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格烈女

Nighthawks-Adward Hopper-1942

文/玄宝

1

林恩认为自己还有期待,一种对人生不切实际的期待。这种期待,一度让她很懊恼。

年前,妈妈跟她讲,要买房子,钱不够,让她去找亲生爸爸借钱,不多,七万就好。妈妈的话乍一出口,林恩就有点犯难。她的父母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离异,林恩一直跟着妈妈生活,母女相依为命,感情很好,就是有点穷,日子过得不太有底气。

爸爸早就重组了家庭,有妻有儿。父女感情一直淡薄,一年见三次面就算多了,这样贸贸然找一个陌生人借钱,可见有多尴尬。妈妈说她脸皮薄、不争气,母女二人因为买房子的事怄了不少气。林恩当时刚换工作,一旦买房,手上就再没多余的积蓄,生活被动,她劝妈妈再等等。

妈妈买房心切,不顾林恩的劝阻,找几个亲戚借钱,还跟林恩得意地说:“你大表姐说借五千,你小舅说借八千。我再问问其他亲戚,每个人几千几千地凑,总能凑齐那七万的”不用看妈妈的脸,林恩都能想象出她一脸天真得意,像个小傻子。有的亲戚看不上妈妈,话语间带点嘲笑,林恩妈妈也有点难堪了:“他们为什么看不起我?”这些话让林恩羞愧又难过,她打断妈妈的话:“你放心吧,我会解决的。”

林恩还是打通了爸爸的电话,他们都住在深圳,相同的区,隔了几个地铁站。林恩大学毕业后就来了这里,已经三年了,见面的次数用手指可以数清。

周六,林恩把爸爸约出来吃饭,提了借钱的事,怕他以为是“拿钱”,又急急说明:“我每月还一部分,明年十月就能还清,利息就按现在的银行利率走。”她怕爸爸会拒绝,小心地把自己的计划发到他手机上。

几分钟后,他才说:“爸爸实在没钱,如果有的话,一定会借给你的。你也知道,现在你弟弟出国读书,四年要一百五十多万,你体谅体谅爸爸。”

那个弟弟,跟林恩同父异母,林恩出生时持独生子女证,她不承认这样的姐弟关系。爸爸重男轻女很严重,牺牲她的资源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吃完这顿饭,回自己租房的时候,天上下雨,林恩忘了带伞,附近没有屋檐躲雨,她一边跑一边想起一句鸡汤:没有伞的孩子只能拼命跑。

林恩没有哭,她把自己的通讯录翻了个遍,找了几个在银行上班的朋友,提供了一堆资料,用较低的利息借到了一笔钱。签合同时,妈妈很豪气,大手一挥:“房子只写你一个人的,这是妈妈为你准备的嫁妆。”林恩的眼泪来得有些猝不及防,人生很艰难,但一直有归处。

合同签完那天返深,林恩在车上翻朋友圈,发现爸爸换了新车,一家人在一辆挂着大红花、崭新的白色保时捷旁志得意满地合影。林恩恶趣味上头,在下头点了个赞,评论一句:“恭喜恭喜,喜提豪车,价格不菲吧?”爸爸一直没有回复她,大概是忙忘了吧。

林恩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下了好大的决心,终于把那一点父女情的渴望从自己的心里开始挖动。是的,有的爸爸天生是不爱孩子的。

2

老家购房的事情,林恩和妈妈都没有声张,只有几个走得很近的亲戚和朋友知道。

林恩有个不算男朋友的男朋友,叫严峻,他们约会开房牵手吃饭看电影,但,谁都对外宣称单身,若有人给他们介绍对象,他们并不拒绝。

当时愁着那笔钱的时候,林恩也曾试探问过严峻,也说明会在未来一年多的时间里还给他。严峻听完后,严肃地拒绝了她。林恩自然没有失望,她吃过一点生活的苦,从不轻易让自己失望。人情是人情,本分是本分。

签了合同之后,严峻的言语有点酸:“你自己的收入不算高,深圳房租和物价又贵,居然还凭一己之力去供房,真有勇气。”

林恩一时间不知要怎么回答他,只好笑笑。回到自己小窝里,摊在床上,那种失落的感觉才从脚底一点点地侵袭上来。她蜷缩着身体,紧紧抱住那张薄薄的毯子,疲倦地想:自己的勇气,到底是从哪里来,最后又会到哪里去?支援在哪里?

一个多月后,妈妈给她打电话,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的房子又涨啦!当初那几个狗眼看人低的亲戚都震惊了,傻眼了吧!”林恩也跟着笑,能满足妈妈的一点虚荣心,她还是挺高兴的。

说完这些,妈妈自然又开始念叨林恩的终身大事,催她谈恋爱结婚。林恩脑子里一下闪过严峻的脸,她不是那种事无巨细都会汇报给妈妈的乖乖女儿。林恩过分谨慎,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她绝不松口。

天气冷的时候,可可约林恩出来吃火锅。

可可是林恩前一家公司的同事,两人臭味相投,一起骂上司,一起离职,又各自分开去了新公司,在这个人来人往的都市中,是一个很难得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可可前年瞒着林恩闪婚了,新郎是她的高中校友,三个月之后,宣布自己怀孕,去年生下一个可爱的大胖小子。林恩去看她时,买了一束大红色的玫瑰,包了个大红包,一面真心诚意说恭喜,一面又愤愤不平:“说好的要一起单身到白头,你倒好,不但迅速结婚,还生了个大胖娃娃。”

在氤氲的火锅气中,林恩问可可:“结婚前,你对婚姻有期待吗?”

可可的婚后生活鸡飞狗跳,在公司忙着怼工作和客户,在家里忙着怼婆婆,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儿子身上,已经很久没有约朋友出来吃饭了。焦虑感在她身上愈演愈烈,有时候林恩都受不了她的控制欲,不得不出言提醒她。

“没有。”可可往林恩碗里夹了几块毛肚,“但是我有底线,他不能一直这么穷。你也知道我EX,我们谈了四年,性生活和谐,说了无数次要结婚。我脾气不好,他对我无比包容,还认为我很可爱。但是,他不挣钱啊,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不挣钱,就是一个丈夫的原罪。”

可可把儿子的奶粉尿布和早教的支出算了一下,给林恩说了个数字:“如果跟EX结了婚,这些钱,他只能拿出一个零头,剩下的由我承担。到时候我会比较我们对家庭的付出,夫妻之间一旦比较这些东西,我会憎恨他、厌恶他,而且我不会,也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就会实实在在地讨厌我爱的人。”

林恩若有所失,啃着碗里的毛肚,不小心吃到一粒辣椒籽,麻得她张嘴喘气。

“你说严峻问你要不要结婚?”可可一直知道他们两人的事情。

林恩点头:“我跟他说,还没准备好,暂时不想结婚。”严峻倒不是说不能挣钱,事实上他还是很有潜力的。只不过,好像总是少了那么一点点的时机,至于是什么,林恩一时也说不上来。

半个月后,林恩发现自己姨妈没有如期到访,她算了一下日期,一个月前,她跟严峻在车里有过一次情不自禁。吓得她第二天一早跑到药店去买了验孕棒,拆开后不敢马上下手测试,不自觉地发抖,脑子里重复着一个声音:我不想要!

万幸,姨妈只是推迟了一个礼拜,并不是准备一年不来。惊魂过后,林恩跌坐在椅子上,给严峻发了微信:“如果我怀孕了怎么办?”

严峻毕竟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回复很快:“看你,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结不结婚也都由你决定。”

“你为什么想结婚?”林恩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跟严峻的对话框中,那句“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林恩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儿里了。

严峻说:“因为父母在催,看看同学,基本上都结婚有孩子了,我感觉年纪也到了。”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林恩心中的忐忑,终于还是平静了下来。她想,她终于找到了那个点:她不是找不到结婚的人,而是找不到结婚的时机。

Timing,timing真的很重要。

3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来到年底,各大明星要在年末开演唱会,捞一笔好过年。

可可的微信从早上就开始“滴滴”地传过来了,林恩一直在赶着开会发邮件,直到下午快下班时才瞄了一眼,原来是可可得了两张杨千嬅的山顶票,叫林恩陪她去香港看。

可可是千fa的死忠粉,在她的带动下,林恩也很喜欢这个唱《勇》的烈女。时间很紧,就在两天后,林恩看了一下工作list,有点担心赶不及。

可可不知道发什么神经:“你不陪我去,我们就绝交!”

林恩才不怕她的威胁:“朋友,除了我,你没有其他选择的。”

可可好话说尽,林恩才勉强点头:“好。这两晚我加班。”

出发的前的一天,林恩还在公司里焦头烂额地应付一堆工作,微信突然蹦出“滴”一声,居然是爸爸主动找她,简直稀客:“女儿,爸爸血压升高,住院了,你来看看爸爸吧。”还可怜兮兮地发了一张自己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林恩内心波澜不惊,关掉页面,继续投入工作,这个案子做好,她能拿多一笔奖金,这个月还了房贷交了房租后,还能给妈妈买个小礼物。自从开始还房贷,林恩开始把所有的钱都掐得很紧,她知道自己不能太放松,不然压力就要流到妈妈身上了,她希望妈妈多留点钱养老傍身。

第二天跟可可约了到关口见面,见可可一副头号粉丝的奇怪打扮,把林恩逗得大笑,她真喜欢这个可爱又能折腾的朋友。

一路上,可可喋喋不休地朝林恩吐槽前几天跟婆婆的口水大战,老公不分青红皂白站在婆婆那边指责她,婆婆还威胁可可不帮忙带小孩了,买了高铁票要回老家。可可气得半死,跟她吵起来:“要走就走,走了就不要再回来”。场面一度不可收拾,老公懦弱地只能避走办公室,不敢回家过夜。

排队过关时,可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我婆婆总以为自己是救世主!还说每晚都在帮我带孩子,把自己精神都带垮了。她每晚帮我带孩子?那我每晚都在干什么?喂奶换尿布,哪个不是我做的?他儿子一回来就躺尸,我这些黑眼圈要找谁说理去?我还没让儿子跟我姓呢!”

林恩不接话,手机里又传来了爸爸的微信:“女儿,你今天来看爸爸吗?”后面照例跟着几张量血压的照片,像是显摆某种可怜。

“不,我没空,要赚钱还房贷,你体谅体谅我。”林恩打完这句话发出去,刚好踏上往红磡方向的地铁,手机失去了信号,真好,不用再客气寒暄什么。

当晚的演唱会很热闹,万人大合唱,可可一首接着一首唱,用力挥舞着手上的荧光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林恩坐在旁边也没闲着,她们都太需要发泄了。两人最后唱得嗓子都哑了,还要歇斯底里地跟着大声叫:“...我也不是大无畏,我也不是不怕死...我没有温柔,唯独有这点英勇...”

演唱会结束后,大家都有些狼狈,至少用完了一整包纸巾擦鼻涕,太平洋的风从维港吹来,在这个冬夜里,林恩和可可都打了个颤。可可打开手机,连上WiFi,老公给她发了个儿子在哭着找妈妈的视频,可可心里一阵纠痛,匆匆打了辆车往关口方向驶去。

在计程后座,可可的鼻子已经泛红,哑着嗓子说:“我不能把我的一手牌给打烂,明天我要请婆婆去喝早茶,跟她说几句软话。以后我还要上班,给我儿子挣钱,还要她帮我带孩子,她不把我当自家人不要紧,我忍。但是我儿子以后不能过没有选择的日子,我会忍的。”

林恩看着为母则刚的可可,想起小时候,面对自己的任性,妈妈从未拒绝过,几乎要什么就给什么。妈妈也吃了不少旁人给予的苦,她没有底线地爱着这个不怎么优秀的女儿,从未停止过维护。

过关后,信号恢复,微信里涌进一堆信息,妈妈的对话框是置顶的,她的自拍和臭美,一篇以讹传讹的养生帖子,提醒她不要熬夜要多喝水,亲切又啰嗦。林恩一直认为妈妈是个天真的女人,天真的女人往往死于心碎,她的两段婚姻都不好,年轻时过得颇为苦情,为此,妈妈要背负一定的责任,她却迟迟不肯去面对。

时至今日,林恩已经分不清妈妈是真的天真,还是选择了以另一种乐观的方式继续生活。可是妈妈每天还是在微信里灌她鸡汤:女儿,你一定要快乐生活啊!仿佛她从未领略过那一层辛苦。

另一个条令林恩惊讶的是严峻的微信:“我给你叫了辆车,出了关,打电话给司机就好。我今晚临时出差,不能去接你,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

到底谁是谁的骑士?林恩眼睛有些热。

坐上严峻叫的车,看着窗外熟悉的都市,林恩像个凭着一腔傲气,又不怕死的烈女,慢慢哼着不成调的歌:“...我也希望被怜爱,但愿扮作英雄去保护你,勋章你不留给我,仍然愿意撑下去,傲然笑着为你挡兵器......”


本文首发于深圳杂志2018.12刊《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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