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年迈的老奶奶叮嘱东儿一定要去给叔父和婶子上坟,东儿多年在外,不知这些年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奶奶的话就是圣旨,他必须遵命去做,他说不知坟地在哪儿。问题刚出口,就有一个孩子气的声音冲进耳膜“我知道!XX山一上去边上的第一个就是。”这个山名很奇怪,好像是外国的地名,他没听清,但是却好像知道山的所在。一切都好像虚虚幻幻的。

东儿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到了坟场的,看到满山光秃秃的,山势很缓,徒有山的名字,却没有山的形态,整座山没有一颗草木,表面却似蒙上了一层雪似的东西,灰蒙蒙的,天也是灰蒙蒙的,视野模糊,看不清远处,好像整座山就这一座坟。坟上也灰灰的,好像是水泥的颜色。不知怎么,坟打开了,棺木打开了,里面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大概五十多岁,他不知为什么竟给这个女人擦起了身子,先是抓住了女人的一只胳膊,那胳膊细细的,基本上是皮包骨头,等擦另一只胳膊时,一个空洞的声音响起了“我饿了,给我点吃的”,东儿环顾四周,没有发现说话的人。正奇怪呢,棺材里女人的两只干柴棒一样的胳膊都伸出来了,嘴巴动了,那个声音又传出来了。东儿终于明白是女人说话了,奇怪的是他只是特别惊讶,却似乎没有害怕。经过短暂的大脑死机之后,东儿回过神来,问“你怎么活了?”

女人说“我们本来就没死,只是为了躲避斗争才让家人把我们埋起来的,但是每天都有人给我们送吃的,只是吃的东西很少,你的叔叔后来就真的饿死了。”

东儿向坟墓深处望了半天,却没有发现叔父的尸体在哪。也没看到什么秘密通道之类的。他也没多想,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婶子了。于是把自己带来的祭拜的食物拿出来给她吃。

女人很虚弱,勉强坐起来,吃起来也并不狼吞虎咽,吃得很有节制。吃了好久,终于吃完了,然后又躺在了棺材里。东儿说“既然没死,就一起回家吧!现在也没什么斗争了。”

女人摇摇头,不想出去。示意东儿再把棺木盖好,东儿不肯,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出了一段往事。“那时,你爸爸一家走了,我们也不知他去哪儿了,可是政府说你们是潜逃了,分了我们家的地和所有财产,给我们定了地主的成分,每天拉着我们去批斗。你爷爷眼看着自己辛苦一辈子攒下的家业就这样没了,还要受苦受气,没多久就病倒了,然后就死了。死的时候家里连发丧的棺材都没有,现砍了屋后的一颗老树临时临急做了个棺材……”她说到这里,停住了,闭了眼睛,好像在品味那个惨象。东儿也不催,过了好久,她又说了“家里没了积蓄和土地,每天吃粗粮能接上流就不错了,可我那小儿,每顿饭上来看看,没有肉就不吃饭,眼看着一天天瘦下去,实在没法儿,把他送给殷实一点的人家,可没几天就被送回来了,人家也没法儿!就这样活活饿死了。”

“老爷子死了,孩子死了,我和你叔也熬不住了,就商量着假死吧!死了也就不用挨斗了。我们和你奶奶她们说了好久,她们都不同意,我和你叔也开始绝食,后来她们就按我们说的做了,把那剩下的几块板钉成了棺材,我们躺了,找人抬了,埋了……”说到这里,她又躺下了,然后闭了眼,不再说话了。

东儿等了半天,看看她仍没有说话的意思,好像睡着了,脸也死灰着。一阵阴风吹过,东儿打了个寒噤,四顾一看,天地仍是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也没有声音,一片死寂,他忽然害怕起来,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再看看坟墓,也是寂寂的灰白着,坟头上他新压的纸还在,坟前的供品也都在。婶子呢?棺材呢?……一切都好像没出现过一样,他开始慌了,难道是做梦了?他掐了一把大腿,好疼!不是梦…他越想越怕,赶快找路下山,可是路呢?路也不见了,没有野草,好像都被石灰一样的东西盖了,没路也得走啊,先离开这里再说!于是他拔腿就跑,幸亏穿的是运动鞋,刚跑出几步,一个空空洞洞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别跑啊,我还没讲完呢。”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心里冷汗也出来了,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飞奔,忽然整个身体腾空而起了,一大步可以跨出好远,这不是传说中的轻功吗?哈哈!我会轻功了。“你慢点…别摔着!”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个声音又飘来了。他的心已经快跳出来了,飞奔!飞奔!逃离!

“东儿!怎么还睡?快起来了!吃了饭我们要赶飞机呢!”妈妈叫他的时候,他的腿还不自觉地蹬呢。“这么多年没回去了,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妈妈自顾自地说着,没有注意到东儿的状态。“我知道,我刚刚回去了——在梦里。”刚才的一切还在脑海里清晰着,身上的冷汗也还在。他愣了会儿神,妈妈似乎没听清他的话,仍进进出出忙活着。他晃晃脑袋,从床上蹦起来,和妈妈一起进入了出发前的准备状态,可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道爸妈念叨了几十年的老家,到底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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