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拉条子和行走的五花肉

微信给对方退押金的时候,手机上陡然出现了他的微信名,"奔跑的拉条子"。

“哈哈,”我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师傅,你的微信名好有趣啊!”他淡淡地说:“是吗,是很久以前就用的名字,一直都没变过。”

“对不起,我只所以笑是因为三天前有一位客人他的网名也好奇葩,叫什么"行走的五花肉",所以,我看到你名字感觉很有趣,好cp的一对啊!”结果没等我把话说完,男子就急切地说:“真的吗?那你能查出他的真实姓名吗?”

“不好意思,这个我办不到,我们宾馆有规定,入住客人的名单除非公安部门,其它人不能给随便提供的。”

男子有点着急,“大姐,我真的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我从前有一个特别铁的哥们,失去联系好久了,他的网名就叫"行走的五花肉。"看我无动于衷,他又说:“听网名就知道我们有多好了,就是属于那种一个寝室,上下铺,一起翻墙出去打游戏,同吃一包零食的那种,算我求你了,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他,我们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联系了,他从微信上删除了我。”说到这里,男子低下了头,眼里急切的目光也暗淡下去。

“好吧,我只能帮你看看三天前入住客人的姓名。”“好的,好的,真是太谢谢你了。”看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我只好违心答应了。

“客人叫尚伟,三天前入住209房间”。

“真的是他,我直觉没错,原来他一直还在用这个网名。”我一听有故事,这肯定是一篇不错的写作素材,于是我说:“如果可以,能不能把你和你兄弟的事给我说说。”他低下头沉默良久,那一刻,时间好像停止了一般。

“哈哈,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哦。”我打破了僵局。

“没事,没事,如果你有空,我愿意把这个故事说给你听,我们失去联系八年了,没想到在同一座城市,同一家宾馆,而且入住的房间号码都是隔壁,可惜,三天时间错过了碰面的机会,这或许就是冥冥中老天的安排吧!”

男子问我要了一瓶啤酒,倒满杯猛仰一口,就开始了他的叙述。

“八年前,我们是睡在一个寝室同窗四载的大学室友,我们宿舍有四个人,分别来自南京,安徽,江苏和西安。而尚伟就是来自安徽农村的学霸少年,他体型微胖,个子在我们四个人中最矮,皮肤也黑,和我们三个身材硕长的白面书生站一起,就是典型的非洲与欧洲的区别。”

“是,是,一定是你哥们,他中等身材,体型有点胖,只是没有你说的那么黑,待人彬彬有礼,很有修养的样子,当时我还在想,他的网名和人真的是名符其实啊!”

“是的,肯定是他了,”男子眼底泛起一抹酸苦。

“那么,你们那么好,后来为什么他会删了你呢?”我好奇地问道。

他顿了顿说:“尚伟虽然其貌不扬,但在我们寝室里,他是最勤快,性格也最温顺的那种,其它俩个哥们都老拿他打趣,但是大学四年,寝室里打水,扫地,取快件,买东西尚伟都默默承包下来,时间久了,我们也习惯了他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了。可是在临近毕业的最后一个月,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今生都不能愿谅我自己。”他长叹一声,又猛喝了一杯酒。

“那年夏天,我们都面临着大学毕业,忙着找房子,找工作的大事。

浑浑噩噩的大学四年就被我们在跷课,打游戏中度过了,临到毕业才骤然发现我们竟然虚度了多少光阴,拿着父母的血汗钱拼命玩耍,而尚伟,是唯一一个寒暑假都拼命打工赚钱挣学费的,每次去食堂吃饭,他总是捡最便宜的要,只在周末才会要份红烧肉改善生活。我和他上下铺,关系相对于其它俩个更铁些,每次打上饭,我都假装吃不完把排骨啊,鱼之类的往他盆里放,每次他都红着脸推此一番,然后满含感激的悄悄接受了。”

“就在领毕业证前几天,我干了一件至今令我后悔的蠢事。那天早上,我惊慌的发现那一向准时给我打生活费的父母却破天荒的爽约了,而下午已经约了和谈了一年的女友出去逛街,做最后的分别仪式,我翻遍了大小口袋,只找出了几十块零钱,这让我这个平常爱充大头的人很没有面子,着急之余,我看见对面南京男孩枕头下放的一叠钱,情急之下就拿上先赴情人之约,想着等晚上汇款到了,我悄悄拿给他就是了,谁让他几天都不见回来呢。”

“和女友逛了一天街,吃喝玩乐把那一沓钱都败得差不多了,回到宿舍,却发现平常不回的南京兄弟回来了,那时,他正在咆哮,说自己父母给的二千元不见了,那是他打算假期去旅游的钱,看他愤怒异常的样子,我本来想给他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就那一分钟的犹豫啊,我本来可以说清的,可我为了面子竟然没说,我真的是愚蠢透顶了。”

他下铺的江苏男孩耸耸肩,“你再好好找找吧,这事可不能冤枉人啊!”言外之意,处境优越的他是最没嫌疑的,我也如法炮制耸耸肩,“二千块钱吗,咱宿舍谁这么缺钱啊?”我满脸的不屑也快速撇清了我,而我最后那句话,无意识的把矛头指向了尚伟。

“妈的”南京男孩咕弄一句,“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啊!”

我脸一红,为了掩饰尴尬,很快装无辜的躺床上打游戏去了,心里却忐忑不安,不知道怎么收场。

尚伟回来的很晚,他白天应骋在一家教育机构当助理,晚上又在排档洗盘子,我总笑他太拼,连命都不要了,他说,那是我们没感受过没钱的滋味,只有加紧努力,那么毕业后租房子的钱就有着落了。

尚伟轻手轻脚进来,摸黑爬到了床铺上,突然,寝室的灯一下亮了,南京男孩怒目而视,他站到尚伟床前大声说:“是你拿了我的钱是吧?”

“什么?”尚伟瞠目结舌,他唯唯喏诺战战兢兢的样子更加重了嫌疑,“什么钱,我没拿,我一天都没在啊!”说着,他把寻求的目光转向我,我别过脸去,第一次没帮他说话,那几分难堪的沉默,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

江苏男孩拍拍尚伟肩膀,“兄弟,拿了就拿出来,咱们也就不计较了,都住一起几年了,低头不见抬头见,别把事情搞复杂了,开玩笑也得有个度啊,”他假装轻松地说。

“可是,我真的没拿什么钱啊”!

“嘁”南京男孩嘴角一撇,“除了你还有谁,咱哥儿几个谁那么缺钱啊!”他应用了我的话。尚伟一下子脸红起来,他大声争辩到,“是,我是缺钱,但我也不至于随便拿别人的钱,我有手有脚,可以凭本事凭力气挣钱,你们,你们凭什么怀疑我。”最后那一句,因为过分冤屈,声音里明显带了哭腔。

他再也没有看我一眼,那天晚上,我听见上铺悉悉嗦嗦折腾到半夜,我也因为愧疚一直没睡着,自尊和面子让我虚容当道,活活冤枉了一个诚实守信的朋友,明天,我该怎么处理后果呢?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天亮的时侯,尚伟不见了。南京男孩呆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旁边的书桌上,放着零碎的一堆钱,我接过他手中的纸,上面是刚劲有力的楷体字:“我给你钱,并不是我真拿了你的钱,只是同室操戈真没意思,我知道我家境贫寒,不能跟你们相提并论,所以,这四年来,还是谢谢你们的不杀之恩,没有拒我于千里之外。原生家庭决定了我们彼此的命运,但我从来没有恨过我的父母,他们为了供我上学已耗尽了一生的心血,本来这些钱,是打算寄给父母的,我父亲上山劳做,不小心滚下了山崖,还好捡了一条命,腿脚都骨折了,因为没钱迟迟不能就医,每天都忍受着病痛的折磨还有快长成畸形的伤口,做为儿子,我却是那么无能为力,不能去看他们,只想快点攒够钱,好让父亲进医院疗伤。你们生活在富足的城市,我们那种恨不得把一块钱分两掰花的感觉你们永远体会不道,但无论无何,你们不能以貌取人,随便辱侮别人的人格,或许,我们永远不是一个道上的吧!再见,不,再也不见”。

截至到毕业,我再也没见到尚伟,这件事,成了我终生的负疚,因自己的自私自立,伤害了那么无辜的一个心灵。尚伟走了,寝室里垃圾堆成了山,南京男孩也没去旅游,整天闷头吸烟,打游戏,尚伟放下的那一千块钱触目惊心的摆放在桌子上,落满了灰尘,我们谁都没说一句话,寝室里除了沉默,就是沉默。

三天后,当我发微信给尚伟时,己显示我不在是他的微信好友,需要重新认证。

“所以呢?”我讯问道。

男子低头喝完最后一杯酒,喃喃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他,试图用尽各种方法联系他,我想向他当面道歉,忏悔我的过失,可上天竟然不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它在惩罚我,让我永远想起这件事,食不甘味。”

“哎,”我长叹一声。

“他删除了你,但多年来网名不变,证明他是一个念旧的人,他心中还是惦记你们的兄弟情分呢。”

“我不知道,但对于男人,尊严比什么都重要,我那么深的伤了他,我宁愿他出来打我一顿,或杀了我,也好过现在这场面。”

“好了,今天我终于说出来了,也释然了太多,如果那天,他再来这里,请你一定要告诉他,奔跑的拉条子一直在找他,也请你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我想当面向他忏悔。”

“怎么忏悔,情感上的还是经济上的,呵呵,你以为钱真的能摆平任何事吗?”

“我知道不会,但至少会让我好过些,良心能安。”

“好吧,如果有机会见到他,我会转告他的。”

“谢谢了,”他在吧台上手用力推了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他转身的时候,我突然鬼使神差地说道:

“他那天走的时侯,我看见他开走了一辆黑色的大奔。”

男子身子一顿,低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站在自己崭新的郎逸车前,久久的,久久的呆立着没有离开。

“什么鬼”一种自责莫名升上我的心头。

“哎――一声叹息,千种心情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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