮对男人来说,是一块永恒的磁。当时追她的男人很多,多得像街上涌流的汽车,让她目不暇给,她仿佛就像唱着歌闯进森林里的小女孩一样迷失了方向。

也正在这时,桂龙出现了,他健硕的身躯和他家在镇街面上的一栋五层楼像一道映入脑际的彩虹,把其它一切光线都掩得黯然失色。她似乎看到了出口,但又不敢确定,于是,一个人鬼使神差般地上了二龙山,在娘娘庙磕了个响头,又在观音菩萨普度众生的目光下默诵半天,心无旁骛地摇响了竹签篓。

可令她失望的是,自己最后只抽到了一枚下下签。

好几日,苗苗没了吃饭的胃口。晚上一个人悄悄出来,在镇街上茫无目的地走。万家灯火像闪耀在天空的星辰,情愫涌动,一览无余。其中有颗最耀眼的,就是桂元家的那层高楼,正流光溢彩地注视着她,剔透得像美人的胴体。她痴迷地望着,倾刻间,所有的犹豫不定宛如天上无名之星一样,黯然隐去。

很快,爱神就降落在她的身上,她和桂元感情和肉体的滚烫,早已把她抽到下下签的阴影熔化得烟飞云散。

事实也证明,她选择了桂元无疑是正确的。结婚头一年,她就有了儿子小楠,公公去世前,分给了她和桂元楼底的一套门面房,俩人以她的名字开了“苗苗饭店”。凭借着她的精明和一张迷人的脸蛋,加上桂元使不完的力气,饭店在桃红坡镇一炮走红,至今长盛不衰。虽说桂元是小格局人,小家子气,俩人也常为此拌口舌,闹矛盾。可是,他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再说了,人无完人,过日子谁家还没个锅碗磕碰的时候。

人在走运的时候,天公都作美。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阳光清澈透亮,蘸满了花香和青草味的和风从车窗外扑进来,苗苗贪婪地吮吸着,浑身充塞着满满的滋润和幸福。

108国道依着绵延不绝的山势向南延伸,路面虽不宽阔,却是刚翻新过的,油毡纸一样的舒展光亮,苗苗下意识用脚点了点油门,握紧了方向盘。

车经过一个凸弯时,迎面过来一辆重卡,苗苗顺势往外打了一把方向,两车虽贴身而过,但各行其道,一切正常。可正当她回轮时,前面突然闪出一辆摩托车,苗苗慌乱中又向外打了一把方向,试图避让,可由于摩托车速太快,说话间“砰--”地一声直直地撞在了她的车头上。巨大的撞击力使人与摩托瞬间像触碰了弹簧似的,“嗖--”地飞上了半空,在划了两道不规则的抛物线后,重重地摔在了两个不同的地方。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苗苗内心的震荡和车身剧烈的震动几乎是同时发生的,除了脚上下意识地刹住车外,大脑立刻进入了空白状态,儿子小楠在车后座上目睹了这惊恐的一幕,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拉着苗苗的衣襟道:“妈妈,妈妈,撞人了!撞人了!”



听到警报刺耳的声音时,苗苗正跺着脚与桂元通电话。桂元在电话那头大声嘱咐:“我正在赶去的路上,你原地待着,别动了现场,交警,120急救车和保险公司的人马上就到。”完了气咻咻地怨道:“磕什么头?磕什么头?全是你吃饱了撑的!”

苗苗狠命甩着电话,像一只屁股上着了火的雌猴,在一片狼藉的现场慌恐不安地哭着叫着。眼前,摩托车油麻花似的倒在她的车前,像一副肢解了的牛骨架,而骑摩托的人却倒在了距她的车有两丈开外的马路上,血肉模糊,目不忍视。

她惊恐到了极点,整个人崩溃得一蹋糊涂。


警车很快就把苗苗带回到了警队。阴森森的问询室里,隔绝了阳光,LED灯下,苗苗一头散发,脸色煞白,坐在了指定的座上。

“是你驾着车吗?”

“......是。”

“你喝酒了吗?”

“......没”。

“你超速了吗?”

“......没”。     

“你占道了吗?”

“.......没。”

苗苗表情僵硬,像一台受人控制的机器。

“请你把嘴张开。”警察拿过测酒仪,粗鲁地将管子支在她的嘴边,她嗫了嗫乱了红的唇,用力吹了几下。

接下来的一切调查和询问都是陈式化的。亲身经历了好莱坞式恐怖大片一幕的苗苗,似乎刚从一场恶梦中苏醒了过来,感到一肚子说不出来的无辜和委屈,面对警察的提问,泪水不停地在眼里打转,一副泪眼婆娑的样子。问她话的警察两眼瓷瓷地看了她半天,竟情不自禁地怜香惜玉起来,说这算什么事,他们每天经手伤胳膊断腿的事故就好几起。现在生活节奏快的发疯,路上玩命的人越来越多,你不找事事找你,天上下雹子,砸在了你头上,你只能自认倒霉......


正侃着,门开了,一道光亮之后,又一名交警姗着步子走了进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苗苗,桌子对面正说在劲头上的警察叫了声“头儿——”便直直地站了起来。

“头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着苗苗问:

“你认识被你撞了的人不?”

“不认识。”

“你没看?”

“我没敢看。”

“那你认识张继发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苗苗抬起头,尖俏的脸拧成了一圫圪瘩。

“我只问你,你认不认识在祥瑞煤业公司上班的张继发?”

“认识,他是我姑夫。”

“那我告诉你,你撞了的那个骑摩托的人,就是这个张继发。”

苗苗“啊---”了一声站起来,脑子里倏地浮现出马路上血光熠熠中横躺着的人,又联想到姑姑和她说过姑夫正下了班赶着往她家赴宴的话,呆了大半天,身子软软地瘫在了椅子上。

世界看起来很大,空间却如此逼仄。生活中总是充满了太多的捉摸不定和偶然。苗苗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这奇巧而又血淋淋的事实。

黄昏把小镇涂抹的朦朦胧胧,透过晕黄的路灯光,苗苗依稀看到镇街上的人影在歪歪扭扭地晃动,每一个影子都像扭曲了的姑夫,纠缠在视线的边缘。

她跄着步子,一路跌踏,回到自家酒店。推开门,偌大的饭厅已是空空如也,白天喜庆热闹的气氛,消弥得了无踪影。里屋的窗棂上浮着一窗灯光,冷清中透着一丝暖色,苗苗忽然感到浑身的骨架就要散了似的。

母亲的一脸慌张是预料之中的,苗苗低着头不敢去看,嗫嗫地问了句:“小楠呢?”声音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母亲半天没说话,从厨房盛出一碗粥来,递给苗苗,说:“小楠等了你一下午,刚刚睡着了。”说完惶惑地念道:“咋就这么巧!这么巧!怎么会是你姑夫呢?”

苗苗没作声,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或许只有老天爷才会回答的问题。母亲就继续唠叨着:“你爹也真是,这么久了也不来个电话,不知你姑夫人咋样了。对了,他和桂元走时嘱咐我,说你姑姑家孩子还小,医院要人照应,让你回家后收拾收拾就去医院。”

苗苗马上生气道:“我爹真是糊涂了,市医院少说也有六七十公里,那么远的路,我现在哪还有什么气力?再说,桂元已经去了,要这么多人,莫非打狼不成?”

说完,蜷在沙发上,闭了眼。可白天里那惊恐的画面不依不饶地在她脑海里上演着,像一群驱不走的苍蝇,嗡嗡嗡地恶心着她,混沌与清醒,梦与现实,已没有了界线。

冥冥之中,她又看到姑夫飞到了高高的空中,而后像兀鹫一样摇曳着翅,轻轻落在地上,化作了一团烟雾。

飞在空里的姑夫看上去冒失,惊慌,狰狞。她恨。

苗苗半夜醒来一次,发现母亲走时并没有关掉客室的灯,而是给她身上覆一床嫣红的被子。这是她前几天才买的一床蚕丝被,枣红色贴花缎面,好看又舒服。被面在炽烈的灯光下染成了一团幻动的火,她盯了好半天,立刻惊慌地坐了起来。

一大片殷红殷红的血在浸漫着,浸漫了她的世界。

流了一滩血的姑夫还能有命吗?她不敢想,但那一滩血似乎又在预示着什么。她隐隐约约感到了姑夫生命的凶不可测。

万一没有了姑夫,姑姑会怎样呢?她难以控制自己的不安,思维的惯性所产生的不祥预感自然而然地从脑海里流露出来:没有了姑夫,姑姑一家的不堪自不用说,自己生活的画面也即将切换到另一种模式,这样一种冷色模式究竟能够保持多久,她说不来。因为眼前突然飞来的横祸强烈地暗示着她:决定一个人生活画面的摇控器往往不在自己手里。


去医院的路上,桂元不停地给熟人打电话,打探交警对事故勘察的结果。综合各方面的信息,他推断:事故的主要责任不应该在苗苗身上,而在她的姑夫张继发,因为苗苗的车当时是正常行驶,并未抢道。是张继发经过弯道时违章行驶,在未判明前方有无车辆驶来的情况下,试图去超越前面那辆重卡,速度过快,躲闪不及,造成了两车相撞。

“简直是在作死!”他看了看车后座上一路低呜的苗慧莲和一脸紧绷的苗道明,心里恶狠狠地说。

如果换作外人抑或伤者不是苗苗的姑夫,桂元是决计不来的,苗苗的车是全保,一切由保险公司按责任大小理赔,也就是说,保险公司作为车主的委托方,直接负责受害方医疗和赔偿的问题,从法律意义上讲,他或苗苗都没有义务看视病人,现在糊里糊涂就介入进来,很有可能使自己将来陷入不利的境地。

手术后的张继发被送到ICU病房,浑身插满了连接各种机器的管子,他身体的五脏六腑在机器的牵引下,被动地完成着维持生命体征的最低运动,呼吸宛若游丝,医生好几次都看不到他的心跳和脉膊。

桂元是长心眼的人,这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

医院的走廊像一条宽敞的跑道,似乎专门用于患者的家属来发泄焦虑和不安。桂元夹杂在表情各异的家属中,背了手,不停地来回踱着,好像ICU里住的不是苗苗的姑夫,而是自己的爹。

他确实是很焦虑,后悔自己来医院纯粹是昏了头的行为,甚至后悔压根儿就不该把病人送到医院,这不是死马当活马医吗?最重要的是,医院不是做慈善的,这么住下去,钱由谁来花?虽说有保险公司理赔,可苗苗的车很可能没有责任或只有很小的责任,拿什么赔?就凭苗苗姑姑和姑夫微薄的工资积攒的钱来填充医院的无底洞,那不是杯水车薪是什么?

走廊里白哗哗的一片,近乎失真的灯光将桂元脑门上沁出的一粒粒汗珠映得动感十足,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想到自己的钱要让别人花,屁股上就像扎了根竹刺,连心瓣儿尖尖儿都痛得要流血。猛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脸上一怔,止了步,用手狠狠刮了刮自己氤氲着一层热气的寸头,嘴角缓缓泄出些笑来。笑里分明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得意。

“是的,一定是工伤。”他自言自语。张继发下班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那不叫工伤叫什么?他亢奋得有些紧张,哆嗦着两手翻开了手机。

找到祥瑞煤业公司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老板刘发发一副悠闲的口气,不温不火地告诉桂元:“张继发的事厂里早听说了,我起初也估计是工伤,问了问下面的人,说张继发的班这几天活儿特紧,是全日班,一般不准请假的,可张继发说要赶什么宴,非要告一下午假,假条我都看了,现在还在我办公室放着。不信你们随时可以过来查看。是工伤的话,我们责无旁贷,问题是他请假回家办个人的事,怎么都算不上工伤呀!?我们也就无能为力了。”


“完了,完了!”放下电话,桂元一脸通红瘫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出着粗气。

天空本来闪出的一道光亮,却又被一团阴云遮了去。桂元仅存的一点希望和耐心被瓦解得灰飞烟灭。有好几次,他想对苗慧莲说,算了,别治了。可一看到苗慧莲哭哭啼啼,摆出一副不救活人誓不罢休的架势,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他盘算了半天,咬了咬牙,出了医院,走到银行的取款机前取出两万元现金,蘸着唾沫数了两遍,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撒了一泡憋了好久腾着热气的尿,匆匆跑回了医院,当着老丈人的面,把钱亲手交给了苗慧莲。

苗慧莲泪眼汪汪,迟疑了半天,接过两万元钱,立刻呜呜地哭了一阵。桂元借口说要回去处理事故,快步走了出来,一路加油,回了桃红坡。

苗苗迟迟没来,桂元又借故离开,什么意思呢?苗道明犯了嘀咕。

打了电话过去,苗苗像刚睡醒的样子,一副慵懒的语气道:“爹,一大早的,你急什么呢?我自己都受了惊吓,现在腿软得连地都下不了,再说,桂元不是给钱了么。”

“怎么会这样呢?车是你开的,劈开自己的姑夫不说,就是撞了一个从不认识的人,你能不来看看吗?”

苗道明一只手挡着刺刺的阳光,一只手将电话举得老高。

电话里却没有了声响。

现在的人是怎么了?苗道明的脸唿唿动着,似乎是在用力挤兑皱褶中隐藏的东西。

他想不明白。


如果银行是发行商品的地方,那么医院就是消费这种商品的绝佳场所。张继发住院几天,钱就如纸片似地飞了出去,桂元给的两万元还有苗慧莲身上带的一张五万元的存折,很快就所剩无几。

钱没有了,但人不能没有。苗慧莲就哭着给桂元和苗苗打电话,让他们打过几万元来,桂元电话里吭吭哧哧了半天,说他正在交警队等结果,结果一出来,保险公司就会把该理赔的钱全部打过来,让她自己先想点办法。

去哪儿想办法呢?都说男人是杆儿,女人是叶儿,杆儿倒下了,上面附着的叶子还会碧绿光鲜吗?

苗慧莲鼻一把,泪一把,给周围的亲戚朋友都打了电话,但由于张继发生命的极不确定,使原本看似血浓于水的亲情,此刻却大大打了折扣,亲戚朋友在同情和叹息的语言背后,或多或少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谨慎。这其中,有些人在通了电话以后,就像避瘟神似的,没有了下文;有的则碍于情面,象征性地给苗慧莲发在手机上,尽管与苗慧莲所期望的数值相差甚远,但毕竟少胜于无,还是凑得一些,让苗慧莲稍稍缓了一口气。


苗道明寡寡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姐姐呜声哭气给人打电话,心里越发寡气了。暗想:虽说姐姐的人生比自己体面点,但也就是个邮电所的退休职工,一个妇道人家,顶直天能有多大能耐呢?姐夫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姐姐啥脸面都不顾了,而当弟弟的却两肩抬着一张口,鸡头白脸地坐在这儿,一点忙都帮不上。

姐姐是没向自己说什么,可自己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儿。

让他更没滋味儿的是女儿苗苗。

想起苗苗他就更来气,出事好几天了,还没来过一次医院,连个外人都不如。难道姐姐心里不难受?俩口遮遮掩掩的不肯来,把别人当傻子看,心里的小九九瞒得了谁?

背着苗慧莲,苗道明找了个僻静处,给苗苗拨通了电话。

“苗苗,和你说个事.....”

“爹,咋了?”

“能昨?你姑夫情况不怎好,我是说,你是当事人,又是当侄女的,不来看看实在是说不过去。”

“爹!你老让我去看,咋就不懂呢?这事不是简单地该不该去看的问题,是该不该管的问题,可怎么管法呢?只能一切等候公家处理。”

“唉,你和桂元都半辈子多的人了,许多事人在做,天在看,你们自己好好思谋思谋,有事不能躲事。现在还有件事要和你说,你姑这边钱流水似的往外花,她向周围的人都借遍了,我这做弟弟的总不能干看着吧!可家里情况你也知道,你弟弟结婚都花光了家里的钱,我也知道桂元的脾性,从没问你们开过口,现在你姑家有难,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总不能不帮吧?”

“爹,这么和你说吧,这些年我们倒是挣了些钱,可都是我和桂元辛辛苦苦换来的,你要借可以,不过话说清楚,是我借给你的,与我姑一家无关,钱呢,平时都是桂元管着的,我身上只有点零花钱。”

“那我至少总得一万吧,少了能拿出手?”

“那我凑凑吧,一会给你打过去。”




交警很快就下达了事故责任任定书,正如桂元预料的那样,张继发违章驾驶,是事故的主要责任人,苗苗超速百分之五,是事故的次要责任人,出于同情弱者的原则,警察认定张继发承担百分之八十的责任,剩余的百分之二十由苗苗承担。桂元拿着责任任定书找到保险公司,对保险公司的人说:“我原先已垫付了两万元,你们得先把这两万元给我。”保险公司的人说:“百分之二十的责任能理赔多少呢?最多能支付五万元。”桂元说:“支多支少我不管,方正我花出的两万元是必须回笼的。”

两名交警来到医院,找到了苗慧莲,把事故责任任定书递给了她。所谓的“书”也就薄薄的两页,一阵风从走廊穿过,将两张纸打得哗哗作响,她看了大半天,哭了大半天。她是有文化的人,她知道这两页认定书意味着什么。只是她没想到,丈夫的命薄得就像这两张纸一样,轻飘飘的。

ICU里的张继发,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投进去的钱像失效了的肥料,不仅没有将快要枯萎的庄稼催生出应有的生机来,还使施肥的人催生出一连串质疑和绝望。

苗慧莲和苗道明找到医生,医生一脸无奈地摇摇头:“不好说,该用的都用上了,听命吧。”苗慧莲眼里立刻又噙满了泪,低头抽噎起来。苗道明脸色黯然,结结巴巴地问:“能有多少希望呢?”医生为难了半天,做着扭身要走的样子,说:“十分之一吧,或更少。”

苗道明搀着苗慧莲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里一扇巨型玻璃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里是专门供家属等候和休息的区域,每天一大早,阳光就款款地从窗外射进来,像跳跃着的音符,使走廊里原本沉闷的空气活泛了起来。苗慧莲一天除了进ICU里探视一次丈夫外,其余的时间就坐在这窗前的铁椅子上,这是她当下唯一能得到些许安慰的地方。坐了半天,她逐渐停止了抽泣,低着声问弟弟:“十分之一的希望有多细呢?”苗道明木然了半天,嘴角动了动,不说话。

窗外的世界好大,蓝天、绿色和建筑构成了一幅不着边际的水彩画,高楼林立的下面,是蚂蚁一样的人,在忽略不计地蠕动。阳光被林立的楼宇撕扯成零碎的银色布条后依旧不依不饶地迂回穿插、缠绕。光色交汇处,似乎有一个釉红的小点在移动。是什么呢?苗慧莲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小点越来越近,一只红色的气球摇摇摆摆向她飘来,尾部吊着一条细细的绒线,线不长,像一只水里游动的蝌蚪。

她痴痴地看了半天,下意识地将一只手伸了出去。

她好想抓住那条细细的“尾巴”。

汽球挣扎似地贴了贴窗玻璃,仿佛是向她点头道别,然后消失在了天空。

生命太轻,轻得像悬浮着的气球。生命又过于沉重,沉重得让人脱不开手。

他咋就这么不经碰呢?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怎么说倒就倒了呢?

她不相信丈夫会悄无声息地从自己的身边走失,更不会就这么决绝地从这个世界逍遁。不,不会的。

可自己真的能抓住牵着张继发生命的那条细弱而又模糊的线吗?

她想赌一把。事实上,她没理由不去赌,只要张继发还有一口气,那怕是一丝幽幽的气息,她内心那盏亮着的灯就不会熄灭。

可拿什么去赌呢?苗慧莲又给桂元打电话,桂元就把保险公司的电话给了她,说事故赔偿是保险公司的事,让她直接去交涉。

电话里,保险公司的人很客气,说公司考虑到贵方是重伤,按事故责任划分,目前已最大额度支付了五万元的保险赔偿金,除了原先车主垫付的两万元,剩余的三万元已打到医院的账户上。完了,便是“祝您家属早日康复”的话。

放下电话,苗慧莲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对着苗道明骂了起来:“桂元真不是个东西,一点人性都没有,原以为先前给的两万元是他自己掏的,想不到保险公司通共给的五万元,他就扣下自己的两万。苗苗呢,你生的好女儿,撞了人也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就看着我们一家往死路上走!我好命苦啊!张继发,你咋就这么冤呢!”

哇哇的哭声搅动着走廊里的沉闷,使本已阴郁的气氛徒增了几分凄凉。

苗道明两手耷拉,惶惑不安地绕着姐姐空转,嘴角一抽一抽的动,似乎想说什么,可一口唾沫涌上来,他噎了半天,又咽了下去。


唉,能说什么呢?姐姐骂得不是没有道理,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做弟弟的又指望不上。当事人呢?是一对无情无意的主儿,只认钱,不认人,不出子儿的龟孙子,让自己的一张老脸除了往裤裆里钻,还能往哪儿搁?罢罢罢,这种绝情的女儿不要也罢,你躲着不来,我追着你去,现在就回去做个了断。

苗道明越想越气,这个活了一辈子都不会发火的人,被这些天郁结在肚子里的不快搅得浑身骚痒,一股热浪似的东西从心口冲撞上来,他猛咳了几声,脸憋成了紫茄,高着嗓子对一脸哭丧的苗慧莲说:“姐,我现在就回去!”

苗慧莲住了哭,眨巴了眼看着弟弟,忽又哭喊道:“走!走!你们都走,方正张继发活不过来,我也不活了。”

苗道明跄着步子出来,摁了电梯,等待的工夫,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心想:自己就这么走了,留下一个乱了心智的姐姐守着半死不活的姐夫,万一有点事怎么办?

想到姐姐生育的迟,孩子才念中学,帮不上忙。至近的亲人中就剩自己的两个孩子了。可眼下,苗苗不肯来,儿子苗禾结婚后又去了外地,小俩口刚刚找了份工作,他实在是不忍心让他回来。问题是,现在家里都马踏车了,能顾得上吗?对苗苗不满的怒气裹挟着对儿子指望不上的怨气,使苗道明一改往常缓慢、温和的生活性情,他从电梯口向右跨了几步,迅速将自己的身体移位到步梯的拐角处,摸出手机,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苗禾吗?你知不知道你姑夫出了车祸?现在你就动身,今晚前务必赶回市医院来。”

“怎么了?爹,你慢点说么,别急,姑夫严重吗?”

“你们不急,我急,别多问了,你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呢,你回来联系她。”

“爹---,爹---- ,我这两天正.....苗道明手指用力一摁,挂了电话。

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来去得悄无声息。

雨后的桃红坡镇像打了个激灵,抖落了身上尘封已久的污垢、喧嚣和骚动,蜕脱得安静、雅致起来。

透过公交车的玻璃窗,苗道明一眼就看到“苗苗饭店”四个桃红方格大字,正心安理得地在烟雾缥缈中闪烁耀动。

曾几何,苗苗饭店的光环无所不在地笼罩着苗道明,让他一张精瘦的疤脸上总是镀着一层余晖。他感到了一种光彩般的荣耀。这种荣耀所带来的直接杀伤力,最显著的是体现在了人们眼光的变化上,只要苗道明走在桃红坡镇的街道上,他便能感受到人们投来的异样的目光,目光中充满了羡慕、嫉妒、恭维等形形色色的成份。这种人面前的风光、体面和受人尊重,他喜欢。

他为此由衷地自豪和高兴,并一度沉溺于这种情绪之中。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这种感觉的虚幻和缥缈。苗苗两口对于钱的过份执直和认真,无形中加剧了为人的自私与冷漠,加上桂元心胸的狭隘、猥琐,使他对苗苗两口给他施舍的这种荣耀越来越失去了兴趣,甚至是深深的不屑和厌恶。以至于后来每当有人夸赞他有苗苗这样一个好女儿时,他总是竭力回避,躲闪。

他不知道苗苗是不是真的幸福,她也从未向他谈论过自己的婚姻,但他隐隐感到,用单一的金钱维系的夫妻关系毕竟是松垮的、脆弱的。就像一条腿的椅子,是一丝外力也受不得的。

苗苗的婚姻是她自己的事,鞋大鞋小只有她的脚趾头知道。苗道明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可能地不给苗苗添麻烦,不去打扰他们俩口,包括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他都没向苗苗开过半句口。只要苗苗是高兴的、满足的,婚姻是稳固的,他和老伴就知足了,还希冀什么呢?

儿女的幸福,就是做父母的幸福。

可眼下这档子事是由苗苗引出来的,解铃还需系铃人,有好些事是逃避不掉的,迟早呢?

苗道明恹恹地从公交车上走下来,深深吸了几口湿滑的、带着甜丝丝的土腥味儿的空气,湮没在烟气氤氲的街道上。

从镇子街西一条不起眼的小巷进去后左拐,就是苗道明的小院。院里立一幢白色的小二层楼,中规中矩,再普通不过的那种。上面的两间是儿子苗禾和媳妇的新房,下面是苗道明和老伴的住处。这院原先是两孔旧窑洞,由苗道明早些年买下后,改建成了现在的楼房。

这是他一生唯一的最得意的杰作。

屋子里的老伴正忙着往锅里下扯面,一团热气上来,炙在脸上,她整个人影就掩在雾里,像一只舞翅的大鹅。苗道明推门进来,口里鼻里瞬间弥满了饭的香味儿,他喉头一阵发甜,一种久违的暖意和饥饿感立刻袭来。

家的温馨是世界上最柔暖的抚慰。

“你说姐夫悬吗?”老伴调好碗里的面,递在苗道明的手上。

“我看悬。”苗道明说完,挑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吧咂的声音贼响。

老伴眼皮一耷拉,沉着脸问:“那咋办呢?”

“能咋办,现在是钱的问题,姐非给姐夫治不可,不到黄河心不死。”

“那谁给花钱呢?我听苗苗说公家已经判下来了,责任主要是在姐夫身上,她该花的钱保险公司已经替出了。”

“不就五万?!”苗道明有些生气。“我回来就是要问问苗苗和桂元,难道人活一辈子眼里就只有钱和法律?他们这么丁是丁,卯是卯,就没一点人情?”

老伴惶惶地着看苗道明,没作声。

中午一两点,正是饭店一天中最忙的时候,苗道明顾不了那么多,放下碗筷,背着手出了门,沿街一路碎步,走到苗苗饭店。

苗道明进去时,饭店里挤挤攘攘的都是人,苗苗又是招呼客人,又是忙着收拾,抽空还要结账,桂元则不停地跑动着端菜和洗刷盘子。看到父亲进来,苗苗似乎有些吃惊,边收拾桌子边说:“爹,你先进家里坐会,我过会就来。”

“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桂元呢?你叫他过来一下。”

苗苗叫了一声桂元后,问:“爹,你总是急急燎燎的,有什么和我说不行吗?”

苗道明眼皮执拗地眨了一下,说:“不行,非要桂元在场。”

桂元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淋着水,苗道明隔着吧台说:“我只问你们,你姑夫的事你们还能管多少?”苗苗没说话,眼瞅着桂元,桂元眨了眨眼,说:“我们该管的都已经管了,公家让我们花多少,我们花多少,一分钱都不赖。”

“公家以外呢?难道就让你姑一个人花?”

桂元随口答道:“那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出在我姑夫身上,他家不花让谁家花?谁家的钱也不是土坷垃!”

“道理是这,可他还是你姑夫呢,是为赶你儿子的生日才出的事,咱再有理,难道就眼睁睁见死不救,把你姑往死路上逼?法律是啥?是条绑人的绳子,是无情的东西,难道你们就一点人情都没?”

桂元冷冷地笑了笑,说:“这社会,谁还讲什么人情呢?”

苗苗接过话说:“爹,这哪是什么人情的事,姑夫要有个万一,我们能管得了他们一家吗?”

“谁要你们管他一家了?现在连命都怕保不住,做事要讲良心,就算他们有困难你们帮一把,不行吗?”

桂元说:“我还是老话,公家让出多少,我们出多少,多余的一分也不出,我姑不行的话,可以打官司。”

“你们.......唉-----”

苗道明脸憋得充了猪血似的,气呼呼地骂道:“俩个没人情的东西,你们不出,我替你们出!”

说完,背转身把门一摔,吁着粗气走了出来。

天开始放晴。太阳在云彩间忽明忽暗地露着头,像颗接触不良的灯泡,一闪一闪的。苗道明恼着一张阴晴不定的疤脸,胡乱地走在街上,心里不停地骂苗苗两口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穷得就剩下和钱活了。骂着骂着又恨起了自己,要是自己有本事,十万二十万算个鸟事?何用朝那俩口子龇牙裂嘴呢?

看来钱真是个好东西,没有钱,自己还真不是个东西。

到了十字街口时,他看到路对面的门脸上显显地挂着农村信用社的牌子,像一张放大了的名片。他踟蹰了半天,走了过去。

经理认识他,点了点头,说:“你不是苗苗的父亲吗?要存款?”苗道明舌头在口里绕了几圈,吞吞吐吐说:“我哪里是存,是要贷。”经理就笑了,摇着头说:“您老还真会开玩笑,您还用贷?苗苗手指头动动,手缝里都能漏下几十万元来。”

苗道明极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她是她的,我是我的。”

“您真要贷?”经理睁大了眼,眼光像扫过来的一梭子子弹。

苗道明点了点头。

“贷多少?”

“十万。”

“那好办,你让苗苗来替你当个保人,立马就能放款。”经理的话痛快得如同嘴里吐出的一根一丝不挂的骨头。

苗道明的脸上却立刻阴了一层。为什么总会这样呢?他感觉自己的生活中永远摆脱不了一张影子,而此时,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张影子。

“那你的意思是,没有苗苗担保就办不成?”苗道明窝着嗓子问。

经理似乎有些尴尬,松垮了语气说:“那倒不是,别人担保也可以,用房产做抵押也可以。”

苗道明犹豫了半天,说:“那我就用房产做抵押吧。”


一年一度的三月古会,让桃红坡镇又结结实实火了一把。这个前些年还不起眼的小镇,近来,随着通衢三县交通网的建成和毗邻煤炭大市的优势,吸引了众多的商家和客人。当地的官员为了凸显自己的政绩和打知名度,趁机在报纸、电视上大肆吹捧热炒,桃红坡镇俨然成了当地数一数二的明星镇。

苗苗饭店的日客流量一再刷新历史记录,几天古会下来,苗苗就像头刚卸了磨的驴,累趴在哪儿一动不动。

歇了两天,苗苗仍感到自己心里慌慌的。一早醒来,对桂元说:“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想多睡会,你先忙吧。”

桂元诡笑道:“怎么了?是不是昨晚咱俩做那事做的时间长了?”苗苗啐了一口道:“你烦不烦?天天就记得这档则事,我可真受不了你。”

桂元又笑道:“烦啥?你不也很享受吗?”

“滚,我现在可没那心情说这些。昨晚我又梦到我姑夫了,他骑着一辆摩托直往我身上撞,惊醒后好长时间都没有睡着。”

“不就是个梦吗?那你再睡会,起来后收拾一下饭厅。”桂元说完就准备去市场置办饭店用的东西,苗苗哎了一声叫住,说:“好久没出去了,今天我想去县城买点衣服,顺便散散心,小楠放学回来你让厨师把面切细点,饭店忙不过来的话,让我妈过来帮你。”

桂元噘了嘴,皱着眉说:“家里这么忙,一个女人家,没老公跟着,疯跑什么呢?”。

苗苗提了嗓子道:“你又不是我的肉尾巴,再说,忙了几天也该给我放天假了,我还算不算个人呢?”

桂元口里嘟囔了半天,极不情愿地走了出去。


苗苗把眼闭上,想再睡一会儿,可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将她的眼底漫了一片血红,她悚了一下,睁开了眼。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睡意了。

事实上,自从出事以后,她就没有过一个囫囵觉,事故和亲情这两个本应该毫不相干的东西,竟然让老天爷硬生生地扯在一个篮子里,像皮球和苹果一样含糊不清,来回跳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法消解的恐慌、不安和各种纠结像一群五花八门的虫子在不断地噬咬着她。尽管在所有人包括桂元面前,她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她很清楚,这都是她装出来的。

她觉得这种装很明智、也很有必要。就像开一场无声的发布会,用自己行为的语言向所有人昭示:自己在法律上和道德上都是无辜的,甚至是毫不相干的。对外,她尽可能地让桂元抛头露面,无论是基于中国人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观念,还是考虑到桂元素日的为人处事,她都乐于让桂元走到前台,全权处里这场令她感到棘手的、捆绑着亲情的不幸。在对待这个不幸上,她和桂元是高度契合的,她相信桂元会将他一惯的一毛不拔的做事风格在处理整个事件过程中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样至少带来两个好处:一是避免了她和桂元家庭受到没必要的经济损失和情感消耗;二是能让自己尽快从事故和亲情相互咬合相互纠缠的泥淖中剥离出来,并迅速规避到幕后,从而促使桂元理直气壮地去充当亲情的挡箭牌。这样既遂了他的愿,又使自己免受众人道德上的责伐。为此,她分明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学生竭力逃避老师和家长的目光一样,逃避着姑姑、父亲,还有姑夫的伤病或死亡。

应该说,到目前为止,事态的发展完全沿着她设定的轨道运行。可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把被架在空中燃烧的柴禾一样,一种炙热、煎熬着的虚。为什么呢?她不断地问着自己,为自己的心虚而心虚。

内心的苦闷和压抑促使她坐了起来,她顺手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白花花地泼洒了进来,屋里一时明快了好多。对面的墙上是一幅画,这是她去年冬天去云南旅游时从来云南写生的学生手里买的一幅七彩云南山水画。虽然她不懂画的好坏,但觉得好看,于是就花了二百元买了下来,回来挂在了自己的卧室。桂元为此和她吵了一架,说她用二百元买了一张上了色的废纸,一点都不值,简直不如买十包手纸够擦一年的屁股。

一缕阳光落在画框里,将画里的山形水影涂染得越发浓墨重彩,她呆呆地看了半天,感觉自己仿佛正在画一幅水彩画,心里越想隐去什么,就越想着力去涂抹,可画的色彩却越来越重,越来越扎眼。

也许是天气太好的原因,今天去县城的人很多,多得要把共交车挤破似的。苗苗不想像肉馅一样被杂七杂八的人挤榨着,就站在站牌下继续等下一趟公交。以往,她都是开着自己的帕萨塔出门的,但自从出事以后,她连车都没摸过。对她来说,现在让她开车,无异于是对她精神上的额外摧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红色紧身上衣,下身配一条蓝底碎花裙子,简洁明亮得像一个少女。尽管已是三十几岁的女人和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母亲,但身体依然保持着鲜有的苗条和凸凹感,非但看不出有丝毫的臃肿,反而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不过,脸上近来显得确有些憔悴,但美人在骨不在皮的真言还是在她身上近乎完美地表现了出来。

公交有些晚点,像故意和她做对似的。阳光越来越稠密起来,她烦躁地前后张望了一下,就在她抬起手腕看表的一瞬间,一辆油亮的黑色奥迪“吱—”地一声停在了她的面前。苗苗抖动了一下裙摆,花容失色似的看了看车,但很快就认出这是祥瑞煤业公司老板刘发发的座驾。

刘发发是她饭店里的常客,也是众多追求她的男人之一。可自从她出事之后,他就像蒸发了一样,再没光顾过饭店,她还为此纳闷儿,难道是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车窗像刚开了的电视画面一样,很快就出现了刘发发半个油光可鉴的头:“苗老板,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苗苗定住了心,臀部微翘,看着刘发发的一张笑脸,手一扬:“呦,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刘总,真是菩萨易找,贵人难见,我一个小老百姓能去哪儿,不就个县城?”刘发发说:“几天不见,你这张嘴越来越不饶人了,怎么,不想蹭我的车?”

苗苗扭捏着身子上了车,刘发发说他最近有些忙,连去饭店的时间都没有,还礼节性地问了问她姑夫的情况,表现出一副不无遗憾的样子。说完又扯到镇子里的奇闻轶事上,车里很快就塞满了说笑声。刘发发乘苗苗不注意时摸一下她嫩白的手,或捏一把大腿,苗苗就一边躲着一边慎骂:“改不了的死鬼样儿,那么多女人还嫌不够?”刘发发咧着嘴说:“你可一直是我心中的女神,可惜让桂元这小子抢去了,我身边再多的女人都替不了你。”说完从两个大板牙下飞出哈哈的笑来。

进了县城,苗苗在中心广场下了车,刘发发说他先办些事,完了一块吃午饭。苗苗说:“用吗?你那么忙,我逛完随便吃点就行了。”

苗苗进了华美大厦,逛了几家商铺,买了套夏季的裙子,下电梯时,听到包里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弟弟苗禾的电话。苗禾用急促的声音问:“姐,你知不知爹替你给了姑姑十万元的事?”苗苗的两片柳叶眉立刻扬了起来,锐声道:“替我?十万?我咋一点都不知道呢?”苗禾说:“爹前些天回去,让我替他在医院守了两天,他来时带着十万元,说是你给姑姑的,让姑姑收下。我也一直以为是你给的钱让姑夫治疗用,可刚才妈打来电话,说那十万是爹把家里的房子抵押出去贷的十万元,还不让妈和任何人说,妈着急上火,实在忍不住了,才告诉我的。”苗苗听完,额上的青筋唿唿跳动,气呼呼地说:“爹真是老糊涂了,我的事谁让他狗拿耗子呢?!”苗禾说:“姑夫治疗确实需要好多钱,我去了医院还在网上给申请了滴水筹,现在已筹了几万元了。爹心疼自己的姐姐,家里又没钱,他贷十万也好理解,只是.....只是....姐,事情毕竟出在你身上,你和姐夫好好商量商量,手心手背都是肉,别闹的一家人都没了好。”

放下电话,苗苗好半天缓不上劲来,整个心思又回到了不幸的事件上,那还有再去逛街的心情。

父亲果真给了姑姑钱,而且还是以她的名义。苗苗猛地想起父亲那天在她饭店说的话,当时她以为父亲不过是一时的气话,家里穷得水洗过似的,连他给姑姑的一万还是向她借的,他拿什么替她出呢?没想到他穷有穷的办法,竟然贷款给了姑姑。苗苗越想气就越不顺,一股恶感在胸中翻涌着,忿忿地数落着父亲的坚硬、迂腐,老得不可理喻。

骂了半天,又觉得弟弟似乎很是理解父亲,懂得父亲手心手背都是肉的难处,可自己怎么就不认真去理解父亲呢?


临近中午,中心广场里的人已稀稀疏疏,一群鸽子扇着翅从楼顶飞来,落在了一片铺满阳光的空地上,咕咕咕地觅起食来,行人路过时,它们仅将脑袋略做侧视状,然后就摇摇摆摆,拖曳着肥胖的身躯姗姗而去,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苗苗独自提着个包,穿梭在鸽子群中,空气中弥漫着平和、恬淡、清新的味道,她好想让自己也成为一只悠闲的鸽子。

还能装下去吗?她问自己。事态的发展已偏离了自己预设的轨道,父亲出乎意料地替她出了十万元,尽管并没有让她还的意思,可本应属于自己的锅,让一文不鸣的父亲去背,劈开良心上的遣责不说,一旦传到社会上,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活人呢?

苗苗犯了更大的难。十万啊,那可是一堆白花花的银子,是自己和桂元在饭店从头流到脚,反复流了几个月的汗,就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给了姑姑,她实在是不舍。再说,就算自己舍得,桂元呢?桂元愿出这十万元吗?不错,这几年家里的存款的确像蒸在锅里的温度计一样,刻度疯涨,饭店每天的收入桂元都原封不动地打在卡里,里面节节攀升的数字成为他痴迷和梦幻的乐园,也是他乐此不疲地向她夸耀的资本,就连存款末尾的小数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十万元,不过是存款数的九牛一毛,可她了解桂元,要他出这十万元,无异于要他的命。

刘发发如约来了电话,说他就在广场西南的一家美食店里等她。苗苗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过去。

这是一家高档的美食店,以经营披萨为主,各种果蔬酱饮一应俱全,食品琳琅满目,屋里弥漫着香甜的烤面包和奶油香味儿,一下子就能勾起人食欲的那种。苗苗进去时,包间里的雅座上只有刘发发,司机似乎是有意出去了。看到苗苗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刘发发笑着问:“怎么了,换了个人似的,逛街逛得丢魂了?”

苗苗现在最想听的就是这样的话,她急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倾诉对象,或者说一具容器,而这具容器还必须是像模像样的、心甘情愿的、足以盛得下她肚子里积攒了这么多天的烦恼、苦闷和不安。

她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她想像中最合适、最理想的容器。

她恹恹地坐下来,并没有急于回答刘发发提出来的问题,而是慢腾腾地伸出手来,从桌上的纸盒中抽出一张纸巾,随意折了折,轻轻地敷在和纸一样白的脸上,似乎是想揩去她心里尚存的一点点疑虑。

“你确定你是一个可靠的人吗?”她问。可话刚出口,立即就后悔了。这是一句过于幼稚和愚蠢的问题。女人往往在感到自己最脆弱的时候,喜欢问这样的话。

刘发发像听错了似的,疑惑着两眼看着苗苗。什么意思呢?他大脑飞速转动着,这句话换成意思一样的另外一句话,不就是:你能让我信任吗?

这是一句含有巨大信息量,让刘发发感到如获至宝的话。他很清楚,一个女人如果愿意向另一个男人敞开心扉意味着什么。

明白了她的意思后,他毫不犹豫地说:“咱俩可是多年的老相识,难道你不相信我?”

苗苗摇摇头,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憋得慌,想找一个说话的人。”

“你想说什么呢?我乐意当你的听众。”

等到苗苗红着眼将发生事故后家里的情况和自己的纠结烦恼详详细细说完时,刘发发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能告诉我,你爱桂元吗?”

苗苗看着刘发发一副急于知道答案的表情,迟疑了半天,没说话。

是啊,我爱桂元吗?她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以前她也想过好多次,可一直想不明白。一方面桂元的狭隘、自私、吝啬、猥琐让自己反感、恶心、无法忍受,另一方面又满足于桂元给她所带来的财富上、肉体上的快乐。这使得她在面对许多事情时尽可能地按照桂元的思路去处理,尽管事情的结果并不都合情合理,但她不想做无谓的争吵,她要的是一种安稳,家的安定和婚姻的稳固。她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挂元的事,更没有过要脱离这个家的想法。是啊,有可爱的儿子、可观的财富,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家怎么可能会放弃呢?

想了半天,苗苗唉了一声道:“现在还谈什么爱不爱呢?”

刘发发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说:“你的烦恼就围绕一个字:钱。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们两口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啊?不过,你现在良心发现,所以不安,桂元呢?要钱不要命,更不要脸。你从良心上遣责自己,却又忌惮桂元,忌惮和他吵架,不想因此影响了家庭,所以内心矛盾不安。”

苗苗点了点头,说:“还真让你说对了。”

刘发发点了好多果蔬,又要了几个热汤上来,对苗苗说:“钱是什么呢?钱是用来通融感情,让人消遣和舒服的东西,是满足人欲望的商品,不是用来让人观赏的,亏你还是个生意人,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的事呢,不过是芝麻点儿的事,用钱能解决了的事也叫事?回去我就给你二十万元,你随时都可以来拿。钱呢?也不用你还,谁让我喜欢你呢?”

苗苗低着头,不停地夹着菜。刚上桌的汤腾起一团热气,她的脸,像掩在雾里的红灯笼。

回来的路上,俩人一时没了话。刘发发脸上浮着一丝诡笑,苗苗却一脸忧郁的样子,眼光不时在车窗外游离。刘发发瞟了几眼,发现俏丽中略显慌乱的苗苗越发楚楚动人,他忽然感到了一股难以自持的冲动,摸索着手,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

这次,苗苗没再躲闪。


张继发住院一个多月,终因伤势过重,医生无力回天,放弃了治疗。

出殡那天,苗苗一身缟素,哭得很伤心,差点昏了过去。苗慧莲呆呆地坐在棂前,一动不动。她已没有了眼泪,她的眼泪都流在了医院。

出于拔高公司形象的考虑,另有一些难以言说的原因,刘发发亲自来到张继发的棂前,代表公司向这位意外去世的老员工敬献了花圈,并当着苗苗的面,将五万元慰问金交给了苗慧莲。

残阳在喘息声中停摆了片刻,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向天际后,摇摇晃晃坠落在山峦涧。暮色之下,万物似乎都收刀检卦,归于沉寂。苗道明在烟丝一样的灯光下一圈一圈地吐着烟雾,连续的劳累,使他一张疤脸上又涂了一层焦黄。他仰在床上,看到屋顶上吊着的灯泡在一晃一晃的动,出神了好半天,对老伴说:“姐夫刚走,姐姐孤寂得很,你多陪陪她。”老伴红了眼,点了点头。见老伴没说话,苗道明接着道:“你不用为那十万,不,是十一万饥荒愁怄,明天我就出去揽工,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我就不信,这辈子我还不了这点钱。只要我有一口气,不会把这债留给咱儿子的。”

老伴立在地上,不知该说什么,只几步跑过来,用手捂了他的嘴,伏在他的胸脯上呜呜地哭了。

天不知不觉就闷热了起来。大概是进入了淡季,今天中午的客人不算多,苗苗和桂元早早地就开始收拾起了饭厅。桂元问:“中午有多少营业额呢?”苗苗懒懒地说:“我没看,单子就在吧台上,你自己算。”桂元说:“你怎么了?近来带理不带理的,总看不到你的好脸子。”苗苗慢悠悠地答道:“有吗?那你给我好脸了吗?”桂元沉了脸说:“你不就为你爹花的十万元吗?我已经说了好几次了,他愿意花,我有什么办法。”苗苗问:“那他凭啥出这十万元,还不是因为我?”桂元冷笑了一声:“笑话,我们该花的都花了,欠谁了?短谁了?他凭什么要替我们出?”苗苗锐声道:“好,你不出是吧?那你把我的一份拿来,这几年饭店挣的钱总有我的一份吧,拿出来我给。”桂元说:“你有一份怎么了?有多少都是家里的共同财产,凭什么白白送人呢?你就是说得把牙都磕出来,我也不会出一分钱。”

“桂元,你混蛋!你还算个男人不?”苗苗将手里的抹布狠命往桌上一摔,气呼呼地跑了出来。

去哪儿呢?阳光烈烈地照着,像内心的愤怒和绝望一样灼人,苗苗一只手挡了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街上。

其实,这种绝望和愤怒她早已预料到了,只是她还不死心。

她想给桂元最后一次机会。

不知不觉中,苗苗的两脚停在了父母所住的巷口。这个以往仿佛有些远的地方,今天变得短了好多。她踌躇了半天,望着这条窄窄的、连辆车都不能自如出入的巷,感觉熟悉而又陌生。

是啊,自出嫁以后,自己就很少回父母这儿了,她不愿看到这里和父母一样寒酸的面孔,受不了这里逼逼仄仄的建筑和巷子中总是弥散着的无休止的浊臭。

还有,最重要的,是父母永远的贫穷。

但现在,她感觉自己似乎正在发生着某些变化,至少变得不那么反感回娘家了。她也已经不再恨自己的父亲,甚至感到父亲的多事看起来还有些可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但她知道,这些变化是在城里见过刘发发后就开始了。

刘发发让她对金钱有了新的认识。钱是什么呢?是为了让人过得舒服、满足人的欲望的东西,刘发发为了得到自己,都愿意花二十万元,父亲为了消解内心对姑姑一家的歉疚,宁愿贷款,那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够花十万来消除自己的不安呢?

尽管自己还没有找刘发发要那二十万元,那是因为自己知道那二十万意味着什么。其实,当刘发发提出愿意要给她二十万元的时候,她已经预料到了结果。她知道刘发发一直喜欢她,可她并不喜欢他,因为他喜欢的是所有被他看上的女人。但她还有什么办法吗?她和刘发发上床不过是迟早的事。她并不想走到那一步,她为此伤心欲绝。

  是的,自己崇尚物质,但并不能代表自己就不顾廉耻,为了钱去不择手段。每一个重物质的人不是不懂得应不应该,而是物质的溶液把做人的良心腐蚀得模糊不堪,蒙蔽了自己分辨善恶的眼晴,比如桂元。但她现在无法去蒙蔽自己的眼晴,这就是自己和桂元本质上的区别。

踏进自己曾经生活过的院子,苗苗一眼看到院里满地的狼藉,母亲立在杂物中,穿着一身旧衣,蓬一头乱发,正从板车上搬起一捆废纸片,吃力地往墙角处摆放,显然,这是她刚从外面捡拾回来的战利品。

苗苗心头一热,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

“妈,你这是干嘛呢?”

苗苗哽咽道,紧走了几步,帮着母亲把废纸片搬了下来。

“你爹出去做工,我一个人待在家闷的慌,想找点事做。你怎么有空来了,饭店不忙吗?”

“妈,你以后别再拾这些废纸了,我爹也用不着干那些重活,你告诉他,那十万,不,是十一万,不用他还了,有我呢!”

母亲两眼惊异地看着女儿。

苗苗没等母亲说什么,径自进了家,从包里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给刘发发拔通了电话。

桂元原以为苗苗和平常吵了架一样,怄一会儿气就过去了,谁知直到饭店晚上关了门,小楠写完作业,苗苗还没回家。桂元就不停地给苗苗打电话,起初,电话还有接通的声音,再打,便是电话已关机。他怒不可遏,一个人骂骂咧咧起来,口里都是些婊子之类的难听话。骂累了,又从衣柜里将苗苗的衣物翻腾出来,一件一件抛在空中,就像扔苗苗的身体一样,屋子里飘得满是五颜六色。

可这些有什么用呢?苗苗现在又看不到。他于是又把满地的衣物收拢起来,揉成一个大彩球,塞进了衣柜。折腾了大半晚,身上实在困了,才躺在床上,呼呼入了睡。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此时的苗苗,正在县城的一家宾馆里,她还没有睡,还在刘发发的怀里,忙着与他做爱。

次日一早,苗苗坐着刘发发的车回到镇里,路过镇信用社时,她下了车。从包里拿出十万元,递进柜台,替父亲还了贷款。又跑到姑姑家,抱着姑姑哭了好久,取出五万元塞到姑姑怀里。

回到自家酒店,苗苗并没有去饭厅,而是直接掀开了卧室的门。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耗干了油的灯,虚弱得一风就能吹灭。她两脚一蹬,脱了鞋,把身子蜷进被窝里。隔夜的睡意缕缕袭来,她入了睡,很快。

桂元走进来,看着熟睡了的苗苗又骂骂咧咧了半天,可苗苗正做着梦,梦里,刘发发在和她调情,她浪一般地笑着,根本听不到桂元的骂声。桂元感觉骂得没一丁点儿意思,便转过身又忙饭店的事去了。



          八


刘发发隔三岔五就给苗苗来一次电话,因为苗苗的时间很死,出去久了,桂元就会生疑。因此,俩人去城里的机会几乎没有,约会的地点也成了问题。

不过这并没有妨碍到俩人的关系,这点难题也根本难不住刘发发。她根据苗苗的自主时间,随时调整着做爱的地点,有时是在自己的公司,有时在镇子东头自家的寓所里,时间太紧的话,就在他的车里。

有一次,刘发发在苗苗饭店喝酒多了,乘桂元不备,让苗苗扶着他,进了她家卧室里,桂元只顾在饭店忙得吆五喝六,刘发发和苗苗这边却颠鸾倒凤,暗渡陈仓。

尽管苗苗以前不喜欢刘发发,但自从一块去过县城之后,她就感觉自己像抽上鸦片似的,刘发发对自己的诱惑力越来越大。他给了她桂元从未有过的精神上、物质上的安慰和快乐,还有一种短暂的身心被解放了的失忆性快感。她在他的面前就像是一只自由飞翔的小鸟,可以尽情地、无所顾忌地扑腾啄食,恣意撒欢。她知道,刘发发不过是在贪图她的美貌。可这有什么呢?对一个女人来说,做一次和做一万次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呢?开心就好。

但桂元并不是没心眼的人,虽然她做的很小心,很机密,但桂元还是从她对他平时的态度和出去的次数上发现了蛛丝马脚。尤其是她在与他的做爱上,表现出的被动、冷漠、心不在焉,与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俩人。

这天吃过午饭,苗苗接了个电话,又悄悄地溜了出去。桂元早有觉察,他快速关了饭店,暗地里尾随着苗苗向镇子东头走去,一直看着她进了刘发发的寓所。

桂元差点气晕过去,他将牙根咬得咔咔直响,心里恶毒地咒着这对狗男女,整个身体淹没在了滔天的愤怒之中。

他如一头发怒的狮子,快速地逼近刘发发寓所,然后双脚腾起,两个爪子扣紧围墙,飞身而入。几步登上二楼,一脚踹开掩着的门,直扑卧室。未等对方反应过来,榔头般的拳头就如疾风暴雨一样,落在一对慌乱的裸体上。直揍得刘发发狼嗥鬼哭,跪地求饶。

苗苗在挨了桂元的几个巴掌后反倒比刘发发显得从容淡定了些,她用手抱住桂元的双腿,尖声喊道:“要打就打死我吧,是我自愿找的刘发发,你把他放了!”刘发发乘机想穿衣服,被桂元两拳砸在脸上,嗷嗷地叫唤起来。桂元还不解恨,对着替奸夫开脱的老婆又一阵拳打脚踢。苗苗雪白的身子成了他施展武力的最佳试验田,屁股上、奶子上、背上、大腿侧,都是他攻击的重点。可令他诡异的是,他下手越狠,苗苗却越不发声,对着他怒目圆睁,不看,死盯。直至他软得再也提不起手来。

就像一头捕到食物的狮子,一旦获得了战利品,身体便处在了极度亢奋之后的极度衰败之中。他人忽然趔趔趄趄,站立不稳,一下子瘫软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随之而来的,是百爪挠心似的痛苦,有如天塌下来一样沉重,将他的脸整个压成了麻花状。

这是什么样的战利品呢?他问自己。他感到这样的战利品对他来说并不意味着胜利的喜悦,而是更深的伤害。

他好想哭,想大声地痛痛快快哭一场,可当泪水快要涌出眼眶,喉咙里哽咽的声音就要放出来的时候,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用力一咽,将涌出来的哭硬生生地堵了回去。然后从身上掏出手机,对着床上卷缩的一对肉体啪啪啪地一阵拍照。

他不能轻饶了他们,他要留下他俩干丑事的证据,以备后用。

这就是桂元不同于人的精明之处。

尔后,他一改凶巴巴的口气,对刘发发说:“刘大老板,你财大气粗,想玩哪个女人,都是一句话的事。别的女人,老公乐于让你玩,那是人家的事,可你今天玩了我的老婆,被我捉奸在床,我能就这样便宜了你?”

刘发发哆嗦着下巴,说:“桂元老弟,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你看在咱俩平时兄弟的份上,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桂元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落了一地浮尘。

“饶你?!怎饶?”

刘发发说:“随你说,我听就是了。”

桂元说:“我好办,要么你自己劁了你的命根子,免得祸害别人,要么给我二百万元,这事算一笔勾销。”

刘发发央道:“劁命根,这不等于要我的命吗?二百万元我倒是愿意出,只是公司帐上的钱今天都买了精煤,现在一分都没有,你能不能宽限我几日?”

桂元怒道:“去你妈的,给你面子,还想诳老子?”说完唬着又要动手。

刘发发说:“好兄弟,我要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不信我给财务科打个电话,你听听他们怎么说。”

一旁的苗苗,俯着头听着两个男人的对话,肚里像吞了苍蝇似的恶心。她朝着刘发发大声喊道:“没骨头的男人,事到如今,要杀要刮任由他,你咋这么怂呢?”

女人的天性决定了她一旦遇到情感事故,往往要比男人更能豁得出去,也更沉着勇敢。

桂元踢了女人一脚,骂道:“你这个骚货,还不穿上衣服快滚?”

苗苗穿好了衣服,却不走,冷笑道:“我偏不走,我倒要看看你这出戏如何收场。”

刘发发在桂元的恐吓之下,最终还是写了二百万元的借款条,并加注了十日内还清,否则加倍奉还的字样。桂元出了一口恶气,又将有一笔巨款进帐,拉着苗苗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谁知,他前脚一走,刘发发就给派出所打了电话。

警察很快就将三人带到派出所。因为是刚刚过去的事,侦破工作并不存在任何的难度。警察将涉案的三人分开,就像让刚谢完幕的演员重新回到舞台一样,只需将演过的戏再去温习回放一遍,案件的脉络立刻就条缕清晰起来。调查审问的结果是:桂元涉嫌诈骗未遂。他手中的二百万借条和手机里的照片都成了自己涉嫌犯罪的证据。

桂元傻眼了。他从没想到自己会违法犯罪。在他眼里,只有哪些脑残的、故意和自己过不去的人才会去干些非法的勾当,他怎么会和他们同流合污呢?

他心里一万个不服,可警察并没有和他开玩笑的意思。

因为案情重大,警察给桂元上了手铐,准备将他押自县公安局作进一步审理。

临上警车前,桂元当着许多人的面嚎啕大哭起来。苗苗隔着玻璃窗,看到桂元并拢着双手,在失真了的脸上来回抹泪,手腕上一副铮亮的手铐在阳光下闪闪地刺人。她青肿的脸上一恸一恸的,连五官都模糊得不成样子。

桂元似乎也看到了她,猛地回过身,哭喊道:“苗苗--苗苗--”  苗苗缓缓走出来,挂着一脸的酸楚,他走上去扑通跪在了她的面前。

他让警察从他内衣里将所有的银行卡都拿出来,拢在手里,递给苗苗,哽咽道:“家里所有的钱全在这里,现在我都交给你,以后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不会再过问一分钱。还有,看在咱们夫妻和孩子的份上,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别让饭店关了门,那可是咱们的招牌啊!”

苗苗眼里洇染起一股剧烈的疼痛,泪水漫过布满伤口的脸,她心如刀绞,断断续续哭泣道:

“卡,我会替你保存,但里面的钱是属于你的,我一分都不会动。你放心,我会把饭店经营下去,直到你回来。”

警车在喧扰的警报声中开走了。苗苗看着炫目的警灯在视线里一点一点消失殆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家是反方向的,没有了桂元,家,原来是那么的模糊。

刘发发开着车从派出所出来,看到苗苗在路上一瘸一拐的样子,开了车窗,伸出一张肿胀得像核桃似的脸,示意她上车。苗苗呸了一口,粗粝而又尖锐的声音在上空回响:“你要不把桂元早点弄出来,我就死给你看!”

黄昏像纱一样笼罩了桃红坡镇,但镇子里的喧嚣声却没有如往常一样要消停下来的意思,锐利的嘈杂声将那一层黄昏的薄纱刺得粉碎,在街道上纷纷扬扬起来。镇子的西边,落日像一颗坠入山涧的红气球,爆裂后释放的一抹余晖撕开了天空的一角,将二龙山映得忽明忽暗。苗苗忍着浑身的伤痛,茫然走在街上,望着远处朦朦胧胧浮现的二龙山庙,一股不堪的记忆洪涌而至,将一颗本已千疮百孔的心撕扯得支离破碎。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口中喃喃道:

一切都是从磕个头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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