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山》第四卷 漠野(十五)王平遭害冯二瞎子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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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接上回,话说满堂婶在帽儿山出马顶仙,久未成功,惹得心中燥闷。继又仙来了就走,急急之间,终致一口鲜血喷溅,举座皆惊,惶惶然而不知所措。幸得冯二瞎子出手,写下几道灵符,才保得屋宇内方寸不乱。

  却说,那屋外的东西,几次都想要打破窗户冲撞进来,奈何有符篆守着,颠扑不开,隔一会儿,周遭便听不到什么响动了。屋里的不知有什么变故,动不敢动,声不敢出,只好静静地待着。

  挺一顿饭的工夫儿,姚大马棒琢磨了琢磨,想了又想,心痒痒,便喝呼手下两个土匪,叫走过去看看。这俩人,一大一小,一老一少,老的叫张武,小的叫王平,山里都喊他王小儿,听了姚大马棒,缩手缩脚地走近,趴在窗户边,睁一目,眇一目,从缝隙处往外观瞧。多时,但见朔风呼啸,鱼鳞般的雪花扑簌簌抖落,风枝摇摆,疏影空濛。先还喧嚣无两的山寨,倏忽间霜被素裹,杳无人径。徒只剩雾茫茫一片,漫天的岗烟儿雪。

  那两个抻望一阵儿,风大雪大,啥也瞅不清楚,不禁将身子又往前挪了挪。贴在窗户根儿,正仔细出神,突然,就听得瓦垄之上,悉悉索索,跟着一个金钩倒挂,直直掼下来个东西,不叫有窗框挡着,他仨儿的脑袋都能顶一块儿喽,彼此间的呵呼之声似乎也感觉得到。

  张武妈呀一声,当即墩屁股坐地,身旁边的王小儿还没及反应,一愣神儿的工夫儿,便打窗户外的下半扇里掏进只手来,毛茸茸,干巴巴,扯冷子一钩一带,早薅住王小儿的袄领子。说时迟,那时快,那窗框上的符篆闪动,啪地一道光影射下。那物吃疼,不情愿撒开,临走之前还一划拉一拽,爪子上便捎下一块儿不大不小的肉来,疼得王小儿嗷一声,纳头栽倒。

  众人急忙过来抢救,搭回来一看,这王小儿的半拉儿脸已然要不得了,血葫芦一般,汩汩汩地蹿血。一屋子束手,当时全懵瞪了,最后,还是姚大马棒急中起飞智,忽喇喇倒了半管火药在王小儿脸上,跟着刺啦一声,好歹算把他这先捂扯住了,却再去瞧,哪知是死还是个活?便躺着一动不动。

  姚大马棒心也慌张,哆嗦着没了主意。这时,冯二瞎子过来,安慰几句,叫把人抬去后头儿。跟了告诫土匪们,但只要那些符篆不破不掉,自不打紧的,万不可抻了头再看,小心这一夜就是。

  经这一回,哪还有个不知死活的敢去窗户上对脸儿?简直地,靠墙都要堤防有个耗子洞,见了便躲开去老远,人一窝蜂地堆在地当间儿,哈脯在桌子上,椅子上,骑着、蹬着、歪着、硌着,眯瞪忍了。

  书说简短,一夜无话。次晨,大家伙儿浑畺畺地起来,都也折腾地够说,一个个七荤八素,晕头涨脑。见外边风息了,雪也住下了,太阳升得老高,还真有几个胆儿大的出去,探头探脑,多一会儿回来,回了姚大马棒道:“大当家的,没事儿了”,姚大马棒嗯一声,转头又跟王满堂和冯二瞎子道:“叔儿,二先生,这东西常时晚儿也闹,只没昨儿这么大扯儿,反正是天黑就来,天亮就走,没事儿咱溜哒溜哒,不碍的。”

  王满堂跟顺子、宝昌,带上冯二瞎子,简单擦了把脸,顺了口茶,有东西谁也吃不下,便推开门出来,到院子里转转。王满堂问冯二瞎子:“二先生,你看这事——?”“不慌,你先领我出去,我看看地理”,旁边,宝昌也顺带扯了下顺子,俩人小声捏咕,一会儿,王顺子小跑儿过来,“爹,我跟宝昌也要到外头转转,好撒摸撒摸我柱子哥!”“嗯,别走远了啊,晌午前儿回来。”

  王满堂没心思理会,索性就放他小哥俩儿去野去了。一转身,抓起冯二瞎子的马竿儿,“二先生,来,这边出门”,冯二瞎子点头,信步出了寨子。

  昨儿的雪不小,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走几步,鞋里就开始倒灌,王满堂不知瞎子要去哪儿,便可着山寨转悠,走着走着,冯二瞎子不动了,脸上微微带笑,“他叔儿,这可有好大一个空场儿?”“嗯呢,不小”,王满堂只顾走,冷不丁抬头,只见两个走在山里的一块大空地儿,周围数百尺,平整如镜,核计核计,估摸是土匪们日里操练用的。“二先生,有说道儿吗?”“嘿嘿,这地儿好,回头有用!”“噢?”王满堂费解,满面狐疑地瞅着冯二瞎子。

  瞎子哂笑,不太小的一对儿白眼珠都快挤成了一条线,俄而瞪开,翻了翻道:“他叔儿,你说那个东西,它今儿晚上还敢来不?”“来!指定还来”,王满堂不假思索,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不过——”,犹豫了一下,王满堂还是将心底的一丝担心和盘托出,“二先生,你看我这人不太会说话,说好说赖您了别挑眼!”“嗯呢,咱什么交情,可别整那假假咕咕地!”冯瞎子满不在乎,哈哈笑了两声,自顾自地拿马竿儿在跟前儿一个劲儿划拉,也不知他到底要踅摸个啥?扬的雪沫子多老高,控背塌腰,耷拉脑袋,活脱一个地里刨食儿的老母鸡。

  王满堂也不管他,清了清嗓道:“二先生,按说您的道行不浅,可我看着,昨儿的符贴眼瞅就支应不住了,不叫亮天,咱还真捡不着!”“看出来啦?”冯二瞎子不慌不忙,还那儿戳哒,“就是个顶子货,临时用还行,上真章都不管事儿,没看那小子脸都叫挠了吗?”王满堂担心,“那——,咱晚上咋办?重新再贴吗?”“不贴了,不贴了,——,不贴喽——”,说话儿,冯二瞎子拉长了音儿,脸上的表情凝重,似乎有点儿什么发现。

  见他认真,王满堂也不好打断,只好搁边上瞅着,就见瞎子杵杵点点,一会儿把空场地儿给蹚了个遍,末末了站当间儿,捋着三根儿狗油儿胡,满意地点了点头。王满堂还想问问,不待张口,冯二瞎子便招呼也没打一声,自个儿转身就往回走,敢情这瞎子好记道儿,领他一遍,自不用旁人了。

  用不多时,他两个一前一后进屋,姚大马棒走过来亲热,抱拳拱手道:“辛苦,辛苦,来,来,来,赶紧给我叔儿和二先生上茶”,一面又抄起个笤帚疙瘩儿,忙着给他俩掸鞋。冯二瞎子坐定,召唤姚大马棒道:“他当家的,先别忙,这头儿坐”,“哎,哎”,姚大马棒准知道是有事情交代,赶紧抓了把椅子,规规矩矩坐好。小的们上茶,都也看得眉眼,跟着知趣地退了。

  没有外人,冯二瞎子又问了他俩一遍,“两位,你们说那个东西,今儿晚上它还来不?”姚大马棒含糊,“按说,这东西平常下过来都有够儿,或上半夜儿,或下半夜儿。就祸祸羊也好,猪也好,没有时,拿狗啊,马呀,也都能对付,可哪回也不像这回,连着两天,只要害人,不依不饶地!”“着啊!既然它能变得如此乖戾,怕就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照我看呐,它昨儿个是毛儿没捞着,那还不围着打磨磨?”“嗯呢!”王满堂表示同意,“二先生,我看也是这,您了就吩咐吧!”

  一下子,冯二瞎子的表情凝重起来,话锋一转,开始冷冷地质问起姚大马棒,“他当家的,我下面有些话可不大中听,咱就烟囱里面抡扁担——照直搂,你呢,要肯如实相告,咱还算是朋友。要还跟我这胡诌八扯,舞舞揎揎地,那也甭费事了,你走你的阳关道,俺过俺的独木桥,即刻下山。”

  姚大马棒听完,多有些变颜变色,拧了一会儿眉毛,咬住后槽牙道:“行,就凭先生问,没有我不答的”,“好!够爽快”,冯二瞎子把马竿儿一杵,掷地有声,跟了问道:“你这山里,是从啥前儿闹起来的?有谱儿没有?”“嗯——”,姚大马棒嗯一声便开始回忆,没等开口,冯二瞎子又问:“你可干过些伤天害理的事儿没?招没招过什么东西?”姚大马棒冒汗,冯二瞎子还不饶,“去没去过黄——”,话不在多,刚一个黄字出口就要了命,仿佛是夏景天儿的海棠果儿,咬一口,嘎嘣脆,掉地上,滴溜儿转,跺一脚,叮当响。

  姚大马棒被问中了下怀,当时不敢抬头,更不敢接话儿,吭哧吭哧半天,东瞅瞅,西望望,一会儿掻掻脑袋,一会儿掏掏耳朵,只好顾左右而言他。瞎子下话没说,站起身来往门外就走。王满堂也明白了,口打一声唉,“你呀!你呀!什么不好招惹,你惹那东西?”即起身去到里屋,照顾下满堂婶,跟了也要走。

  见状,姚大马棒一咬牙,一跺脚,喊住两个道:“二位,高人呐!我说,我全说”,完了一低头,“唉!这两天我睡不着觉,自己也琢磨来着,横不是就打那里撞上的?没别的,既然遇上两位,还请多帮帮忙,把这事儿给了了吧!”说完,姚大马棒起身,直直地跪在冯二瞎子跟王满堂面前,“满堂叔儿,二先生,俺们是混蛋,坏蛋,王八蛋,混蛋还要加三级,就千不该,万不该,叫猪油蒙了心,鬼使神差的,哪好不好要到黄大岭底下去翻尸倒骨,拿那昧心钱?那回过去,当时就疯了我俩兄弟,一时都人心惶惶,全山不安分”,姚大马棒当真是害了怕了,讲在关节处,还星崩儿掉了两点泪花花儿,有道是“人不伤心不落泪,不遇难事不出头”,这下触在痛痒,真个是倾囊而出,全无保留。

  听完,王满堂就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他老高家家里也好不闹腾,敢情是拿了你这儿的东西?”姚大马棒蔫了,咋说咋是,回头细想想,“可不是吗?不叫我过彩礼,这老爷子也不能受那苦,唉,好在又给送回来了,得,今儿连我这儿也一勺烩,干脆都扔回去!”正想着,听冯二瞎子道:“他当家的,先起来说话,咋也是七尺多高的汉子,叫小的们瞅了不好”,说完相掺,三个重新落座。

  坐好,冯二瞎子重又张口道:“今儿这事,眼瞅着大扯儿,我免不得也要卖卖力气,晚上,便挑几个精壮汉子,布置下‘六丁六甲迷魂阵’,一发收了那物”,“噢!”姚大马棒来了精神,“二先生,出人出力都行,但不知要如何用我?”“不忙,你先叫手底下的把生辰八字报上来”,“嗯呢”,姚大马棒应声,转回身朝屋外大吼一嗓子,“带活气儿的有没?他妈的滚进来一个!”喊完,见冯二瞎子那儿直摇头,姚大马棒还有些不好意思,“那啥,平时喊习惯了,嘿嘿!”

  不一会儿,急火火地跑进来两个,“咋地?当家的,有事儿?”姚大马棒往旁边一指,他两个会意,又冲冯二瞎子点头施礼,“哎,老先生,您吩咐!”“嗯,劳动你们小哥俩儿,受累把山上的生辰八字给要一下,我有用!”“诶!得嘞!”两个下去,不多时分,事无巨细,分三别两,誊写地整整齐齐。冯二瞎子叫王满堂念,有关节处,便圈了红圈,再挑再选。

  拣过一遍,冯二瞎子告诉姚大马棒把圈圈的都叫来,一下有十五六个。对齐以后,瞎子就告诉王满堂,捡精神儿的,顶壮实的,要够六个。选定,再打发了其余的,都跟姚大马棒一起,站在桌旁边听哈儿。

  少停,冯二瞎子翻着俩大白眼珠子起身,走过来撒摸了撒摸,又挨着个闻闻,有几个胆小的便心里话儿,“还说夜里的,就这儿也够个活鬼!”俟着他来,浑身不自在,往两旁边直躲。姚大马棒维持,底下踢了几脚,小声道:“好好地,回头要有事儿,全他妈赖你!”

  冯二瞎子也不吱声,踅摸过一圈站定,哑着嗓子道:“你几个胆儿大胆儿小?怕死不怕?”一个在人群里就哆嗦开了,“老先生,胆儿大胆儿小,那得看啥事儿啊,咱别逗啊?”“嗯,事儿也不大,只是要你们在外头站站,多一个时辰就好”,“啊!那行!”六个松一口气,“半夜”,话音刚落,那六个哗一下就炸了锅,当时便不干了,“啥玩应儿?半夜?外头?还一个时辰?干脆你拿刀宰了我得了!”

  冯二瞎子大笑,“哈哈哈,没事儿,不是让你们光杆儿站着!”“有枪也不行啊?这玩意打人好使,遇着还不抵个烧火棍呢,顶毬用?”“嗯,没枪!”六个就更苦了,齐都瞅向姚大马棒,“当家的,这是要俺们顶缸去吗?一天喂六个?瞅着咱可捱不到开春儿?”

  姚大马棒也苦笑,跟着求道:“二先生,你这变得是什么戏法儿?干脆您揭了挖单,交个实底儿,不然这一惊一乍的,连我都要疯了!”冯二瞎子笑笑,“没事儿,不要紧的,今晚上就在你家山后的大空场儿里,布置下六丁六甲迷魂阵,到时候他六个作引,先喝符水,再持符篆,听我举动,即时招来六丁六甲神附体,一下捉了那狗东西!”

  大伙儿听了咧嘴,有个苦道:“二先生啊,那东西不来还好。万一来了,您这儿要不灵,那俺们可就都交代啦!您高高手,换换人成吗?你看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三两岁的顽童!”“少他妈胡扯,你来山里都五六年了,啥前儿结的婚?多咱生的?”“定的娃娃亲,下山倒空儿生的”,王满堂憋不住笑,心想,这都挤兑地说胡话了。姚大马棒那还打骂:“行啦,少他妈拉拉尿了,这都是冯二先生亲手挑的,但凡有辙也不用你,不都是为咱山上吗?回头要真有个一差二错的,俺们去养,谁不是你老娘儿子?谁不是你儿子他爹?”

  冯二瞎子见姚大马棒那儿胡嘞嘞,整得几个更堆尿(suī)了,实在是听不下去,走过来推了姚大马棒一把,姚大马棒知道有话,急忙叫大伙儿闭嘴,恭恭敬敬地听着。冯二瞎子正色,“你们不要慌张,那东西是阴气所聚,只好阳物。莫说不来,即便来了,你们已被我符水洗身,又用符篆闭住阳气,它怎么找你?真是地!只要那符篆不掉不破,他拿你们就跟个桩橛一样,反倒是别人,没符水,没符篆,想躲还来不及呢,不见那东西忿戾,到处伤人吗?”

  姚大马棒凑过来,“二先生,不还有昨儿那符吗?您受受累,不行咱把这符水多熬点儿,山里一人儿分一碗,如何?”冯二瞎子跺脚骂:“呸!那符贴要是老管用,我还用得着如此折腾?这符水又不是稀饭呢,说熬就熬?再者说,他几个都是阴时阴日生人,喝着才管用呐!”“噢!原来是这样!”姚大马棒听完,一扒拉那六个,他大伙儿齐鞠个躬道:“如此说来,全仗二先生!”尽管心中老大的不情愿,那六个也只好跟着做了。

  入夜,冯二瞎子指挥,调度全山。正忙活着,王满堂那儿忽便想起个事儿来,就顺子跟宝昌还没回来寨子,要不说男人心粗,一忙活起手头儿,整个忘地溜干净儿。眼瞅着天色将晚,也只能是跺脚搓手干着急。又书中代言,便宝昌和王顺子那头,早十条命丢了八条半,惨罹不幸了。

  这正是:“一场霜降一场雪,两路车行两路辙,只道世故人心险,却叫尽头怎个说?怎个说,怎个说?可是说得说不得?说不得,说不得!还就青梅煮酒歌。”

  欲知后情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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