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噬

沈久木辗转反侧,天亮前又陷入了梦魇。

梦中的他处于混沌之中,辨不清方向。有两条岔路在面前伸展,沈久木脑中如注入了未干的水泥,胶着黏腻,无所适从,他尝试着选择了其中一条,结果一脚踏空,直坠谷底。

沈久木浑身一震,醒了。闹钟也在此时响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月十三日早上六点。

01

沈久木心事重重,他在等一个结果。部门副职的空缺五进一,他打听过了,结合主观分和客观分,他肯定进了前三。

对沈久木来说,这次机会很重要。按照公司当前的策略,以后的升职机会都会向年轻人倾斜,他年纪不小了,过了这个村未必还有这个店。


天一亮,随便糊弄了两口早餐,沈久木便夹着包匆匆往公司的方向赶。

行路太快,几乎在路口撞上了人。

奇怪的很,这个路口通常少有人经过,更何况还是这么早的清晨。

是个异装老人,一只眼呈黄色,冷森森的玻璃质地,把沈久木吓了一跳。

“赶得那么急,小心欲速则不达啊。”老人斜睨着他。

沈久木觉得晦气得很,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那老人居然又叫住他:“看你气色不佳,不请个符牌护在身上?”

一大早就被人揽生意,沈久木烦不胜烦,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大步走了开去。

老人也不以为杵,望着沈久木的背影龇牙一笑,玻璃眼珠囫囵一转,仿佛便收了眼前人的魂儿去了。


距离单位还有二十米的地方,沈久木放慢了脚步。他需要收一收焦虑的表情,放松脸部肌肉,然后挤出一个亲和友善的笑容。背也不用挺那么直,稍稍有些曲度,敛掉锋芒,便显得谦逊。

在这个单位里他已经待了二十年,连办公楼后墙下有几个蚂蚁洞都了如指掌,可他还是对领导那深如海底的心把握不定。

他深知自己缺乏人脉背景,所以这些年始终竭尽所能地做出谦卑、恭敬、善解人意的样子。公司吴副总是他的入门师傅,他从入公司以来便勤勤恳恳死心塌地地跟在吴副总身后做事,叫东不往西,公司里但凡是个人都明白他是吴副总阵营的铁杆跟随者。

这次竞聘的面试官之一便是吴副总,是以在面试之前吴副总便拍着他的肩膀低声说:“放心啦小沈,我肯定会给你打最高分的。”

沈久木望着吴副总真诚的眼睛,油然而生一种破釜沉舟的信念,他,这次势在必得。


踏入公司大门,沈久木开始留意每一个见到的熟人。

后勤的樊姐平日里最爱打听个八卦,今日见到他却面无波澜,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综合部的柳青青以前见到他都会甜甜一笑,今日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

还有人力的小李,她一定看到了最终结果,可她瞄了一眼沈久木后又把头垂下了。

迎面而来的部门秘书小贾,风风火火地抢了电梯最后一个位置,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啊沈哥,劳你等下一趟吧。”

沈久木收回迈向电梯间的腿,也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不妙,这感觉不妙啊。


有人在身后拍了拍沈久木的肩:“老沈,等什么电梯呢?跟我一起爬楼吧,我六楼,你比我还低一层,爬吧!”

是技术部的杜明,这次也参加了销售部副职的竞聘,虽然他是技术出身,但对业务流程甚至比沈久木他们销售部的许多人都熟悉,再加上年轻,人缘儿好,是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

沈久木觉得此时的杜明意气风发。

“那……爬吧。”沈久木摸了把有些疼痛的膝盖,应了下来。

杜明此时已跃上了好几级阶梯,回头冲沈久木招手:“老沈加油,别落后啊!”

这话此刻听在沈久木耳中,十分刺耳,但他的脸上仍是和煦笑容:“小杜年轻有为,体能真棒,业务能力也很突出,这次竞聘很有希望吧?”

杜明的脚步一顿,回头问道:“结果出来了?”

楼道间光线黯淡,阴影落在脸上显得暧昧不明。

沈久木又是和煦一笑:“出来了吧,应该……出来了。”

“有内幕消息?”

“哪里有,我还想问你呢。”

“我也没有。”杜明一口气跑上五层,回头道,“反正今天就知道了,猜不猜的也没啥意义。老沈,我还有一层,继续往上走了啊!”

不等沈久木回应,他已消失在楼梯拐角。

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迎面就看见姚天赐拿着笔记本匆匆往会议室走。

“这么早就开会?”沈久木紧跟两步,这次竞聘他的最大竞争对手就是同部门的姚天赐,姚天赐今日的一举一动在他看来都似乎有着特别意义。

“是啊,吴副总要过来听汇报。”姚天赐匆匆回了一句,便闪身进了会议室。


吴副总?

沈久木的脚步滞了滞。

会议室的百叶窗拉得死死,看不到里面的状况,他努力探了探声音,也听不真切。沈久木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桌上的一瓶枸杞上,两分钟后,他敲开了会议室的门。

“不好意思打扰了。”沈久木的脸上堆满了笑,对着吴副总道:“我估摸着小贾可能想不起来给您放枸杞,所以我拿来一些。”

吴副总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示意他放下,见沈久木还杵在门口,只得补了一句:“还有其他事?”

“没了没了。”沈久木笑眯眯地退出门去,面色瞬间沉了下去。

会议室并没有投影任何汇报材料,吴副总总不会专门来听姚天赐的口头汇报吧?而且吴副总看到他的时候眼神似乎有点儿闪烁,也没有露出招牌式笑容。

不对不对,情况很不对。


沈久木如坐针毡,不停刷新公司OA的公告栏,直到跳出一条新的消息:销售部副总竞聘结果公示。

赢得这个职位的是姚天赐。

沈久木懵了。

周围的人纷纷站起身去恭喜姚天赐,他也只得挤出笑容跟着去恭喜,辗转装出真心,好不辛苦。

他当然是不服的,姚天赐口碑不好,业务能力不行,依靠在在总公司任高职的表舅捞了不少好处。拨通人力小李的电话几乎是本能所驱,他要问个究竟。

五个人,沈久木的确进了前三,且刚好是第三,姚天赐排名第一,理所当然成了竞聘的赢家。就连后起之秀杜明尚且高他两分。

沈久木的面试分并不高,问题出在吴副总身上,他不但没有给他打最高分,反而只打到倒数第二。

沈久木的脸灰灰白白了很久。

所谓真心实是个笑话呢,那些真相便是看你笑话的夜兽,暗夜里觊觎你,了如指掌地跟踪你,再寻个机会将你一口咬住,撕碎,连眼泪都来不及流。


因为此事,沈久木几乎连午饭也吃不下去,后勤的樊姐坐在他身后叽叽呱呱个不停,虽然她平时的八卦都很吸引人,但今日他却不胜其烦。

“那个姚天赐啊,要不是因为有背景,这次竞聘哪里轮的上他?”樊姐嗓门大,这句话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钻入沈久木耳中,让他觉得十分在理。

“这次公示十五天,搞不好还有变数呢。”

“变数?怎么可能?”有声音反对,“除非被人举报。”

“以前又不是没人被举报过,有用么?再说姚天赐虽然人缘差点儿,但也没什么事情值得举报吧?”

“他不是和宣传部的菲菲搞婚外恋么?”有人压低声音说。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全公司上下都在传这个八卦,可连个口头警告都没有。再说了,就算是真的能怎么样呢?又没有实锤,人家老婆老公也没来公司闹,举报了肯定没用。”


沈久木握筷子的手颤抖了一下。

举报,这是他剩下的唯一可能上位的机会,釜底抽薪,力挽狂澜。

可是,他也没有实锤,他知道的还不如樊姐多。再说了,就算举报成功,按顺位也是成就了杜明,别自己忙活了一大圈,最后为别人做了嫁衣。

怎么办?沈久木头痛欲裂,无所适从。

一脸菜色的他一到下班的点儿便夹着包遁了,行至小区外的路口,又撞见了早晨的那个老头儿。

也不知道是夕阳的光照,还是他的幻觉,沈久木感觉被老头儿的假眼珠给晃了一下。他不想多话,低着头打算越过对方时,被老头儿喊住了。

“今日运势不佳啊。”老头儿的语气带着些许揶揄。

沈久木的脸更灰了,一言不发只管往前走。

“命里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啰。”老头儿不依不饶,“信也可,不信也可,都在你。”

沈久木停下来了,他回头,眼神里装满疑惑:“你算命的?”

老头儿摇头,微笑。

沈久木追问:“那你怎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若你觉得不是,那就算了。”老头儿说话间就要走。

“可有翻盘的机会?”他急了,一根稻草都能救命。

老头儿把褡裢打开一个口:“请个符牌回去就行了,不贵,看你有缘收你八百八十八。”

还是卖东西,他泄气得很,转身欲走,双脚却如粘在地上一般难以动弹。

“八百八十八改个运,算是人情价了。”老头儿摇摇头,“人哪,不割点儿肉放点儿血就想白白索取,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沈久木心如荒野乱草,一咬牙一跺脚一伸手:“符牌拿来看看。”


这符牌上的图案很奇怪,像一个手舞足蹈的……小孩。

“养小鬼?!”沈久木惊出一身冷汗,“太邪门了,我……搞不定。”

“你这个事都已走进死局,不邪门一点儿怎么可能有转圜?”老头儿把褡裢口系好,让迷迷糊糊的沈久木扫了个付款码,又嘱咐道,“好好儿供奉就是,没那么难的。不过要留心尽量别让女人触碰,也别沾上血迹。”

他说话间已走到下一个路口,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房门一开,便闻到饭菜的香味,这是家的味道。

连雅已经帮他拿好拖鞋,小乖则从里屋直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今天回来挺早。”连雅的笑容温暖,“洗手吃饭了。”

沈久木“唔”了一声,掰开小乖的手,闷声进了洗手间。连雅愣了愣,也跟了进去。

“怎么了,竞聘结果出来了?”她问,“不太好?”

“没有!”沈久木差点儿没收住情绪,“还没最终定论,半个月后才见真章。”

连雅从身后抱住他:“别有太大压力,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么,以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争取……”

“没有什么以后!”沈久木从她的臂弯中挣脱,“就这次,这次不成功便成仁!”说话的当口他下意识地握了握口袋中的符牌,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竟觉得掌心有一股热流穿过。


第二天,似乎一切都很平静。

姚天赐已经进入了新的角色,带着部门几名骨干开起了会。除了姚天赐的笔记本电脑总是蓝屏外,会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到了临近下班,姚天赐的电脑已经完全开不了机。

“小贾!”姚天赐中气十足地喊道,“帮我拿去技术部请金师傅看一下哈!”

贾秘书还没答话,有人插了嘴:“金师傅这两天请假了,如果姚总信得过我的话,我来帮忙看一看。”

是杜明,他向姚天赐伸出手:“还没恭喜您升迁呢。”

“没有没有……还在公示期。”姚天赐有些尴尬,不自然地和杜明握了握手。


坐在不远处的沈久木从眼镜的上沿看过去,默默不语,冥冥之中他觉得此时此景有点儿特别。

杜明拿着姚天赐的笔记本电脑回到六楼,一个人捣鼓了半天后又拎着电脑回来了。

“姚总,应该是硬盘有损坏,您得更新配件了,您让小贾提个单子,等金师傅回来后给您换上。”

“谢谢谢谢。”姚天赐说,“这是平常用的电脑,可不能等,我下班后自己找家店修一下。”

望着杜明离开的背影,姚天赐嘟囔一句:“无事献殷勤。”


姚天赐常去的电脑维修店离沈久木住的小区只有一街之隔。沈久木回家途中顺便往里看了一眼,正巧看见姚天赐从店中离开。他本能地放慢脚步,在一旁避了避,待姚天赐走远后方才靠近。

店内叫做胖仔的员工正在导出损坏硬盘的文件,导着导着胖仔眼睛一亮,整张脸都快贴上屏幕。

“干什么呢?看客户的文件呢?”胖仔看得入神,没留心沈久木已站在他身后。

胖仔私自打开的是姚天赐的个人文件夹,屏幕上出现的是姚天赐和宣传部菲菲的限制级亲密私照,足足有五六张。

胖仔冷不丁听到沈久木这样问,吓得把电脑屏幕“啪”地合上。

“我……我什么都没干啊!”胖仔申辩。

“行了吧,又不是第一次看到你翻客户电脑里的内容了。”

“我又没干嘛,就是看看。”

沈久木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随着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感到胸口像快要被澎湃的海浪冲开一样,忐忑、激动、惊惶各种情绪席卷而来,一波强过一波。他咬牙,发狠,只此一次机会了,他需要一击即中,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是符牌保佑他获得的机会,他必须牢牢把握。

“我和你做个交易怎么样?”他终于说出了口,带着置死地而后生的决意。


沈久木揣着那只小小的U盘揣得手心冒汗,沉甸甸的,如同承载了他后半生的命运。

如果顺利的话,一夜之间,将会天翻地覆。他将符牌放在面前,郑重地拜了一拜。

02

早晨八点半,公司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一封邮件,邮件没有内容,只有五张十分劲爆的照片。

姚天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全公司的名人,且还是因为这种事。忍受指指点点就算了,忍受菲菲歇斯底里的责骂也算了,最不能忍受的是他被人事直接通知升职公示取消,任命暂缓。

姚天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翻开那封让他跌入谷底的邮件研究起来,有人想让他死,那他就要抱着这个人同归于尽。

ip地址是隐藏的,邮箱应该也是新注册的,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群发的邮箱地址里有几个是错的,包括销售部的个别员工还有销售部的领导,由此可见,销售部内部人作祟的可能性就降低了。

照片显然是从自己的电脑流失出去的,自己昨晚就拿回了修理的电脑,在这之前碰过这台电脑的除了自己,只有修电脑的胖仔,还有……杜明。


一天之内,公司发生了两件劲爆的大事。第一件是姚天赐的私照流出,第二件是姚天赐冲上六楼将杜明给揍了一顿,结果杜明年轻气盛,又常年健身,最终反过来把姚天赐给打伤了。

大势已去了。


按照顺位,沈久木被顺理成章地任命为销售部的副职。

他意气风发地站在露台上使劲呼吸,谁说尘世的气味酸馊腐臭?就算是,他也要贪恋着。如今连一向趾高气扬的姚天赐都得听他调遣,部门里一半员工的绩效全归他打分。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高山之巅,手持长剑,决定着众人的生死。

连做梦都要笑醒呢。

连雅和他说话似乎都要温柔了三分:“不管怎样,都得去谢谢吴副总,没有他的提携你哪能这么顺利?”她取出一盒上好的枸杞,“明天你就拿过去,好好道个谢。”

沈久木冷哼一声。提携?他没有把自己置于死地就算是仁慈了。不过,枸杞他还是要送的,不仅要送,还得特别恭谦特别热情地去送,他倒要看看吴副总会以什么面目出现在自己面前。


沈久木找了个汇报的借口钻进吴副总的办公室,随意寒暄了几句后从包中取出枸杞来。

“上次看您的枸杞快吃完了,我老婆非让我又给您带了一盒来。”

吴副总仰靠在座椅上,似笑非笑:“弟妹太客气啦,不需要不需要。”

“是您跟我客气,我老婆说您对我有知遇之恩,这次竞聘若不是您照顾我,我哪有机会?”

“啊哈哈……”吴副总笑得尴尬,“这还不是因为小沈你有真才实干么,我其实没做什么的,咳咳……”

“您看您就是这样谦逊,人力的同事见到我都说我跟了个好领导。”

吴副总的脸“刷”地挂了下来,隐约的一点笑意也消散了。

沈久木依然是招牌式谦卑笑容:“以后您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他又凑近一点儿,小声道,“死皮赖脸,死心塌地,死而后已……”

办公室里随后响起了相谈甚欢的大笑声。


离开吴副总办公室的沈久木似乎心情颇好,经过综合部秘书柳青青座位时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吹了声口哨。

柳青青扬起脸,朝他甜甜一笑。

他觉得今日柳青青的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甜美,让人心旌荡漾。柳青青不仅笑了,还站起身一路小跑地向他靠近,紧身短裙将她的曲线勾勒得十分迷人,让他几乎挪不开目光。

“沈总的领带有点儿歪了。”她在他面前站定,伸手给他拉正领带。靠得那么近,他甚至能看见她脖颈上淡黄的汗毛,还有一阵似有似无的香气。

沈久木觉得自己的心开始融化,发出的声音都软软的:“小柳前两天不是还对我视而不见么,我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

“怎么会?”柳青青的声音也软软的,“沈总就会开玩笑,前两天是因为心情不好。”

“为什么事心情不好?”

“唉……”她突然泫然欲泣的样子,“还是别提了。”

沈久木想要摸摸她的头,一抬眼瞥见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只得站直了身体,轻声说:“你要是愿意的话,今晚七点在黄陂巷的‘宴遇’见,沈哥开导开导你。”


升职之后,沈久木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起初还会报备,到了后来晚归已成常态,是以也就懒得次次报备了。

沈久木料定柳青青会来,她不仅来了,还换了一身衣服,显得更加柔弱,甜美,和善解人意。

酒味侵喉,柳青青的话题也打了开来,这正中沈久木下怀,女人的心思还是让女人自己说出来比较好,他可从未引导暗示过什么。

“沈哥……”柳青青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你可知道我很早之前就很仰慕你了?”

“哦?”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理智告诉自己要矜持,至少在公开场合是这样。

“你那么谦和,对谁都很好,能力又强,我看过你发表在内刊上的诗歌,写得真好!”她不吝赞美。

“然后呢?”

柳青青抬起闪着盈盈泪光的眼睛,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般地问:“沈哥,你们销售部可有编制?我在综合部怕是没机会转为正式工了,我能去你们部门么?”

“这个……”沈久木露出为难之色。

柳青青适时地将手掌覆在沈久木的手背上。


夜尽黑,像所有人盲了目,因而更加大胆。两个人如两条惊蛰后的蛇,相互纠缠,共同赴死。又如隐秘之处腾起了火焰,可以燎原,难以收场。

时针已指向零点三十分,沈久木匆匆地穿着衣物,柳青青从背后贴上来,柔软身体散发芳香,是年轻女子的芳香。

“一定要走么?”她闭着眼呢喃。

“当然。”沈久木理了理额前的发,“家里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了。”

柳青青乖巧得很,放弃继续黏他,转身取了西装帮他套上。有什么物什从袋中掉落,她伸手欲捡,却被沈久木一把拦住。

“别碰!”他突然变了脸色,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什重新塞进衣袋,“女人不能碰。”

“不碰就不碰。”柳青青撇撇嘴,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内里却起了好奇心,她其实看清了,那是个有着奇怪图案的符牌,很邪门的样子。


柳青青如愿进了销售部,虽然暂时还不是正式工,但未来可期。

在公司的时候,沈久木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甚至偶尔喊错她的名字。但只要离开公司三公里以外,便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沈久木归家越来越晚,连雅并不过问,过问往往是白问,落得双方都不快。目前的他至少还会归家,总不算太坏。

沈久木今晚仍然流连在柳青青家中,仍然在后半夜离开。他喝了点儿酒,一路有些踉跄,快走出小区门口时,脚前突然蹿出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喵”的一声,吓他一个激灵。

原来是只全身黢黑的流浪猫,似乎还盲了一只眼。它蹿到路边,与其他流浪猫争抢一盒被人丢弃的食物。

“妈的。”沈久木恼怒得很,他向来讨厌这些毛乎乎的东西,方才还差点儿崴了脚,他想也没想就走上前踢飞了食盒,流浪猫们纷纷仓皇散去,除了那只独眼黑猫。

深夜里,冷森森地望着他。

沈久木更加生气,又一脚将它踹开,方才摇摇晃晃地走了开去。


03

一晃快要到年底,销售部的业绩无功无过,照这样下去,沈久木的年度绩效最多是良好。

他有些着急。

最近在接洽一个大单子,但是谈下来的希望不大,可一旦搏下来,那必然是另一番天地。

沈久木决定搏一搏。

好不容易与对方约下一场晚宴,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沈久木没有把握,忐忑不安。直到手指触到口袋里的那枚符牌。

如今的沈久木对符牌已经完全信赖,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拜了又拜,口中念念有词,完全没有留意到虚掩的门外连雅已静静站了很久。


晚宴在市中心的璇宫餐厅举行。

对方的蔡先生年轻有为,但在合作上始终模棱两可态度不明。沈久木下定了决心,今晚无论如何要拿到他的准信儿。

然而一箱酒喝了个底朝天,蔡先生依然端坐如钟,关于合作意向也没有半点儿肯定的表示。

沈久木一边通知柳青青再送一箱酒来,一边思索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在他还未想出所以然时,柳青青到了。

沈久木做梦都没想到柳青青会成为合作谈判的转折点。

蔡先生甫一见到柳青青便站了起来:“青青师妹?”

柳青青也惊道:“学长?”

蔡先生激动不已,绕了半圈过来握柳青青的手:“毕业以后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没想到……没想到……”

沈久木心念直转,适时地接了一句:“没想到人生何处不相逢嘛!”

“是啊是啊!”蔡先生拍着沈久木的肩膀:“青青曾经可是我的……我的……”

“白月光?”

“对对!白月光!就是白月光!”


接下来的酒让蔡先生喝得十分尽兴。当沈久木和柳青青合力将他送进酒店房间安置好后,沈久木停住了脚步。

他从公事包中取出合同,直接递到了柳青青手中。

“干什么?”柳青青警觉地问。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沈久木说,“你留下来,直到他签字为止。”

柳青青愣了愣,随即冷笑:“你居然让我留下来陪他?”

沈久木摊了摊手:“你知道的,这次机会千载难逢,我不能输。”

“那我算什么?”

“你……”沈久木揽过她的肩膀,“当然是我的心头肉了。女人不要太计较,太计较就不可爱了。对了,听说马上会有一批转正式工的名额,你有机会的哦。”

柳青青攥紧沈久木的手松了下来。


和蔡先生的合作在年底之前敲定,销售部成了这么一桩大单,立刻上了公司各大光荣榜单,连带着分管销售的吴副总也面上有光,拍着沈久木的肩膀赞不绝口:“小沈啊,你真是我的左膀右臂啊!”

一切都很和谐,其乐融融,欢声笑语。

就在沈久木觉得优秀的绩效如囊中之物时,一纸打分结果浇灭了他全部热情。

良好,竟然还是良好。

吴副总给的解释是:

“小沈啊,你刚升了职,按惯例当年绩效是要让出来的。”

“小沈啊,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人,我打分的时候反而要收着点儿,你能理解的哦?”

“小沈啊,不止我一个人打分,所以要兼顾平衡嘛,你明白的哦?”

“小沈啊,你还年轻,以后大把的表现机会啊。”

“……”


沈久木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他频频点头,明白明白,理解理解,晓得晓得的哇。吴副总您费心了,吴副总您先忙,吴副总我一定继续做好本职工作。

吴——副——总,呵,呵呵,呵呵呵呵……沈久木的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攥紧。

那晚,沈久木喝得很醉,在柳青青家里吐得天翻地覆。半夜醒来的他迷蒙着双眼,看见有只黢黑的独眼猫正在沙发上耍弄着他的符牌。

“怎么回事?!”沈久木猛然坐起,大声吼道,“我的符牌怎么会在外面?你碰了?!还有,这只丑猫怎么会在房间里?!”

柳青青吓了一跳,急忙解释:“你昨晚把外套吐脏了,我拿去洗之前肯定得把兜里的东西给掏出来啊。至于这只猫,是我今天捡回来的流浪猫,它很乖的,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猫十三,是不是很特别?”

沈久木不耐:“我管它叫十三十四呢!都和你说过不要碰符牌了,你们女人就是麻烦!”

他很生气,夺门而出,刚走出小区又碰上一群流浪猫,其中还有只幼猫上来扒他的裤脚,他更加恼怒,一脚踢飞了幼猫,身后随即传来此起彼伏的猫叫声。

暗夜之中,犹显凄厉。


不省心的事总是成双成对地来,柳青青意外怀孕了。

“我们都做好安全措施的,怎么会?”窗外的雨潸潸然地落,沈久木望着柳青青哭哭啼啼的脸,不胜其烦。

“总有两次不小心的,沈哥,现在怎么办?”她小心翼翼地看他,等他的态度。

“你……确定是我的么?”半晌,沈久木突然问出一句。

柳青青呆住了:“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和那个蔡……而且,我也没干涉你交男朋友,万一你这段时间跟其他人……”

“沈久木你是不是人!”柳青青顷刻爆发,沙发靠垫劈头盖脸地朝他砸下去。

沈久木一边躲一边喊:“好好好,就算是我的,那也不能要啊!”

柳青青停下手:“沈久木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沈久木失笑:“爱?”他甚至露出茫然表情,“你不是为了转正才和我在一起的么?”

见柳青青浑身发抖,沈久木放缓了语气,靠上去抚了抚她的发:“好了好了,别搞得跟言情剧似的,明儿去医院处理掉吧,多少钱我付,另外再给你买点儿营养品补补身体。我答应你,马上转正开始了,我安排你上行了吧?”


沈久木看到合同工转正式工的文件后,有些为难。分给销售部的名额只有一个,而部门内有五个人符合条件。

他将五个人的情况在心里排了又排,有个刚进公司不久叫做贾言的小伙子排上了第一位。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的叔父是公司总经理读研究生时的导师。沈久木深知继续跟着吴副总没有意义,良禽择木而栖,他得尽早另辟蹊径。

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在贾言的名字后画上了一个红勾勾。

转正结果公示后,他本以为柳青青会找他一哭二闹三上吊,自己也早已准备好了应付的说辞。可出乎意料的是,柳青青安静得很,别说闹了,连找他问一问都没有。不仅如此,他试探着约了柳青青几次,都被她拒绝了,还拿话堵他,说自己开始相亲,打算找个靠谱的老实人嫁了。

沈久木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但又无所适从,只得掏出符牌拜了拜。有夕阳的光从窗外漫溢进来,符牌仿佛也闪了一闪。


04

一年一度的合作方答谢会后,有个别合作方还安排了私局,邀请了吴副总及沈久木等人参加。

私局安排在一市郊的酒店内,给局中各人均开了休息房间,白酒成箱地摞,一看就是醉了也归不了家的场面。

沈久木喝得昏天黑地,瞅准了一个空档偷偷溜到走廊里喘口气。他依在二楼的栏杆上,突然在人来人往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脸孔——柳青青。

柳青青并不在私局的邀请之列,她出现在这么偏远的酒店颇有些奇怪。彼时的柳青青正与一年轻女子在一楼大堂交头接耳,年轻女子穿着十分妖娆性感,二人聊天时还时不时转头看看周遭的情况,显得有些紧张。最后柳青青和她交待了两句后,转头又与酒店的一名服务员打了个招呼方才匆匆离去。

沈久木皱紧眉头,直觉告诉他有哪里不对劲,好像有一个巨大的陷阱在前方等着吞没他。

他的酒醒了大半,警觉提到最高,回到包间后被敬的酒也都偷偷吐在了湿毛巾内。吴副总则喝得很开心,沈久木暗示了他几次,他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回什么回,酒还没喝完呢。”吴副总的脸通红,“再说了,他们给我定的房间是尾房,你知道我比较介意这个,要回去也得换个房再回去。”

沈久木心里一动,试探性地问道:“您那个房型都在走廊两头,不如这样,我的房间就在旁边一间,虽然比您的小一点儿,但实际布局也差不多,您要是不介意的话……”

“那就和你换了吧,省得麻烦,反正也就是睡一觉。”吴副总把房卡往桌上一放,又转头喝酒去了。


深夜,沈久木却毫无睡意。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隐约觉得其间一定会有问题。

正想着,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喧闹和争吵声,所有的声音均来源于沈久木原来的房间,如今则是吴副总的房间。

沈久木没有出门,他只是贴在门边仔细听着动静,尚未等到听出所以然来,他的电话响了。

电话是公司同事打来的,急吼吼地让他快点儿上网。沈久木这才发现短短几分钟内,网上关于“A公司领导违规接受合作方宴请,并在酒后与人妻行不轨之事时,被女方丈夫抓了现行”的消息已经铺天盖地。

险,极险,这原本针对他的陷阱让他避过了,他逃出生天了。

既然他逃出了,自然不会放过那个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好不容易获得的一切,绝不允许有人来破坏,倘若有,那就拼个你死我活。

沈久木漏夜叫了辆出租车,直奔柳青青家中而去。


柳青青刚把门开了一条缝,沈久木就气急败坏地挤了进去,他把手机一直举到柳青青眼前:“你不要告诉我这件事跟你无关,你这个蛇蝎女人!”

柳青青没有理他,掉头往里走去,不料沈久木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能置身事外了?你的手段还真是狠啊,不过现在是不是很失望?想整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柳青青被他弄疼了,一边挣扎一边喊:“姓沈的你就是个流氓,这次你侥幸逃掉了,下次可未必有这么幸运!”

“承认了啊?!”沈久木暴怒,“你承认是你设的局了?你还敢有下次?你信不信我这次就弄死你?!”

二人打作一团,混乱中沈久木衣兜里的符牌掉了出来,被踢到沙发边。柳青青气力不支,一个趔趄磕到额头,有血滴落,飞溅到了符牌上。

与此同时,黑暗中传出一声猫叫,那只黢黑的独眼猫扑了过来,将沈久木的脸上抓出几道血痕。沈久木气极,拎起猫扔出了窗口。

符牌突然发出一道蓝紫的光,随即迅速黯淡了下去。沈久木呆了呆,急忙取了纸巾试图将符牌擦拭干净,可血迹已迅速渗入其中,像隐隐腾起的浮云,山雨欲来。


第二天一早,沈久木刚进公司就被一个电话喊到了总经理办公室。在办公室门口他看到了额头贴了纱布的柳青青,除她之外还有姚天赐,以及跟在姚天赐身后畏畏缩缩的胖仔。

他的心“咯噔”一下。

总经理的面色十分难看,见到沈久木后就更难看了。

“老沈,原来以为你是个处处低调的人,结果没想到每件乱七八糟的事都和你有关!”

沈久木心念急动,先发制人:“我知道有些事做得不好,这次转正的事小柳对我有意见,我没有做好安抚工作……”

柳青青气极反笑:“姓沈的你挺会避重就轻,我俩的关系我都说了。”

“我俩什么关系?”沈久木义正言辞,“小柳,我能理解你为了早点儿转正对我献殷勤,但我得公事公办啊!”

总经理不耐地打断他:“行了!你在小柳家里的那些视频我都看过了!”

沈久木噎住,看向柳青青的眼神带了刀子:“你可以啊,居然搞偷拍,说你毒还真是毒。”他复又转向总经理,“我知道生活作风方面我没有严格要求自己,不过我已经迷途知返,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和柳青青来往,更没有利用职务之便为她谋福利啊。”

沈久木深知此刻承认错误最多算一个作风问题,总经理绝不会让此事进一步扩大,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内部通报批评一下,柳青青调离,而他并不会因此被解职,甚至连降岗的可能性都不大。

沈久木知道这一层,姚天赐自然也知道,他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再烧一把火:“我也要实名举报沈久木,当年我的那些照片就是他从搞电脑维修的胖仔那儿买的,沈久木你阴险得很哪!”

沈久木转头看他,哼了一声:“怎么,那些照片是伪造的么?”又看向胖仔,“你说是我买的,有证据么?我是给你转过钱,可那是维修电脑的钱。”

姚天赐冷笑道:“你还真是负隅顽抗,不知道店里有监控么?”

实锤,每一项都是实锤,沈久木觉得自己有点儿崩溃,他张了张嘴想要再申辩什么,却又发不出声。

总经理的暴怒却不止于此,他看向沈久木:“小柳另外实名举报你收受合作方贿赂,干预正常招投标流程,造成公司资产流失,这件事已经请纪检去调查了,如果查证属实,可不止公司内部处分这么简单。”

沈久木惊到了:“柳青青怨恨我没有给她转正,血口喷人!这种事要讲究证据的!”

“证据?听说你有一个好习惯,就是往来账目都会拿小本本一笔一笔地记清楚,这会儿,那个本本应该已经被你夫人送到纪检了。”

最后一根稻草轰然倒塌。


沈久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办公室的,他茫然地在街道上乱窜,太阳很晃眼,人、车、草木,全都烤化了一般,失去色彩,影影绰绰。无形的大手盖下一枚私章,判了他的刑,永不得翻身。

他跌跌撞撞,失去方向,几乎看不到去路。直到在路口撞上一个人,卖给他符牌的老头儿。

沈久木如同见到救星,一边拽住他一边从兜里掏出已变得黢黑的符牌来:“救……救我啊,我被反噬了。”

老头儿“啧啧”道:“都黑成这样了,不太平常啊,你都怎么供的?”

“确实有女人碰过了,也沾了血,不过我第一时间擦拭了,后来我还买了很多巧克力啊零食什么的来供它。”

“巧克力?”老头儿狐疑道。

“是啊,小孩鬼肯定喜欢吃巧克力的。”

“谁告诉你是小孩鬼的?你仔细看图案,这明明是一只猫灵……”


一念升至云端,一念跌于地狱。沈久木仿佛置身于无边混沌之中,被炼火烤着,挣脱不得。前方出现两条岔路,他想重新选择,却迈不动步子。

弥漫着浓雾的死夜深处遥遥传来尖利的猫叫,一只浑身黢黑的独眼猫跃至面前,伸出利爪向他的面门挠了过来……

一阵闹铃声突兀响起,沈久木惊出一声冷汗,从床上猛地弹起,他抓过手机看去,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一月十三日早上六点”。

连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早饭做好了,赶紧吃好了上班去,今天不是要宣布竞聘结果么……”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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