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柴

往往,你不怎么留意的小毛病,会逐渐成势,折腾得你不得不去重新审视它。有时候我就思考,到底是我的放任惯得它跋扈,还是它生来的霸道降服了我弱不禁风的肉体。

小臂的酸痛是从平淡日子开始的,平淡得让我以为那只是寻常劳伤。当天下午就歇着,没有做任何费力的事,连脑力活动都没有,纯粹歇着。尽管到晚上还没有好转,我也并不担心,凭着将近二十年的生活经验,我对夜间睡眠的修复能力很有信心。那些小病小痛像是附在身上的泡沫粒,黑夜是一长管沙子,你从里面钻出来,身上多半也就滤“干净”了。

睡前看了会儿手机,没心思久玩,手机已经不像往常那么有吸引力。之前我一度觉得睡觉时把手机带上床就是给自己添堵,它就像一个大块头的男人,和你抢占着本就狭窄的空间,让你难以忽视他的存在。后来我把它扔在桌子上,不给它兴风作浪的机会,于是午休时闭眼显得格外容易,翻身都觉得自在了。不过这晚它是个缩了水的男人,干瘪而又枯燥。不舒适感让我迫不及待要从夜里钻过去。

然而并非所有的黑夜都质地细密,这一夜稀疏而又污浊,不仅没蹭掉身上的泡沫粒子,还多带出来一堆泥沙,疼痛感加剧了。

第二天起床,苦恼地捏着疼痛处,也没彻底放弃希望,毕竟劳伤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这加剧的疼痛也许是黎明前的黑暗。弄来滚烫的水,用毛巾敷。不能下手的水温正是疼痛所需要的,温暖在减缓疼痛方面有着奇效,虽然我这已经远不止温暖。不多时小臂就被我烫红了,内心的焦虑与愤恨在这时初现端倪,“病来如山倒”,那“病去”就没有“抽丝”的道理,我想凭一己之力一把把山推起来。

换完几盆水,感觉酸痛得到了有效的缓解,我停手不换了,因为我想证明自己的方法起到了根本性的作用。若无其事地找了点事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手翻开几页,前阵子看过了,又放回去。举着手机看视频,考虑到这样也许会累得旧伤复发,眼睛怎么也这么酸涩,也只好放下了。又拿出笔特意在纸上写几行字,为了证明手臂的痊愈,我对字的整齐度要求近乎苛刻,从单个字的内部结构到几行字的整体结构,都必须完美。写到“中”字时,想增加点飘逸气质,便把一竖拉长了些,可最后弄巧成拙,收不住手了,慌乱而仓促的提笔让这一竖看起来像条蚯蚓,是那种被孩子玩弄够了,身体被拉扯得极不均匀的将死的蚯蚓。

我深知是什么让我如此心烦意乱,从毛巾拿下来的那一刻,疼痛就在继续,但我还是抱着强烈的希望,忽视它,让它自己识趣地离开。就像哼着小曲儿假装潇洒地从前女友面前走过,以为自己走路带风,其实真实心情欲盖弥彰。

最后我还是和室友分享了我的强烈不适,因为我自己一个人好像扛不来了。开口说话就像是在自己身上挖了一条水渠,能够让一部分伤痛从这水渠里流出来。室友说,去医院看看吧,我说不要。我害怕去医院,我从来不认为治疗是医院的主要功能,它更擅长确诊,把天戳一个窟窿,万一塌下来了还是要你自己顶着。所以医生不是白衣天使,她们是女娲,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补天。

我想再等等看,等这一晚过了,不定就有好转。睡前甚至刻意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微笑着闭上眼睛,就差虔诚的祷告。可这一夜更漆黑漫长,无数次疼醒,让我后悔了白天做的决定。疼痛甚至从右臂转移到左臂了,无论怎么安放,都是在冒犯它。

睡觉啊,就像是烧火,将柴架好,点燃了就不要乱动。睡觉也是,将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同被子以一定的姿势架起来,之后就是静静等着睡意的吞噬。可疼痛的小臂如同一根潮湿的朽木,混在柴堆里,睡意点不燃它,只不停歇地冒出呛鼻的浓烟。

这时我仿佛连空调也要一起怪罪了,它带走了我需要的温暖,加重了我的苦难。最后将被子缠在手臂上,整个人压制住被子,囚禁着手臂仿佛也囚禁住了手臂上的疼痛。总得让它知道我的手段。

再醒来就是病后第三天了,是的,我承认这是病痛了,我从未如此厌弃过黑夜,它让我独享了疼痛,并且是在看着别人安睡的同时。

洗漱完我就往校医院奔去,带着需要“补天”的忐忑心情。医生这里捏捏,那里按按,最后开了几贴膏药,这时我放心了,几贴膏药就能解决,想必不是什么要紧的毛病,我对医生没有戳破我的“天”而心存感激,甚至原谅了她口罩挡住口鼻后用眼睛表现出来的不耐烦。

回到寝室就给小臂做了很完善的清理,甚至擦了些酒精,之后小心翼翼贴上膏药。医生并没有嘱咐我做这些,她懒得多说话,但我很乐意这么做,有了仪式感就显出我对病痛的重视,它要足了面子就会满足地离场了。

到了黄昏的时候,药膏已经贴了将近一天。如果中午痛感未消我能理解成是药效还没开始起作用,可这会儿我再不能这么安慰自己了。我开始质疑校医院医生的水平,就像当初军训给我误诊一样,他们总是在病人面前装腔作势,背地里做着毫无章法的事。这时我不认为确诊是他们的主业了,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把药房里的药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分发出去,当然他们还是守着最后的底线——不能把人弄死。

这时我对校外大规模医院的向往已经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恨不得马上给医生掏钱,让他把我的病痛一把抓下来。室友说,夜里要挂急诊,贵将近一倍。这么说来,迫切的心情倒也不是不可抑制的。

经过前三天的折腾,这一夜我找到了相对舒服的姿势,笔直地躺在床上,双手分别搭在两边髋骨上,类似古装电视剧里面有讲究的睡姿,不过由于双手没有挨在一起,姿势并不标准,所以也仅仅是“类似”。不禁暗嘲自己睡觉从来没有这么规矩过。

第四天,室友燕哥主动陪我去校外面的医院,对于她的这一举动我颇为感激。半抬着手臂,磕磕绊绊上了公交,平日里都不太站得稳,现在只有一只手臂能使得上劲,让我在公交车上被迫来了一段蹩脚的探戈。

若是一个人去陌生医院看病,那真的是项极大的挑战,里面各部门的地理位置可以看平面图,但往往找到平面图也需要时间,而对于流程,不得不开口问。楼上楼下跑了大半天,亏了有燕哥在旁边陪着,终于拿到了和善的医生开的药。药价很贵,不知道是校医院的多少倍,当然一部分原因是校医院的药有报销。

我很感激那位白衣天使有预见性地告诉了我吃药后的反应,他说开始几天说不定还会有加重的现象,并解释了原因。所以吃药后第一天的不适我已经能在心理上应对自如。后来的药效让我明白了药价高的原因:好的药效让他们不用考虑在价钱上和我们过于客气。

一天一片的服用量,还剩三片。现在手臂完全好了,虽然是口服,但那些白色的药片好似被碾成了粉末,撒在潮湿的小臂上,吸走了所有的湿气,于是干柴堆又架起来了。你问我睡觉还规矩吗?那笔直的睡姿会掐灭我的火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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