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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形象这么完美,一定吃了不少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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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田一成
2015.06.12 14:07* 字数 4039

「特师一定是早就把号卖了。现在运营特师微博的人,连皮毛都没有学到。」

不止有一位微博博主 @大咕咕咕鸡 的粉丝面无表情地这样对我说。

也许是咕咕鸡挂人的事件令一些粉丝感觉不悦,但他们又不愿轻易抛弃灵魂特师多年的mind fucking。他们不打算因为咕咕鸡和人撕逼就对其「果取关」,但又或多或少地觉得挂别人照片这种事实在太low,不好大张旗鼓地成为特师的「脑残粉」之一。

要我说,当个名人可真不容易,既要拼尽才华为读者写严肃文学,讲个「你国」又要被骂成汉奸,和人撕逼的时候还得拿着端着,还得保持风度。

幸好咕咕鸡没打算保持风度,该撕就撕,该挂就挂。

否则这人可就太难做了。

「你国」

可笑的故事有着可笑的因缘。谁能想到一场势不两立旗帜鲜明的站队互喷,起因竟只是一个修辞手法。

上文提到,那些一边粉着特师,一边又看不惯特师某些言行的人,心态是复杂的,于是便孕育了「特师卖号」之类颇显心酸的言论。类似的复杂心态延伸到各个领域,便催生了很多有趣的修辞手法:比如母亲对父亲说「瞧瞧你儿子干的好事儿」,比如摄影界常见的「贵圈真乱」,比如引发混战的「你国」。

在常人看来,这些都不过是一种自嘲和讽刺,我们显然不能认为母亲说出「你儿子」就是要断绝母子关系,也不能说那些天天混贵圈黑贵圈的人都是要退圈保平安,然而事情一到「你国」上,竟变得复杂起来。

作为一个既写文又写诗的人,大咕咕咕鸡在其影响力爆发很久之前就已经口称「你国」了(其在微博的爆发式增粉可能源自调侃「舌尖上的中国」)。至于咕咕鸡首次使用「你国」是在哪段文字里,不易考证也没必要考证——因为「你国」「贵国」这种说法,特师之前便有人用过,其诞生可能早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对民国文化略有了解的同学想必持肯定意见。

粉红少女之流对「你国」深恶痛疾,似乎倒不是因为「你国」二字字面上的意思——没有使用环境谈什么意思不意思——而是因为不知何时起,他们便统一认为「你国」的使用者都是汉奸、美分、卖国贼。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解放后数十年内,「你国」「贵国」之类词汇几乎从报刊和文学中绝迹,恐怕那时说出这些词的人真的会被当成叛徒、内奸、公贼。毕竟那是一个因言获罪的时代,而令咕咕鸡一众人没有想到的是,很多人的精神至今仍然停留在那个时代里。

说简单点儿,看见「你国」就认为对方是卖国贼的人,和因为一口东北大碴子就判定来人是黑社会、听见荷兰口音就把钱包捂好的人有什么区别?修辞各有偏好,如果真要分辨「你国」二字的意味,就该自觉撇下虚辞,说「你这话我不爱听」也好(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忽略「你国」直接讨论背后事理也罢。正如一位网友所说,「透过语言载体碰撞的应该是思想,而不是『回字的四种写法』」。

因为一个务虚的修辞手法,便揪出背后的立场及意识形态来批判一番,这是一种诡异的思路,更折射出高到云中的敏感和低到泥里的自卑。若进一步挖掘,即便「你国」真的体现出使用者某种立场或用心,小粉红们大概也没有权利对其进行公开批斗——如他们所言,即便在中国,也早就没有举报所谓「卖国贼」的快捷通道了。

也许在小粉红们心中,与其价值不符的个体便统统是敌人,需要打倒,然后踩上一万只脚。毕竟言必称「我兔」的人有一种神奇的思维方式,常人很难理解。

党国占便宜,她们高呼「我兔威武」;党国吃亏,她们分析「我兔大棋」;党国根本没参与,她们也赞美「我兔坐收渔利」
——伯通《从愤怒到感动:「互联网+爱国」的星辰大海》

「你国」是一种调侃,表达因人而异的不同的情绪,并不一定自带立场。非要扣上「媚外」或「装逼」的帽子是否有逻辑不通之嫌?忧国少女们因为有自居正确的价值观,便要强行左右别人的思想及说话方式,是否略有不妥?无论正确与否的价值观,若要灌输、推广和统一,是不是已经根本违背了这个时代?

溜冰场上的骑士

然而一种灌输不应取代另一种灌输。在上节中我刻意将「小粉红」贴上标签开涮,同样是一种很无耻的行为。比他们痛斥「你国」稍微好一点的是,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爱球之人,也常自黑「破厂」;软粉之流,也说 WP「人权」;但在任何群体里,都有一些人似乎不具备自嘲的能力,导致他们既见不得自嘲,也见不得他人的揶揄——哪怕这种揶揄是善意的。

我曾受人之托处理过学校贴吧的一些事务。彼时我已毕业,说起话来毫无顾忌,常常以「贵校」开头写帖子直批学校一些乌七八糟之事——比如教务处老师一天来仨小时就走了,比如澡堂没水怪学生洗澡太多。

此类帖子直切学生痛点,叫好者自然颇多。然而却总有些人来骂我,说我吃学校饭砸学校锅。被喷得最凶的一个细节就是我用的称呼「贵校」——你们看,故事总是十分的相似。

不久之前,在某社交网站,有人发消息说北京高校占据太多教育资源,享受各大部委海量拨款,并痛斥这种不公平现象。我顺手转评「结果X校连空调都没有,几千号学生挤一个食堂」——这自然是我上学时的实情。

正常的人类都看得出,这是在调侃原po的观点,某种意义上还是为贵校鸣不平,但结果你们也猜到了——几位贵校同学过来喷了我一阵之后果断将我拉黑。我此时真的想喊一句「我为党国立过功!我为委座流过血!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师长!」

非常明显的事实是,狂热的卫道士不仅是激情过剩、政治敏感,而且已落到是非不分的地步。怎样分辨这类角色?很简单,他们往往有着莫名其妙的归属意识,自己给自己划阵营、贴标签,不限于红卫兵、忧国少女团、玉米、行星饭等等等等。没错,简而言之就是「脑残粉」——需要注意的是,并非某个粉丝团中的所有人都是脑残粉,也并不是每个脑残粉都身处某个粉丝团,列举以上名称,只为举例。

爱什么东西,只见其美而不见其恶,是为脑残粉。脑残粉的思维方式,就是不断强化成见,骗自己,骗到自己都信了。他们在精神王国里生造出一个形象,并利用神妙的大脑将其与现实重合,甚至遮蔽住现实——于是,完美的偶像诞生了。

当然,如你所见,一个破学校也有脑残粉,我觉得孩子们也是蛮拼。然而这不全是学校的锅,因为总有一类人粉什么都脑残。他们依存于强烈的归属感,似乎你黑任何他引以为傲的东西,都是在贬低他的人格。他们不允许别人黑母校,不允许别人黑家乡,不允许别人调侃方言乡音甚至不允许别人不喜欢乡土小吃,他小时候要是喝过三鹿,你说三鹿有毒他都能跳起来打你。这样的人,自然是受不了「你国」这种猛药刺激的。

正常人当然要对脑残粉笑而远之——至于怎么提早分辨他们,创投教父保罗早已给出了十分到位的鉴别方法:

那些狂热分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的一点,就是幽默。他们永远无法直面幽默的力量,就像身着盔甲的骑士走进了溜冰场,无所适从。
——Paul Graham《What You Can't Say》

有两拨人吵架,如果你不确定谁的言论和思想才是正确的,就倾向于有幽默感的那些。他们保持思维开放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feel something so wrong doing the right

说了这么多,架不住一句「然而po别人照片要求打款删除就是不对呀」。

没错,这事儿是显然不对的。

这事儿在道德、法律等多种意义上可能都是不对的。

然而,一个人成熟的标准之一,就是看他是不是只做「正确的事」。

你有没有某个时候,因为被别人欺压,但自己坚守「不能打架、不能骂人」的原则,所有闷气一个人咽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讨价还价太low,然后被各种摊主宰得飞起,自称文明买卖先行者,看见别人买到的便宜货,心里又一万个不乐意?

你在社交网站上遇到无脑喷子,被骂得云里雾里,是否也只能拉黑或关闭评论?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这在对方看来,就是你彻底的失败。

你爸你妈你婆婆简直疯了心了,你是不是因为自居孝顺,或者,自认「家庭和睦压倒一切」,打落门牙和血吞,结果受伤的总是你?

也许真的有人如毛姆所说,沉浸在牺牲带来的巨大快感中,认为自己每次湮灭人性,就离神更近了一步。在他们恪守道德原则一次又一次做出退让的时候,他们心里的自己简直比上帝要更伟大了。

我并不觉得所有人都能产生这种层次的精神欢愉。对更多人来说,面对没脸没皮的对手,一味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落得的感受恐怕只是「憋屈」二字;尤其当这种严于律己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世俗上的成功,反而令他们比他们眼中的傻逼更庸碌时。

然而保定卡夫卡可不是庸碌之辈,正如酷爱炸鱼的和菜头也不是庸碌之辈。他们的做法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以挂人报傻逼,以炸鱼报脑残。

如果一个百万粉丝的草根大V,在被傻逼挂出来游街示众的时候,都不能做出有效的还击,不能气得傻逼们直跳脚,他有什么性格和资本从草根中搏杀出来,他又怎么对得起那些以他为精神寄托的粉丝?指望粉丝们也都是圣人吗?听我的,面对群众时,最好的态度就是不要认为他们太聪明,也不要以为他们太高尚。

一边为特师鸣不平一边又觉得特师挂人不对,这样的粉丝在精神上也是十分的不自由。你又要他写神经病文学,又要他道德完美,这简直是马儿马儿跑、马儿马儿不吃草。对自己的偶像求全责备,和自动把偶像脑补成高大全的样子,后者脑残粉无误,前者也并不会好到哪儿去。

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应该了解,为了让自己的人生总体来说能够过得平安喜乐,你要勇于面对麻烦,要懂得抛弃某些无用的原则,要学会犯错误。

不敢打架骂人忤逆的人生,对社会道德倒是相当负责任,对自己却是十足的不负责任。你连自己的目标都不敢去实现,一辈子活在条条框框里,还敢说什么思考独立精神自由?你对自己人生的态度,和陈腐机构中那种怕犯错、不犯错、不改革就不会犯错的保守官僚有什么区别?和所有庸碌了一辈子亏全吃自己头上的人有什么区别?

你追求完美的道德,完美的原则,完美的人生记录,结果被突如其来的傻逼拿了一血。每次见到那些碍于「正确」连该做的事儿都不敢做了的人,我就会问一句:你的形象这么完美,一定吃了不少亏吧?

最后让我们以一首十分通俗简直不好意思叫摇滚的歌曲结束这篇文章:

I feel something so right doing the wrong thing. I feel something so wrong doing the right thing.
——One Republic《Counting Stars》

题图为圣歌《愿你国降临》歌谱,出自《新约圣经》的《马太福音》第 6 章第 9-13 节《主祷文》,著成于公元 41 年,大约是人类有文字记载以来最早的「你国」。

本文作者@小田一成 首发于微信新媒体:赤潮AKASHIO(微信号:AKASHIO)-此言此思若潮水,不沾红粉自风流。转载请保留本信息,未包含本信息的微信公众号转载将受到侵权投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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