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8.3萨尔瓦多的胡须

       只想写达利广场。

       许久之前就想提笔记录这个巴黎于我记忆最深刻的地方,在我的心中他竟较圣母院更为庄严,不是外观。我想那应该是潜藏于诙谐表面下的一种严肃,像达利两撇上翘的胡须。

       那时我们在蒙马特高地上,眼中是整片的巴黎,天空流动着漫天的卷积云,错落有致的楼房色调和谐地淌成一缕暖灰,身后的圣心堂溶入无边背阴。这样风雅的蓝。只有在巴黎平原的唯一高地才可心领神会。

       然而突兀地呈现一抹色彩,彩虹般的,流窜在数间上千万顷灰黄色的低矮楼宇中。

       蓬皮杜艺术中心。

       记不清多久之前学校曾请来巴黎美院的在校生做讲座,备案中自然要提蓬皮杜艺术中心。云淡风轻,感觉并不强烈,印象最深的大概是她说那里时常会有文艺展演,十六七岁的少年以芭蕾的形式恣肆展现美好的曲线,柔软的躯体与青春。我只顾得上暗自艳羡,对图片中的蓬皮杜外墙内饰没有丝毫兴趣。

       同样。其实在圣心大教堂下,黄昏与云层水乳交融,各自参半,澄亮的白昼企图作最后的挣扎,人们的目光部分汇集于此,剩下的一些大都三三两两坐在教堂前的台阶上,听非裔人站在平台上用吉他弹奏不知名的乐曲,晚间有风,掠过所有人的发梢,人们习以为常,不分种族地共享法国夕色将颓的傍晚。

       如此一来,彩虹般的蓬皮杜轻易便黯淡了下来。

       记得巴黎几个区印象颇深的介绍,譬如十三区是华人区,有着城市中唯一允许高过凯旋门的楼房。因十三这数字本不吉利,法国人刻意避讳之,于是空城般的十三区被勤劳的华人买下,摆开数条唐人街与唐人城,如今影响力非同一般。

       回来之后,看到有关巴黎市区的一则桥段。巴黎的市内二十区如同蜗牛一般由内而外蜷曲,以凯旋所在的一区延展开来,直到蒙马特高地与十八区,而二十区拥有每周末一次的旧货市场,遗憾这次没有经行。

       俯瞰全城风光,彻底陶醉在这奥斯曼男爵百年前一手策划建成玄机图似的偌大迷宫中,总算是不虚此行。这与在埃菲尔铁塔或是蒙帕纳斯大厦上观揽到的风光截然不同,以某一点为中心,置身于棋局之内,自己不过虚妄渺小到一颗尘埃般的棋子。登上蒙马特高地,却宛若作为局外人静观斗转花落,三秋迭变,于是所有的阴影暴露于眼前,所有的温暖都扑向脚下的人间。

      驱车前往彩虹升落处,很意外,路途并没有想象的漫长,从没见过这样的蓬皮杜;更确切地说,世上居然有这样年岁不短却扎眼的艺术中心。上世纪七十年代诞生的蓬皮杜艺术中心由在位时间极短的总统乔治·蓬皮杜主持建造,颜色各异的管道架空在墙体之外,不由地讶异彼时那个年代人们惊人的创造力。

      听说他的遭遇正处于两个极端,巴黎市民要么爱他之极,要么白眼相加。

      没有第一眼起的欣赏也相差不过毫厘,无从知晓缘由,我完全相信整座城市正是由此走入一个崭新的年代,古老与新生并存。

      更加意外的是旁边的一座广场,置于年代久远天主教堂的背面,隐约显露着尖顶与历经沧桑的砖石壳膜,侧面立着一堵颓垣。高墙上赫然怪离地涂绘着达利的巨大画像,眼白无限扩张的达利食指轻触唇畔,仿佛在示意观者噤声。

      嘘——

      话语之存在,是为将你引入歧途。语出达利之口。此时他的皮肤正作为墙体的一部分丝丝缕缕无声蔓延至眼周,画面上黑白色块构成巨幅画像的谜底至此昭然若揭。

      据说这里得名达利广场。

      不过含义真的这样简单吗。

      然而我却并没有从其他任何途径了解到之余的只言片语,只知道达利本人余生曾在一边的蓬皮杜艺术中心多次举办展览,从西班牙赶来巴黎。如同有关这座广场的资料,黯然消失了音讯的还有达利最著名的两撇胡须,原本理应抢占风头的事物却了然无痕。

       大段大段的留白,恰好留给行人顾暇思索的空间,不会有其他人像我这样为一面并不十分著名的墙痴痴站了这么久。我看到游丝模样的臆想悄然钻出体肤,只剩下无数空白对话框在天空之下沉默着相互撞击。

       这样的墙面对照身后的教堂,完全没有世纪交叠的错综混乱,你不会无端觉得压迫或不妥,他们本该这样和谐。

       你反而会单纯地这么认为。

       唯有这样才会在目送那个在皮制书籍中曾短暂逗留的年代离开,同时期待达利的天才岁月引领又一个黄金时代到来,无须为谁缅怀。他们虽然相差千百年,却值得如今的我们平等相看。

      想了多久,气氛突然就肃穆了。

      好在有流水声打破平静,细流轻声飞溅,掺杂对面咖啡座中攀谈不止的巴黎人觥筹交错的声音,酒瓶与酒瓶之间,流动的依旧是液体,空气也是液态的,暗涌丛生。柔和无波的环境中,人们向来悠闲。

      水声源自广场上的喷泉。颜色各异,该怎么形容。稚嫩的可笑的人鱼,象鼻,水蛇,翕张的烈焰红唇,循环水流自任何曲折邃深的路径,有时是水蛇的斑斓芯子,还有人鱼剽悍庞然的胸腔。意大利建筑师伦佐皮亚诺在设计蓬皮杜艺术中心时跨界操刀的装置艺术,不必觉得奇怪,看了的确让人觉得满心欢喜,一眼为之倾心。

      坐在环绕水池的阶梯上,恨不得抛开一切顾虑转身将自己投送其中,然而周边连纳凉洗拭的人都没有,下了班的巴黎人只自顾自地品尝酒水,或咖啡,感受到自己的无足轻重后只好收敛形象在镜头中以笑脸相迎。

     正经地与我如此挚爱的建筑——即使他只是一座墙,与装置,闯入同一张照片。

     如今在街头文化兴盛的法国街头,这种随性却优雅的艺术并不难发掘,当代大师的设计四十多年前的设计却独此一处,他没有古远历史,无法像巴黎圣母院那样静默千年——一千年都用来在西岱岛冷眼睥睨巴黎的慢慢建成,因此以入世的外壳在三区伴随双目圆瞠的达利看尘嚣的嬉笑怒骂,繁华竞逐。

     再看一眼达利,即使惊鸿一瞥,依旧是一副"我生而为天才"的表情,没有人可以否认,因为时间的既定与永恒。

     蓬皮杜前摆放着一排自行车,不清楚来源,但着实是个拗造型拍摄照片的不错去处。

     回到达利广场,你能再次观赏到那些姿态不一的喷泉,此时达利噤声手势的隐喻意义不言而喻。

     嘘——

     不要出声。

     请尊重当下这个时代。他不同于洪荒远古,也未曾拥有上世纪黄金时代的残余血统。

     他嬉皮,他不刻板,他独一无二,他站在浪头并将持续很久。

     一切都在极速转动,一切都在为你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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