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西征

自序

六年前,四个老男人聚在一起,组成了“纵贯线”,搭着南下专线,演绎了一段乐坛传奇。

两年前,胡耀辉自编自导了《一路向西》,讲述了一个,或者说,一代香港男人于情欲间的人生反思,给观者留下无尽回味。

然后,今年七月,我也登上了南下的列车,顺带着,邂逅了一段西征旅程。

我是从何时开始有了这一颗不安分的心?

我不知道。

旅程始于暑假前,那是实践队伍火热招人的时候。有个烟台老乡,邀我去她的队伍,我问去哪里,她说烟台。也许女生都是恋家的,早早地回到故乡,顺道混个实践经历,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无可厚非的。

我婉拒了她的邀请。我的心,在远方。

西江,另类的净土

南下的列车晚点了十三小时,焦急是难免的,但更让我担心的,是期待感的消磨。大概是上午十点吧,一行人辗转到了千户苗寨。那天正赶上一个活动,活动名称已记不得,只记得有海峡两岸的大学校长来此观光。排队进景区的时候,“特权”的校长阶级引起了一些游客的不满,印象里他们向那些校长喊了“快走吧,不要扰民了”之类的话。我是该嘲笑他们的斤斤计较,还是赞美他们觉醒的公民意识呢?算了,笑笑也就过了。

不久,旅店老板出现,带着我们入住“行宫”。老板个子不高,但笑容满面,那笑容并不虚假,三言两语便给人一种亲切感。他是个很好的人。这不是我一天之内作出的结论。也许,等我再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我已想不起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抑或路边糍粑的阵阵香气,惟记得一个善良的旅店老板,和他那张憨厚的笑脸。

开始,当我得知西江属于旅游景点时,我是有一些失望的。所谓景点,无非是几幢经过集中修葺的房屋,住着几个穿着民族服装的人,煞有其事制作着偷工减料的当地菜肴,顺便机械地讲解一些课本里的知识。从我懂事以来,我一直是这么理解的。所以,我对“景点”二字的好感就渐渐失去了。

事实证明,我只想对了一半。西江确是被包装过的,电动的观光车、精修的观望台,还有那三块钱一瓶的矿泉水,无不是“景点”二字的衍生品。但是,西江的本性并未因此丢失。

临街的两排木房被改成各色商店,远远望去还依稀透露着几分古色古香;男子的衣着已少有民族风味,便装女子的簪花却仍展示着苗乡特色,偶有几个盛装男女走过,仿佛与世人保持着一层淡淡的隔膜;路边的美食说不上便宜,但质量是实打实的,就比如制作木锤酥的几位力士,挥下的汗水总让人甘心破费。

旅店在山上,上下都要费些波折,但看到毗邻的各路民居,些许的辛苦也就不足挂齿了,毕竟有人在相同的条件下生活了百年。旅店对面有一户人家,似是家有丧事。门前,两个汉子昼夜吹着不知名的乐器,其声极类唢呐,细而不尖,幽而不怨。吹上半个钟头,两个汉子便停下来抽只水烟,稍作休息。出殡当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数位男子肩扛棺木而行,其后跟着两队中年妇女,行至某处,遍洒糖果,小孩子争相捡拾。翌日清晨,人们在逝者家的门前杀猪。猪四蹄被绑在木棍上,看到开水便没命的叫,旁边,有人正用那开水给另一头猪褪毛。这就是苗家的葬礼,喜庆多余伤悲,即便周遭站满围观的游客,出殡人兀自前行,未尝以悲泣博取外人怜悯。

听闻每隔三至五年,逢苗人祭龙之时,苗寨是不接待外地游客的。人们可以放弃那几天的门票收入,但不会失去对神明的敬畏之心。这样的信仰本是无所谓高贵的,然世殊时异,信仰钞票的人多了,也就成就了它的高贵。

访问西江镇艺术团的莫老师时,他坦言,舞台上的苗族歌舞的确融合了现代化元素,但这种改造只占很小的部分,最重要的还是保持苗文化的本性。我承认这听起来很像官方语言,但目之所见分明在告诉我:

“相信他的话。”

现在还去谈什么商业化的弊端没有任何意义,这是发展的趋势,不会因你的厌恶而改变。诚然,许多文化被商业浪潮吞没,可细想之下,湮灭的根结还是在于文化自身。亦步亦趋本没有错,然而,舍弃根基、随波逐流必会引来祸水,就像曾经的戈尔巴乔夫,跟随西方的思潮,颠覆了苏联的政体,也颠覆了国家的命运。西江没有拒绝商业化,这才有了今日的旅游胜地;西江也没有舍弃根基,所以我得以看见一方净土,一方融合了传统与现代的净土。

《中国合伙人》的结尾有这么一段话:“他压根儿没想过去改变这个世界,但至少,他能做到不被这个世界改变。”

贵阳,不谐调...!?

来到贵阳是一个意外。湖南的暴雨让我第一次经历火车停运,如果能早走一天,我或许会在K1202次列车上遇见我一个老朋友……算了,生活本就是没有如果的。转道贵阳是为了杀奔西安,然后回到烟台——这是避开湖南的唯一线路。

凯里至贵阳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车上与旁边的大三学姐相谈甚欢。学姐是凯里人,在海南读大学,我提起“新东方”时,她竟先想到烹饪学校?!看来老俞在南方的推广力度明显不够啊!

之前对贵阳并不了解,残存的一点印象便是央视四套的广告,那句“爽爽的贵阳”也算是经典吧。更经典的当属队长的自白:“贵阳人吃薯条都要蘸着辣椒面。”同其他省会相比,贵阳确实低调了些,以致本地人都谑称其为三线城市。

戏言终归是戏言,城市的真相,要靠自己探索。

行走在贵阳街头,最先注意到的是景致的反差。道路一侧是繁华的商业街,巨幅的UNIQLO广告让城市充满了国际范儿;道路的另一侧则是破败的房屋,细看起来像是钉子户的杰作,总之是与“繁华”二字格格不入的。同伴告诉我,有的人依然怀有乡土情结,守在旧屋里不愿离去,于是便有了这比对。

央视的广告没有骗人,贵阳果真是“爽爽的”。这凉爽该归功于雨水,虽时断时续,真下起来却有一股大无畏的气势,下到兴起,连太阳都不放在眼里,难怪我见到了这么多的太阳雨。

我便在这雨水的陪伴下游荡,就像我在北京无数次做的那样。喷水池比火车站周围繁华了不少,只是那条正在修建的路折杀了些许车马;人民广场足够大气,游人虽算不得少,但相较于那宏伟的“金字塔”,总显得人迹寥寥了些;河滨公园很是漂亮,游乐场的存在却与公园的美景不甚谐调……

在驶离贵阳的火车上,我陷入了沉思。贵阳是一个矛盾的城市,太多的地方存在着不谐调。但那又怎么样呢?它依旧是一省的首府,依旧是中国最好的避暑之都,它的成功从未被这些矛盾掩盖。我想,恰恰是因为自己过于追求完美,难以忍受身边的不谐调,这才错过了许多的机会。谐调与不谐调,是事物的两面,偏执于其中一面无异于放弃了一半的世界。即使不喜欢的事物的反面,我们也不应该选择逃避。了解它、认知它、通晓它,尊重它的存在,从中汲取营养,对喜爱的事物获得更全面的了解,也许这才是我们该有的态度。

那么,贵阳,你的不谐调是不是另一层面上的谐调呢?

长安乱,西安安

题目是从别人那里盗来的,因为他的文章,我决心踏上长安的土地。

我还记得那个初次抵达西安的午后,下了火车,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不想一出火车站,抬头就撞见古城墙,那深入城区的古韵,让我对高温的些许不满立马变作注目礼般的敬仰。城墙下有条河,可能就是当年的护城河吧。河水泛着绿色,水面没有一丝涟漪,仿佛随时会被烈日吞没。

在西安,历史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书院门、朱雀大街、下马陵、五味什字,单单从这些地名里就可随手捋来一段历史。宏伟的钟楼矗立在四条大街的交汇处,日夜守望着城内的车马。不久,我折进一条小巷,巷内坐落着大名鼎鼎的关中书院。小摊上卖的都是毛笔、字画和印章,虽不知其价值几何,总给小巷带来了文韵墨香。次日清晨,我乘车来到了小雁塔,无奈其周二闭门,终不得领略名胜风采。随后转车去了大雁塔,那时安置玄奘带回经籍的佛塔。八点钟的广场空旷得有些吓人,只有几个清洁工人在默默打扫着。喷泉广场的尽头,一堵石墙挡住了去路,上面的浮雕惟妙惟肖,无声地讲述着一个民族的骄傲。

在民间一直有言:“不到大雁塔,不算到西安。”不为那“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只为一睹玄奘的风采。左手合十,右手握禅杖,脸上有淡淡的慈悲笑容,这便是圣僧的雕像了。不远处,一个孩子还在欢叫着唐僧,只是那孤身一人走过漫漫长路的,不是胆小的唐僧,是坚毅的玄奘啊。

雁塔脚下,一条长路,大唐不夜城就在那里。精美的雕塑,展现的皆是盛唐风骨。李白杜甫,张旭怀素,颜筋柳骨,房谋杜断,无一不是在各自的领域创造了传奇。英雄造时势固然值得崇敬,如果造不了时势,在一个盛世中留下名号,人生也可以无憾了吧。

来到西安,自然不能错过回民街。我不敢自称吃货,但起码比常人更接近这两个字。何为吃货?有所食、有所思、有所悟者,谓之吃货,苏东坡是也,汪曾祺是也,今之蔡澜亦是也,至于其他人,无非是以“吃货”二字掩饰馋性罢了。

西安饮食,肉夹馍自是少不了的。回民街的肉夹馍,虽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也总比偷工减料之流强得多了。还有那个笔画多到正规字典里都找不到的biangbiang面,为了方便记忆和书写,关中人就专门编了个顺口溜:“一点上了天,黄河两道弯,八字大张口;你也糹(扭),我也糹(扭),中间夹个言篓篓;你也长,我也长,中间夹个马大王;月字旁,心字底,留个钩担挂麻糖;坐上车车逛咸阳。”虽说写起来挺费劲,想来关中百姓已经把这当作乐趣了吧。宽面条,酸辣口,合我口味。吃完主食,不妨来个羊蹄尝尝鲜。羊蹄上的肉自是没有猪蹄那般肥厚的,但胶质绝不输于猪蹄,一根啃罢,满嘴都是黏糊糊的。

之后便没再去过回民街,一日三餐多是在路边小馆解决。最值一提的是一家羊肉泡馍,名讳我未曾考究,店面也不大,但老板人好,菜也实惠,口味还不亚于回民街。汤浓肉烂,料重味醇,再佐以一小碟糖蒜,想必神仙也会羡慕三分,难怪东坡居士留下了“陇馔有熊腊,秦烹唯羊羹”的诗句。

其实回民街的东西并不便宜,但出众的口味让人甘心破费。纵使游人如潮,美食里依然没有大锅饭的味道。这时,我禁不住想起了北京,想起了同为小吃街的护国寺。相近的价格,差之千里的口味,难免让人唏嘘不已。小吃街的意义是为短驻的客人提供明晰的目标,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或雅兴,不妨漫步于胡同小巷,自己探寻当地的美味,也许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店里,你就能发现最传统的佳肴。所谓的“美食在民间”,我想就是这个意思。

曾经的长安令人嫉妒,一城之地便囊括了中国最兴盛的两个朝代。但那终究是长安的事,现在,这个城市叫西安。唐代之后,西安的地位就没有高过地区行政中心,如今,它还在继续着衰落的步伐。“西部大开发”让西安骄傲地打出了“西部最佳”的口号,但实际上,西安与重庆、成都的差距已越拉越大。贾平凹的“废都”之评可能太残忍了一点,可改变不了的事实是,西安早已与昔日的辉煌渐行渐远。三天的时间不足以让我真正理解这个城市,而西安给我留下的,也尽是美好的回忆。今天,我不想再和往日一般,提出那些天马行空的建设意见,我只能真心地祝福这个城市,希望它重温过去的辉煌。

离开西安的前一天,一个吉他手在夜幕下的钟楼旁欢唱。我不知道他的下一站是哪里。我包里的那张火车票上,分明写着“西安——烟台”。

如今的烟台还是过去的模样,我又还是一年前的我吗……

后记

这次旅行也算环绕了小半个中国吧,如果没有湖南的暴雨,没有火车的停运,我可能也不会到达贵阳和西安。也许,就像我曾经和朋友聊过的,如果不是一些错误,我们会错过很多风景。

我本想在这几天彻底放松自己,让大脑处于真空,后来发现,我根本就做不到。习惯了忙碌,习惯了思考,习惯了在尘世间找寻曾经的自己。也许我再也回不到过去。我会感伤,我不会留恋。我还要继续前行,创造属于自己的传奇,哪怕前进的路上布满荆棘。

毕竟,在文章开头我就说了,我的心,在远方。

献给一年前我不认识的自己

2014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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