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常菜

很少到外面吃饭,因为我吃过最好吃的菜是老爸做的菜,总觉得外面吃不如回家。不是因为是他是我父亲的缘故,而是他做的菜真的很好。

前不久我一边夹着他做的牛肉炒芹菜一边说,爸,要不你去开个私房菜吧,绝对火爆。他说,老啦,不想这么折腾了。我心里竟然是深深为他人感到遗憾。

老爸是1950年生人,他说人生最难忘的一道家常菜应该是在1960年前后。时值三年自然灾害,家里已经几天揭不开锅了。后来,有一天爷爷去县里的粮站干活,见有一个量米的簸箕要丢掉便悄悄要了回来,因为那个簸箕是用牛皮做的。奶奶把簸箕切碎了,足足炖了一整天。老爸说已经忘了什么滋味,就是觉得很硬很硬。但是那个“清炖牛皮”可以说拯救了一家人。

老爸做饭的本事也是从小修炼而来。他是家中老大,自懂事起就开始做饭给弟弟妹妹吃。之后,兄妹几人也曾轮流当家。到我三爸当家的时候,家常菜基本就只有一样了——白菜,这大概是在1965年前后。据说每天吃多少菜都是拿秤称了再切,可谓斤斤计较。好在他手艺也好,想着法子换着花样,醋溜、炝炒、白煮,大家也没说啥。三爸如此费心其实有自己的小算盘,想从伙食费里省点钱下来做小本生意。后来他进了一些火炮,想着在过年的时候摆摊大赚一笔。然而天不遂人愿,四爸发现了他的“宝藏”,一把火全给他点了。

老妈是不会做饭的,即使她经历了70年代初的“知青下乡”,仍还是没有学会。第一天到村里就给了个下马威,房子是玉米杆糊的,还漏风。烧火做饭的时候,居然在灶火里发现了一条蛇,老妈当场吓得哭了,隔壁的农家听到尖叫才过来把蛇挑了出去。这以后,我妈是不敢做饭了,同屋的王嬢嬢要大一些,主动承担了任务。我妈说,白天挣工分,晚上回来就是吃的白水煮菜。到了年底村里杀了一头猪,两人分了点猪肉。王嬢嬢从地里扯了一个萝卜和猪肉一块煮了,然后拍了点蒜凉拌了个白肉,老妈说简直是人间美味,萝卜汤都喝完了。时至今日,两人常常还会忆苦思甜。

老爸做的家常菜,极致体现应该是我五岁的时候。那天老妈接我放学,偶遇一个卖鱼的小贩,拎着一篓子刚打上来的黄辣丁,那个活蹦乱跳啊。我一时任了性,非要吃不可。老妈左哄右哄,偏是不听,最后竟然是拽着我妈的裤子躺在地上不起来。在80年代黄辣丁也是很贵的,要十元一斤。而老妈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吃不起这么奢侈的食物。最终,老妈也没买,我是哭的声嘶力竭。那天晚上,老爸特意做了一道鱼香茄子,了做补偿,他真是把茄子做出了鱼的味道。

过年,是家常菜的大集合。我们家一直都是自己做饭团年,这一传统已然有数十年。一般都是我二姑和四爸掌勺。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其他人在客厅热闹的搓着麻将,弟弟妹妹则在房间里乱窜。“开饭了!”二姑的嗓子一喊,大家停了手上的事坐成了两桌,大快朵颐。1998年的那顿年夜饭甚是丰富,四爸的拿手菜凉拌鸡,二姑的拿手菜清烧什锦,老爸则做了个火爆鸡杂。鸡杂很受欢迎,表弟表妹抢的昏天黑地。最后的一块鸡肝本是表妹先下手了,结果表弟一挥手把表妹一巴掌打到了地上,抢了那块鸡肝,表妹头撞到钢筋锅上,哐当一声响,顿时哭声震天。从这一声哭声起,气氛降到了零点。因为这一年,除了我爸以外,我二姑、三爸、四爸、五爸一夜之间成了下岗工人,而他们已经三十四岁了。作为大哥的老爸突然举起了酒杯,说了一句:“重头再来!”。一年以后四人都再就业了,特别是三爸扯起了摊子,做起了生意,也是圆了儿时的梦想。

2000年我毕业后到了某电厂工作。电厂是一个有着非常久历史的老厂,它的前身在抗战时期已经修建,在那里我度过了7年。去年有机会回去了一次,早上在桥沟镇吃了一碗所谓的“最好吃的杂酱面”,这碗面让我想起了当年在厂区里开家庭馆子的张老板。他就在宿舍区的半坡上滕了自己的一间屋子作门面,摆上三张破旧的桌子和一个老旧的电视机。他做菜,老婆负责打下手。每次进去,他就穿一个油腻腻的早已看不出原来样子的围兜,慢条斯理的走出来,手上还沾着什么鸭血鸡血什么的,问你要吃啥?他是没有菜谱的,也就是些家常菜,但他最拿手的菜是烧鸭子、麻辣鱼还有青菜烧牛肉。虽然他问你要吃啥,但不是你想吃什么就能点什么,而是他有什么给你做什么。总觉得他有一股子自来的“清高”。有一次我一个人去吃饭,想点个烧鸭子,他死活不给我做,说我吃不了。最后给我炒了份回锅肉。2007年,由于电力体制改革,小电厂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职工也分流到了全国各地。这次回到厂区,我专门去了当年他的馆子,由于电厂关停,宿舍区早已人去楼空,一片破败。他门前的弯囔囔树倒是生的茂盛,掉了一地的果子。看他家门口还依稀写着“餐馆”两字,也不知他们两口子如今在何方?

张老板的店

2007年分流后本是到L公司,但因公司还在筹备,于是我们一批人在B电厂学习和实习。所幸的是,在那个地方我结识了一群朋友。其中就有我的值长陈勇。他在陌生之地给予了我很多的关心和帮助。2010年我即将启程到泸定公司,临行前,他专门为我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家常菜。他是自贡人,菜品自然是地道的麻辣鲜香,特别是那个凉拌鸡腿丝让我赞不绝口。我很详细的请教他的做法,工序非常之繁复,现在也忘记了。饭菜吃毕,却是无限惆怅,我和班组上的每个人依依惜别,大家都湿了眼眶。

2010年12月我终是到了L公司,正值投产关键之际。天南地北的人聚在一起,重过集体生活。白天在工地工作,晚上回到寝室了还要学习。遥记当年春姐和田姐在床上铺开一张电气二次图秉烛夜话。那时集体在食堂吃饭,地方小,人也多,打菜的时候,厨娘常常要抖三抖,有公司的才子写了一篇“论肉的重要性”的杂文堪称经典。通常我们三个月才能回家一次,甚是想念家里的味道。于是有一天,大家相约到一同事租房里小聚。我们采买上一堆食材,准备大干一场。狭窄陈旧的出租屋内,挤满了人。大家一人一道拿手菜,总共整了十七八个菜,什么盆碗碟都用上了。欢声笑语,锅碗叮当,美食当前,岂不快哉!

年轻的时候,写东西喜欢华丽的、惊艳的词句,现在却觉得平铺直叙应该更能触及深处。如同家常菜看似普通,却承载了更多的真心和情感,这是外面的宴席无法企及的。

很少到外面吃饭,因为我觉得最好吃的菜是家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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