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的作品,从出版的角度来说是不行的-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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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 2018.12.14 19:51* 字数 3534

下午将近5点半,一位作者在微信上再次对我发出了天问“为什么我的稿子从出版的角度是不行的”,一开始我试图对他做出一些解释,但发现基本是鸡同鸭讲,他完全不理解我在说什么,我也完全不能接受他所说的。

结合最近我遇到的一些作者和老师,发生的一些对话与思考,我用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写了下面这篇文章,有一丝丝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


“你们要的究竟是怎样的稿子?”

每天我都要接受无数次这种灵魂拷问,然而相关的,可以作为回答的文章我也写了几万字,可总也没有办法只用简短的几句话就说清楚这件事情。

我们要的究竟是怎样的稿子?简单说就是我们要的是能出版的。那到底怎样才能出版?出版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就是内容质量要过关。

很多人看、有趣、挺好玩的、好多人评论点赞,我觉得挺好,我家里人、亲戚朋友都觉得挺好……这些都无法证明内容质量是否过关。

我在这个领域/这种生活/这个病有多年亲身经历,写的都是真实体会,你不在这个领域/这种生活/没得这个病可能不懂,可我写的都是真的——但也不能证明你的内容质量就一定能过关。

大部分人看事物的角度都是单一的,有时恰恰因为你在那个领域/那种生活/那个病里,你反而会看不到外面的更多可能,甚至是拒绝更多可能,你很容易固步自封,永远地趴在井底。这样的你就算用整个生命去书写,出来的文章,也不过是自我感动的流水账。

我现在看到的每一个写作的人都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自己的经历是独一无二的,只有自己最惨最可怜,最痛最隐忍。可是你们都忽略了周围的人、身边的人,忽略了整个环境。你应该是你环境的一部分,没有谁是特别的,如果你经历了幸福或不幸,你身边的人同样会经历,你羡慕的那些人也会有你无法理解的痛苦,而你在痛苦的同时会成为你自己的反面却毫不自知。

我知道很多人把写作当做一个倾诉的出口,你们可以尽情地把在现实生活里求不得的那些事情在写作里完成,但除非你是绝世天才,能用绝好的文笔让所有人都为之折服,否则你告诉我,完全不在你生活圈里的那些人,凭什么要看、要理解你的故事呢?你的人生,对别人有什么意义?

我真心希望你能从“我”里面走出来,不要太看重自己,如果你无法通过具体场景、具体动作来展现你对事物的表达,如果你所谓的“讲故事”只是发泄,那相当于你什么也没有说,别人也根本不需要把你当回事。


很多人觉得自己写不了长篇,只能写短篇,然后问我们短篇集你们要不要,能不能出?

其实短篇写作更难,你可能觉得你在几千几万字里就写了几起案件、几段感情、几个人生,悬疑、情感、生活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心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棒极了。

可这些字堆砌出来的故事依然,毫无内容。没有你们的表达,没有你们的思考,甚至没有小说该有的样子,我都看不出来你到底想讲什么。你只是把你看到过的、现编的故事整合到了一起,用对话推动剧情,连里面究竟该由谁说话、由谁主导都不知道。

为什么男男女女因为背叛就要杀了彼此?这似乎是所有人的共识,可你们完全写不出那种深刻的背叛和深刻的恨,只是一句话“他背叛了我,所以我杀了他”,像是在说“我饿了所以要吃饭”一样。

涉及到推理的部分又像小孩子过家家,不懂那些刑侦技术、名词就不要乱说好不好,说多错多没听过?充满模式化的桥段实在令人犯困,好啦我知道你看了很多侦探小说。

还有就是“凑”,请永远不要在我面前说“凑”这个字,你有多少感情就写多少字,写不下去不要硬写硬凑,我不需要你应付我敷衍我,写作不是写作业。还有什么“爆款”、“公号风”、“为了赚钱”,求你走吧,我真的开始头痛了!

短篇小说应该是个很精妙的东西,你必须在开头就吸引住读者,至少要让人能读下去。优秀的文笔是基本要求,人物的设置、故事的节奏、起承转合的衔接、高潮的安排,都要更高效更准确。不要把短篇小说写成日记写成散文。外国的你去看莫泊桑、契科夫,中国的你去看鲁迅,别自己瞎编了好吗?

还有微小说,微小说基本都被你们写成段子了。这个除非你的千万大V、流量明星,不然想都别想出版的事儿。


也有更多的人写长篇,动辄丢过来一个几百kb甚至几m大的word说:“喏,这是我一生的故事,请你把它出版”。

可我只想痛苦地把头扭向一边。

首先,长篇小说并不是自传好吗!其次,还真的有不少人给我发自传,不只是上了年纪的人,比较多的是三四十岁甚至二十来岁的人,最年轻的18岁……我就不禁要问,你们很赶时间吗?还是拯救过世界?流水账的水平为什么要写自传?别人凭什么要看你的人生?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在看稿子之前会先问你们要内容介绍和作品大纲吗?除了为节约时间之外,也是想看你到底有没有驾驭长篇的本事。

果然无一例外地,没有。

介绍和大纲应该是很容易写的,如果你写完整部作品都没有办法清晰地写出一个介绍,那么我难免怀疑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

大纲就是梳理主线,整理脉络,什么人、多少人、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发生的、造成什么结果……起承转合能不能把故事串起来。用只有一个句号的那种一句话把整部作品你最想表达的部分总结出来,这个就是主线。如果发现无从下手,那么我就难免怀疑你的作品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之作。

我们做经纪人的,干的就是大海捞针的活儿,确实有本事从几百、几千字的介绍、大纲里判定你的作品是piece of shit还是深海遗珠,可别再在简介里煽情或者哭诉你们的梦想了,也不要再把简介分分段就直接贴到大纲的位置。

简介和大纲是你们作品的脸面啊,答应我,你怎么捯饬你自己的脸,就怎么对待你们的作品简介好吗?

再说内容,长篇因为字数多,作者很容易陷入用对话推动剧情的模式。不是说对话不能推动剧情,而是,你这又不是写剧本,全是引号来引号去,有些连引号都不会用,你到底想干嘛?

文笔在长篇小说里只能是锦上添花,就算文笔再好,故事写得太平太空洞还是会让人觉得无趣,字数一多就是老太太的裹脚布。还有一些人是“因为短篇小说里放不下了,要说的话太多,只好变成长篇了”,那下面是不是要面多加水,水多加面了?有没有你这样乱来的你说。


还有一些作者非常聪明,他可以迎合市场随机应变,快速写出各种乍一看非常有趣惹眼的东西。这类人也最喜欢追着你刨根问底,迫切希望能从我们的只言片语中获取最新资讯,赶紧运用到自己的作品里,一种不行,马上能换另一种。

可这类作品,往往也最廉价,最多在网上追着看看就罢了,刺激给多了很容易疲乏的你懂不懂?也非常容易落入俗套,你以为你的那些粉丝真的对你那么情比金坚吗?

而且,这实在不是尊重写作的人该干的事儿啊。


你究竟想表达什么呢?你到底为什么要写作呢?夜深人静的时候请你好好问问自己。

不要跟我说“每个故事表达的东西不一样,归根结底还得看读者怎么想。”天啊,我问的是你!是你这个作者,你不要跟我扯这些借口!

去找你心底最真实的声音,到底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出名,还是真心只为写作,你以为的写作又是什么,想清楚!


写作其实是一个专业,它需要非常系统的训练,不是说你忽然上了哪个平台,看到什么东西,有了什么感悟,热热闹闹地奋笔疾书,就对外宣称你开始写作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即使你碰巧写了一个非常棒的故事,可以跳过我们,直接被出版社选中,可你是否能再写出下一个、下下一个好故事呢?

创作是一种意志力,不是热情和才华的问题,你是不是有坚持下去的毅力,你是否真的明白创作意为着什么?我也不是要你创造出从未被人见过的新文体,事实上,所有的题材都被人类写尽了,你如何从中脱颖而出呢?这就需要一些专业的训练。

我们需要尊重技术性的东西,需要用真正的写作技巧来加持你的天性。

我们所谓的出版标准,瞄准的甚至不是一些所谓的畅销书、快销书,而是永远无法从你眼前抹去的常销书。这意味着,我们需要的内容好的作品不一定就是好读、好理解的你们明白吗?它要有普世价值,要有精神内核,要不过时。

这同时也意味着,我们需要跟整个固执的出版业打一场持久又漫长的硬仗,但我们每个人都心甘情愿。

等你终于把书拿到手里的时候,读第一遍的时候也许会觉得拗口或者索然无味,但你总是忍不住会想起它,周围的人也都在谈论它,而且经久不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观点,可似乎都没能说进你的心里去。这些作品会在你们今后的人生中,不一定哪个时刻,忽然嗡的一声在你的脑子里炸出一朵花,你忽然能明白了、开悟了:“原来是那样一个故事,真好啊”,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热泪盈眶,又笑出声决定与人生和解。

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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