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二幅画——白雪&红梅

——寒冬的雪后,气氛诡异。我和寒风是映雪众多的追求者,我们俩战到了最后。今天,是我和他的决斗!看谁能把心中的她画得最美,便能牵着她的手回家。老师是我们的裁判。

白纸

多年后,又是那个冬天,我回到青年园,老师说:“选你认为最美的风景”。比赛开始,我环望四周,最美的风景?早已不在,她被暮春的风儿带走了;最美的风景早已消逝在了风中,我却没能让她留在我的画纸上。

我想起,多年前,色彩写生,雪无声息地降落,我画得很入神,身上画上都蒙上一层雪纱。我回头,看见了身后她的画板。

我转到身后,站到她的画前。原来,她一直静悄悄地在我身后画画,在我的身后留下了一道风景,正如她——像雪般静谧,悄悄地来,洒下一片雪,留下一道雪景。我看着她的画,感到惊喜和欢乐;看着我的表情,她也笑了,笑吟吟地望着我,有些狡猾。

她绕到我的画前,在我画上涂了一笔,挡着我不让我看。然后,她蓬蓬的白羽绒衣上沾到了画上的颜料,“你蹭到颜料啦。”我指着她的羽绒衣,她用手一抹,然后抓在我身上,我的黑棉衣上留下了一爪白色的手印。雪融在我围脖和棉衣上,而她,悄然融在我心里。

只是我没想到,她静悄悄的来,也是这般走……

那时,老师也说:“选你认为最美的风景。”青年园最美丽的风景在哪?我知道,那时我身边只有一道风景,我提笔把她画下……

现在,我望着空白的画纸——老师走了过来,“为什么你的画面什么都没有?”“这是雪,她洁白刺眼,曝光过度;她纯净无暇,无法对焦。”是啊,这就是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满地大雪,漫天满大街,留给我的是一无所有。她是我的全部,混合了我全部的色光!就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的洁净!!

寒风把画纸涂得很脏很脏,就像在泥泞的雪上留下他的脚印,老师说,“他喜欢雪,但他对比出雪的洁白。”“不,我心中的雪永远莹莹皑皑、洁净无瑕!”老师冷笑道:“但他在雪上,在画纸上留下了他的印记,而你呢?你什么都没留下,你这个懦夫!”老师准备宣布比赛结束。

我伸出画笔淡红,笔上带着梅花的清香,想让洁白的她有一丝芬芳的幸福。

可当我看见,她和他……我画笔颤抖地掉在地上。老师宣布,比赛结束了!

望着远去的她和她,我知道,我再也没有机会在她的画纸上留下我的笔触。我倒在雪地上,口中呼唤着她的名字。

养狗人扶我起来,我抖了抖衣领上的雪,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我洗漱着装都干净整洁,想让她看见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养狗人拾起地上的画笔,递到我手里:“小艺术家,你真是有艺术气息的小家伙,你一定要坚持画完这一幅画,最好给我说说你的故事。”

雪梅

我接过笔,挤了很大一块白颜料,把白颜料像堆雪一样地堆在画纸上。但不小心沾了一点红色,那红颜料滴在画纸上。我的思绪,像被风吹开的雪——

那天,我们去看梅花,有一朵梅花堕落在地上,半掩在雪里,红白相映,就像那一滴滴在我的画纸上的一抹红,它搅在我的画纸上,纸上留着梅香…

——那时,我看着她——雪白的毛绒衣领盖住了她那冻得通红的脸,就像被掩在雪里的梅花,她雪白的羽绒衣里漏出光洁的羽绒像天上淡淡的云吐着棉絮。她肩头笼着一团雪,曼妙如梅枝的身材被笨笨的羽绒衣裹着,像一团憨厚的银珊瑚,衣服上的挂坠像蓬松的雪球乱晃。

如今,我的身边还有一颗梅树,穿了一件雪白的衣衫,露出梅花的脸,勃颈的树枝上挂着的白雪像她衣领上的鹅绒。

每一棵树,都穿上了洁白的雪衣,风儿在雪中缠着我想给我织毛衣,而她给我编织的雪白毛衣却迟迟没有完工。

飘雪

天上大块的乌云像瓦一样堆叠,养狗人叹道:“又要下雪了。”我仰望天空——洁白的雪撕破漆黑的天空,跌跌撞撞地像棉絮——

那天,是圣诞夜,但没有下雪,风却刮得很紧。她清澈如雪花的眼里噙满泪水,凝在睫毛上,落在风中结成了雪花。我接过那一枚最珍贵的雪花,柔声道:“你要把最美的雪送给我吗?”她哭道:“为什么圣诞夜没有雪?”

我扯破了身上乌黑的棉衣,抓出一团团棉絮在她身边飞舞,她又开始大笑起来,然后看着在雪地里打哆嗦的我,她又哭了。我怒道:“为什么还哭啊?”她哭道:“你为什么拿假的雪骗我?你对我是真心的吗?”我用力摇晃着树干,扑簌簌的,那雪末儿撒了她一身,她咯吱地笑着,欢笑声把更多的雪从树梢上震下。

天,竟真的下雪了。雪花在苍茫的空中沉浮荡漾。她在我身边跑着、笑着、旋转着,挥动着双臂洒下羽绒服里的羽绒,像天使挥动翅膀洒下的羽毛。带着身边的雪花飞舞,不,她就是一朵雪花。那时她的眼眸像萤火虫一样,映在雪地上。

我在雪里写了一句诗:“萤眸映夜雪。”“好美啊,胡痴儿,你真是个诗人,那下一句是什么?”“我还没想好……”“哼哼”她瞪了我一眼。

现在,我望着棉衣上的补丁,依旧有一丝温馨和甜美。忽然,寒风撕扯开我棉衣上的补丁,灌入我的衣领,冰冷的雪花洒了进来。

雪莲花的谎言

那时,她感到热,脱下雪白的棉衣,里面还是一件雪白的保暖内衣,看来她真的很喜欢雪——我一脸坏笑地对她说:“有一座俏丽的雪峰,黑土衬托着雪白的她,将她秀美的轮廓勾勒出一条柔和起伏的曲线,在阳光下镀上一条金边,若是在峰顶洒下一瓣梅花就更棒了,”然后我顺手抓住一片雪,含在嘴里,闭眼做享受装道:“嗯,淡淡的甜,像她雪峰上的乳汁。”

她娇笑着,轻轻扇了我一巴掌:“下流胚子,拿老娘的胸做文章,”她望着我背后,迟疑道:“咦?你瞧。”我转过身,顺着她手指望去——黑黑的山上山顶有一层雪尖。她作弄道:“你要是喜欢我,就攀上那雪峰山之巅,摘下那最迷人的雪莲花送给我。”我脸上有淡淡的痛,她那一巴掌很轻,轻盈得就像没有重量的雪,悬浮在透明的空中,悬浮在我心里,迟迟不肯落下。

我想:“我的心里,有很多残缺——心的土壤上有沟壑,有被外界陨石撞击的创伤,但她在我的心里降下一片雪,填在我的世界里,在我孤寂的大地上铺上白白的地毯,我感到充实。当年的烟雨清洗了我世界的杂质,而映雪,纯洁了我的世界。

我的身上有太多的棱角,经常伤害别人,她便在我的棱角上降下一片雪,我的棱角光洁而圆润,我看世界所有的人都流露出像看她一样的温柔,我爱她、爱雪、爱世界……雪,填满了我的世界,占据了我全部的思想。

我的一生,有无数的遗憾和坎坷,被她填补得舒坦,铺成了一条银色的大道,通往春天。我知道,等我回来,她在春天里等我,春天在等我;我知道,等我回来,摘下那多雪莲花,然后迎着满天的雪儿,随着北风,和她相拥。

我朝山口走去……雪峰山顶有一座雪女冰雕,像她现在冰冷的眼神。

雪殇

风追逐着在树林中飞速躲闪的雪花,我想,她的追求者又来了。我转过头看她,已经走了很远,纷纷扬扬挂起了白茫茫的雪幕,透过稀疏的雪帘去,她隐隐约约宛如在云里,寒风掀起一道雪幔,挡住了我所有的视线。她弥漫在雪雾中,溶入迷蒙的空际……寒风终究挟走了雪儿!

沉重的乌云压在地上,压在我心里。风很大,我棉衣后的帽子翻了起来,折弯了我的伞,折断了我的翅膀。我的伞被吹倒,翻过来,脱了手,向远处飞去。寒风在作弄我,嘲笑我,山口的风巨龙般怒吼着,宣泄着我的愤怒和悲伤,我呐喊,狂呼着她的名字,但声音被冷风卷走了。我心中的窟窿呼呼漏风,凛烈的寒风用尖厉的唿哨刺痛着我的耳,那是我心的哀鸣!一团团雪狠狠砸在我头上,天地都在颤抖,我踉跄得站不稳。

风雪摧残着我——凛冽的风带着霜剑在我冻疮的脸上割出两道血痕,雪花上的银针刺在我胸口,晶莹锋薄的雪刃割在我身上。而那被风绞碎的雪末儿像爆竹的碎屑,撒在我的伤口上。

我的头发上满头雪发,白发苍苍,感到生命即将衰老死去。那时,她素颜着没带装饰,头顶着一髻儿小白花,衬着她青春的乌黑头发,那是青春,她的青春!

泥雪

当时,雪地上,纯净的世界,白茫茫一片。雪连接了天地,连接了我和她,两个小黑点,在无边的旷野里狂奔。忽然,她停住脚,一脸忧伤:“雪花儿洒满大地,你踩在她们身上,她们会疼的。”然后我和她就站在雪地中不敢动,怕踩痛了雪花儿,我们在那里站了很久。

现在,我走到我们站得很久的那块地方,依稀分辨得出她留下的脚印,很深的足迹,却有淡淡的梅香。我细细看去,她鞋底的符文就印在上面,她想含蓄地表达什么呢?我读不懂。

她终究没能听到我的下一句啊,我现在想好了,是——“香履印泥雪。”

远处,凌乱闪烁着泥泞的脚印,那是泥雪,很脏很脏。雪,你被玷污了吗?哭泣着自己逝去的青春交付了一个不该交付的人吗?

她的追求者越来越多,雪,被踩得黯淡僵硬,板结成了化不开的冰,像她现在对我一般冰冷。当年,我和她踩在蓬松的雪地上,纯白的雪,像她一样温柔的雪,软软的。

那时,年末的初雪,我约她去雪地上玩,她拉住我说:“不要踩,这样会踩脏雪的,你看,她多么纯净啊。”她的眼中满是对雪的怜惜,她像雪,一样的洁白,我不忍心抱她吻她,不忍在她洁白的雪地上留下我的足迹。

可现在,她的雪地上满是足迹,雪已被人踩成了一条小路,而她在那泥泞的小路上,在阳光的雪上和他相拥接吻,他们冒着甜蜜的热气,就像此刻我心中融化的雪!我在阴影的雪上颤栗,冷得蜷缩一团,不堪地倒在树下。她的温差好大,无情地剥夺我的温度给他……

我想走上那条小路,和她最后拥抱着离别。但,雪很大,堵住了我心房的门,把我囚禁在孤独中;雪很大,大雪封住了我将去的路。她没有看我。她的目光是我的阳光,在它未曾凝视我之前,我永远见不到阳光,仍绝望地隐没在雪的阴影里…

雪糊住了我的眼,我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我又想到当年的她,一身雪白地藏在雪中,会在某一块雪里忽然窜出来,抱住我。难道她现在又藏在雪里,想给我一个拥抱。难道这无尽的雪地里藏着幸福?

我置身雪中,像雪花一样被命运的风送到这里,被雪白的海洋包围。我转头看我刚才来时的路,雪却盖住了我的足迹,我迷路了!眼下,没有一条路,没有一个路标,没有墙壁和楼房……我失明了!我雪盲了!!我什么也看不见,到处是一片白雪。

雪很深,我一脚下去,脚就陷在雪中,雪不断下沉……沉重的雪,压塌了我和她温馨的爱斯基摩小屋,狂风扫荡了我们爱的花园。烈风摇撼着树干,我的身体也剧烈颤抖。雪压弯了树干,压弯了我的颈椎;我痛苦地呻吟像被雪压断的枯枝般咯吱咯吱,雪压断了我的脊椎,我垮了下去,躺在地上,像雪花,等待风儿将我带走。

雪洋洋洒洒地在我身上,盖上了一层棉被,像在和我缠绵地拥抱,我的背后消融在刺痛的寒冷中,我,要把自己掩埋在雪中……

耳机里放着《冬》的第三章,我把最爱的她冰封在了那里,满天,满大街,满满的,都是雪,我的世界,全是雪。

养狗人抛开了我,拍掉我身上的积雪。

融雪

养狗人指着远处:“看,一切都会过去,你心中的雪终究会融化!”是啊,雪终究会融化,短暂得就像和她的那些时光。

他向我告别:“小子,我是央美油画系的系主任,欢迎来我们学院做客,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研究生。”

对面的亭子,有个小孩在拉着维瓦尔第《春》的第一乐章,那优美的旋律告诉我,春天就要来了,可我思绪还停留在初冬,我堵上耳朵。

阳光雪白得像被冰雪冷冻过,它慢慢脱下我厚厚的雪衣,一层层地,像春蚕剥茧,我心的山坡从雪中冒出来,光秃秃的。

雪沐着阳光闪闪发光,雪,你在哭吗?我伸手接过一片雪,在我的掌心变成了泪珠,雪,你会为我流泪?

雪顺着屋檐上的冰柱往下淌,滴答在我的土壤上,我被冰封僵硬的心化开了,被冲出一个个小坑。那些年我错过了大雨,我以为她是逝去的雨带给我的,可后来,我又错过了雪。

这最后一场雪,我要用她的名字命名!

我抖落了身上的雪,有些不舍。但偷偷在心里藏了一片雪——她,在阳光下灿灿发光,迎着风儿旋转着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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