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她偏要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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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默
2017.12.18 23:36* 字数 2767

文/四月默

1

旧时王谢堂前燕,谈笑间,浮华不过弹指间。

游云惊龙流百世,须臾间,风流无数做了土。

那是一个战火连天的年代,也是一个思想高度自由的时代。

山阴道上的桂花初开,王谢家族荡了整部《晋书》。

流觞曲水中我们看到了群贤毕至,那里有数不清的芝兰玉树;落英缤纷中我们看到吟哦诗词的才女谢道韫,她用言行诠释何为林下之风。

时光穿越清明宋唐,回到了公元三百多年的东晋王朝。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谢安带着子侄辈一同赏雪。望着雪花飘飘,谢安诗兴大发,开口道“大雪纷纷何所似?”说罢,看向身侧的子侄辈。

侄子谢朗赶紧抢答“撒盐空中差可拟。”谢安听罢点点头,将雪比作盐,形态无异,倒是不错。

站在一旁的谢道韫稍加思索便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听到眉目清秀的侄女这句话顿时哈哈大笑。

将那漫天飞舞的大雪比作随风而飘的柳絮明显更胜一筹啊。盐有雪之形之色,而柳絮形神具备,将雪的轻、柔、美写的传神又动人,还隐隐有些期盼春日之意,实在是妙!

从此“咏絮之才”成了才女的代名词,谢道韫也因为《世说新语》中的这句话流传千古了。

每当南国落雪时,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总是免不了来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2

这个在《世说新语》中留名的才女,出生于簪缨世家,她的父亲是安西将军谢奕,叔父是名满天下的谢安。

在这样的名门世家里,她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她从小熟读《诗三百》,更有叔父谢安时不时的言传身教。

隐居东山的谢安很喜欢这个颇有才气的侄女。某日,谢安与子侄辈一同谈论《诗经》,他问一众子侄,诗经中哪句最佳。

谢玄不假思索答“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此诗写的是行兵打战的将士们的艰苦,抒发的是将士的思归之情。正所谓,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位幼时就觉得《采薇》最好的谢家小郎,长大后在淝水之战中大展身手,成为了一名上阵杀敌的大将军。

随后谢安将目光放在了侄女谢道韫身上。谢道韫不急不缓答“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此诗写的是周朝老臣吉甫的忧国忧民,这正合明明出世却不忘天下黎民的谢安的心意。谢安大赞侄女有雅人深致。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晃眼间,谢家女郎已到及笄之年,谢安开始为这个有才有貌的侄女儿挑选郎君。

能与他谢家门当户对的,除了皇家也就只有琅琊王氏了,谢安将目光放在了王羲之那几个儿子身上。

依他说,王羲之七子之中,幼子王献之最好。年少时王献之曾同哥哥们拜访谢安,当时谢安就对那位寡词少言的小儿郎评价最高。

可惜,王献之年幼不说,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这让谢安打消了念头。

随后他又看中了王家五郎王徽之,王徽之风流潇洒,年纪刚好,实在是个不错的人选。可当他听闻王徽之曾夜访戴安道,未至而返后,又觉得此人太过张扬,如此看淡礼法并不是夫婿上选。

挑来挑去,最后定下了王家二郎王凝之,此人稳重踏实做夫婿乃上上选。

才华横溢的谢道韫就这样嫁到了“王与马,共天下”的琅琊王家。

3

新婚燕尔,并不愉快。

王凝之稳重有余才气不足,虽然书法尽得王羲之之韵,可在谢道韫眼中文不成、武不就,太过平庸。

这种不悦遮都遮不住,她也懒得遮掩。回娘家探亲时,谢安出于关心问她感觉如何。

她顿时怨气起,忙跟亲人吐槽“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未。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想她谢氏一门,叔父谢安,兄弟谢韶、谢朗、谢玄、谢渊,个个人中龙凤,哪个不是江左风流人物。她还真没见过王凝之这样平庸之辈。

王凝之的稳重低调在她眼中没有半点可取之处,她风光大嫁的人太平庸。

婚姻不幸,她不藏着掖着,她不吐不快,只想说出真情实感。吐槽抱怨过后,她又认认真真的生活,她深知不能和离,也就不奢望“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没人与她赌书泼茶,她便自己修炼才气,也算是自得其乐。

曾有个张玄的男人觉得自个嫁到顾家的妹妹张彤云可与谢道韫相提并论,逢人就夸自个的妹妹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

有吃瓜群众问常出入两家的济尼,这二位才女谁更胜一筹呢?济尼本着两个都不得罪,两家都得罪不起的精神夸奖“王夫人神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有闺房之秀。”林下风气,闺房之秀,从字面上就可以知道济尼的答案。

除了吟诗作对,除了相夫教子,谢道韫偶尔也参与“谈议”。

某日,王家七郎王献之与诸客谈议时落了下乘,素来口若悬河的王献之愁眉不展。恰好,谢道韫听闻此事,忙叫侍女递了张纸条给小叔子,愿替他解围。

才女帮忙,一个顶俩,谢道韫一开口那便是谈古论今,语惊四座。在场的男子纷纷甘拜下风,输得心服口服。

纵然生活枯燥无味,也要过得有声有色,她的教养气节不允许她自暴自弃。

4

繁华过后,难逃衰败。日薄西山的东晋王朝生出了叛乱,孙恩起义造反。

身为会稽太守的王凝之信奉仰五斗米教,他认为孙恩与他信仰一致,怎会造反?他相信神明庇佑,他相信孙恩心中有道。谢道韫劝了王凝之好多次,他都置之不理。

谢道韫见丈夫冥顽不灵,只得自个组织家仆数百以夜继日的练习兵法。

孙恩攻城时,王凝之及二人子女皆被杀害。

谢道韫眼睁睁见着夫死子亡,她带领一众仆人拿起武器杀敌,她亲手杀了几人。她毫不畏敌,勇气可嘉。

可她那区区数人与孙恩众将士相抗争,无异于以卵击石。

孙恩拿着长剑步步紧逼,她怀中的外孙刘涛瑟瑟发抖,她大喊“事在王门,何关他族?如必欲加诛,宁先杀我。”

那股将自个生死置之度外的气度,让孙恩一个七尺男儿也折服了。他雅闻谢道韫有才华、有气节,百闻不如一见,因为这一番话,孙恩放下了手中的尖刀,派人护送谢道韫回会稽。

“咏絮才女”并不如柳絮般柔软,她坚强勇敢的可以与男儿共比高。

海晏河清时,她谈诗谈史谈家事;风摇雨动时,她傲骨铮铮如山上松。

可做松是孤独的。

丧夫丧子的她回到会稽,历经世事后她只想远离尘世喧嚣,在山林中寻情寄乐。

她写下《泰山吟》: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

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

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

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人世已无羁绊,不如归隐,不如看云出岫,晨起四处走走,黄昏吟赏烟霞。

5

关于她的故事便到此为止了。

想来归隐的她在茂林修竹、崇山峻岭间会寻到如旧时谢安隐居东山时那种乐趣。

这个年少时因为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便才名远播的女子,活出了不一样的自我。

年少成名时,她不骄不躁。

所嫁非人时,她没有自暴自弃,在清谈、诗书上找到了寄托。

遭遇变故时,她那双握笔杆的手坚定地拿起刀枪,勇敢无畏地刺向敌人,凭巾帼风骨让敌军折服。

明明女儿身,却有一颗不输男儿的心。

她柔弱又坚定,潇洒又勇敢,从容又果敢,区区一个“才女”之名完全不够形容她。

后世人常说魏晋多风流,王谢荡晋书。

浪花淘尽千古才女,很多人都消散在历史的长河里,能诗、能辩的谢道韫却一直在河中央穿梭。

而今,南国白雪皑皑,河水结了冰,大雪纷纷扬扬,漫天的雪花像极了公元三百多年的那次。


配图源自电影《柳如是》,万茜真的很符合我心中谢道韫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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