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之广在于不倦|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精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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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智術史 D7963b5c 84d4 4ec7 a121 3a81d084a3eb
2.1 2017.11.19 09:48 字数 4556

1.导言第三节标题:哲学需要一门科学来规定一切先天知识的可能性(Possibility)、原则(Principles)和范围(Range)

在肯定了普通知性(common understanding)里也有先天知识(priori knowledge)之后,康德企图更进一步,构想出一门专门的科学,以处理先天知识的若干问题。实际上,这一先天知识即元哲学或元知识学的问题,即关于哲学的哲学,关于先天知识的先天知识,用康德的语境来说即他的“先验哲学”体系。

2.导言第三节第一段:

我们所要说的远不止上面说过的这一切,我们还要说,有某些知识甚至离开了一切可能经验的领域,并通过任何地方都不能提供经验中相应对象的那些概念而装作要使我们的判断范围扩大到超出一切经验界限之外。

what is still more extraordinary than all the preceding is that certain kinds of knowledge leave the field of all possible experiences, and seem to expand the range of our judgements beyond all limits of experience, and this through concepts to which no corresponding object can ever be given in experience.

本句最后一部分很费解,但它基于一个区分,即所谓的“有某些知识”(certain kinds of knowledge),康德认为有些知识是勾连于经验领域的,可以在经验领域得到证实,并且甚至无法离开经验领域的依托;但另外还有一些知识,它们可以完全一切可能的经验领域。在这一段中,康德暗示,有些人从一开始就确证了先天知识(唯理论),因而不满足于第二节中给出的结论,认为甚至有一些知识完全离开了一切可能的经验领域,并且在没有经验之地,尝试去概括经验之外的事实,即物自体的世界,然而并不能真的做到,这里邓译本译作“装作”,是十分形象的。

3.导言第三节第二段:

正是在这样一些超出感官世界之外的知识里,在经验完全不能提供任何线索、更不能给予校正的地方,就有我们的理性所从事的研究,我们认为这些研究在重要性方面比知性在现象领域里可能学到的一切要优越得多,其目的也更崇高得多,我们在这里甚至宁可冒着犯任何错误的风险,也不愿意由于引起疑虑的任何一种理由,或出于蔑视和漠视,而放弃这些如此令人关心的研究。纯粹理性本身的这些不可回避的课题就是上帝、自由和不朽。但其目的连同其一切装备本来就只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的那门科学,就叫作形而上学,它的方法在开始时是独断的,也就是不预先检验理性是否有能力从事这样一项庞大的计划,就深信不疑地承担了这项施工。

脱离了一切可能经验的领域,即先天知识运用的范围内,只能靠理性(Vernunft)的研究了,而这一研究就是传统的形而上学的研究。康德承认了这一研究的重要性(靠理性运作的形而上学),并且,这一研究无论就其目的还是可获得的知识都比感性(Sinnlichkeit)、知性(Verstand)的获得更崇高(more sublime)、更优越(more excellent)。这可以说是对经验论的一种反拨,和上一段一样,肯定了先天知识的存在。不过,康德这里也暗示了,“我们在这里甚至宁可冒着犯任何错误的风险”,也不愿意放弃这项研究,这表明,这项研究是必须的,不过它可能陷入歧途。实际上, 在《纯批》的两版序言中,康德已经反复提及此问题,即理性提出了它自身无法解决的难题,不过它又是不可回避的,如上帝、自由和不朽(Unsterblichkeit)。在本节上一段中,他也提到,理性扩大了自身的职能,而超出一切经验之外进行探索,不过这只是理性的一厢情愿。由此可见,康德的这一说法实际上在暗示着“唯理论”的哲学困境。不过,即便如此,唯理论的目标或任务确实是正确的,我们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放弃。(这也表明康德自身的理性主义立场)这一门研究,它的方法在开始时是独断的(dogmatic),这里有两层含义:1)作为人最高的智能,理性不得已而提出那些终极关怀的难题,尽管那个时候,他从未考量自己是否能够肩负这一责任,这类并非绝对的理性主义,而只是为了那个终极目标,不得不让理性“赶鸭子上架”;2)此外,唯理论、理性主义过分相信理性的能力,因而认为它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在这一段中,康德虽然委婉的批判了传统的形而上学(在第三段中会更加显白),担仍旧肯定的形而上学的意义,相信,在接下来的部分,康德欲意重新考量理性本身,并由此建立新的形而上学。

4.导言第三节第三段:

现在看来这很自然,只要我们离开了经验的基地,我们就不要用我们所只有的不知其来自何处的知识、基于对不知其起源的原理的信任而马上去建立一座大厦,而不对其基础预先通过仔细的调查来加以保证,因而我们反倒会预先提出这样的问题:知性究竟如何能够达到所有这些先天知识,并且这些知识可以具有怎样的范围、有效性和价值。

这一部分续接着第二段的批评,认为在经过理论基础进行仔细的调查之前,唯理论那种彻底脱离经验基地的高屋建瓴、高头讲章不足以去相信。康德这里并非否定理性,而只是指出唯理论的毛病,很明显,我们通常的确在不知其所以然,没有进行彻底的审视的情况下,就开始行事,并且事实与所预估的相同。并非每一次建造都需要彻底考察、检测全部的地理环境等,我们也会根据以往的事实基础(或者说我们日常生活中所用的“经验”),直接进行判断。但康德此处的意思是揭示出唯理论这样泛化、普遍化的理性惯性。在现代心理学中,可能会将这种惯性的、普遍化的理性定义为一种僵化、“非理性”的决策。为了弥补唯理论的这一困境,康德提出,我们首先要探讨,知性如何能够达到先天知识,并且这些知识有怎样的范围、有效性和价值,不能从最开始就一概而论。

实际上,如果我们把自然这个词理解为本应以正当的、合理的方式发生的事,那也就没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了;但如果我们把这个词理解为按照习惯发生的事(ordinarily happens),那么倒是没有什么比这项研究长期不得不被搁置更为自然和更可理解的了。因为这些知识的一部分即数学,是早就具有了可靠性的,由此也就对其他部分产生了一种良好的期望,而不管这些部分可能会具有完全不同的本性。

康德认为,重新审视理性本身的范围无可厚非,再合理、正当不过了,如果重新审视只是像上述那样,只是按照习惯发生的事(ordinarily happens),那么这样研究一定会长期被搁置,康德以数学的成功作为比喻,数学可以算是最成功的形而上学版本,数学公理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因此,它的成功给我们一种错觉,或者康德所说的“良好的期望”,即其他学科、其他知识也能够按照数学的方法,殊不知,数学知识与其他类型的知识“可能会具有完全不同的本性”(may be of a quite different nature)。不过,康德这里可能有些误解了近代哲学史,不论是经验主义的鼻祖霍布斯、还是唯理论的大咖斯宾诺莎,他们借助、模仿数学、几何学的方式所建构的哲学原理,并非是承认了数学这一基础地位,就是说那些哲学家并没有认可数学已经解决了某些终极问题,相反它只是服务的身份,例如霍布斯只是惊叹于欧几里得几何学的严谨,并不是感叹它已经抓住了真理。

此外,如果我们超出经验的范围,那么我们肯定不会遭到经验的反驳。对自己的知识加以扩展的诱惑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们只有在自己碰到了明显的矛盾的时候,才会停住自己前进的步伐。但只要我们在进行自己的虚构时小心谨慎,这种矛盾是可以避免的,只是这些虚构并不因此就不再是虚构。数学给了我们一个光辉的范例,表明我们离了经验在先天知识中可以走出多远。数学固然只是在对象和知识能表现在直观中这一限度内研究它们,但这一情况很容易被忽略,因为上述直观本身可以先天地被给予,因而和一个单纯的纯概念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实际上,唯理论过去表面上的成功,并非因为它确实是至理,而是因为理性超出了经验的范围后,肯定就不会遭到经验的反驳了,它通过自己来论证自己(概念语言),而无须通过经验加以论证。邓晓芒在《句读》中的例子很形象,在论证上帝存在时,经验主义的终极反驳是:“你从来没见过上帝”、“上帝从来没有现身”,但这只能说明上帝的存在超越了经验领域,因此“没见过”“没现身”,并不能否定上帝的存在。所以康德接着说,唯理论开始的时候是一马平川的,直到发现自己触碰到了矛盾时,才会停下步伐。然而,康德却有认为,这种矛盾也是可以避免的,但关键在于,假设终究是假设,虚构终究是虚构,没有证实的终究没有证实,没有对理性的地基做一番彻底“批判研究”的审视,上面的高楼大厦始终是不稳定的。

被理性力量的这样一个证明所引诱,要求扩张的冲动就看不到任何界限了。轻灵的鸽子在自由地飞翔时分开空气并感到空气的阻力,它也许会想像在没有空气的空间里它还会飞得更加轻灵。同样,柏拉图也因为感官世界对知性设置了这样严格的限制而抛弃了它,并鼓起理念的两翼冒险飞向感官世界的彼岸,进人纯粹知性的真空。他没有发觉,他尽其努力而一无进展,因为他没有任何支撑物可以作为基础,以便他能撑起自己,能够在上面用力,从而使知性发动起来。但人类理性在思辨中通常的命运是尽可能早地完成思辨的大厦,然后才来调查它的根基是否牢固。但接着就找来各种各样的粉饰之辞,使我们因大厦的结实而感到安慰,要么就宁可十脆拒绝这样一种迟来的危险的检验。

这一部分康德开始揪出唯理论、独断论的源头——柏拉图的理念论。康德认为,以柏拉图为代表的理性思辨通常会先完成理论的大厦,即规定好全部的概念、体系,先勾画出全部的理念世界,然后再来调查其建筑根基是否牢固,经验材料是否能够符合之前构想的蓝图,一旦有所出入,要么就会陷入彻底的困境,要么就会进行学科的革命。后者有些类似于海德格尔的那种自发性的基础危机,海德格尔认为,真正的科学运动总是通过修正基本概念、维修地基的基础性危机而开始的,一门科学如何进行这种修正,规定着这门科学的水平。事实上,整个近代哲学史的唯理论进路正是按照海德格尔的这种方式,即发现体系的问题,然后不断的修正或重新规定,不过这些在康德看来可能都是些“粉饰之辞”。甚至更可怕的,当经验事实不符合所构想的蓝图时,我们可能会拒绝经验材料,拒绝那些特例,连“粉饰之辞”也不要了,为了维护那个首先建立起来的理论大厦,这类似于培根的四假象。不过,康德正相反,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应当是先考察地基,再进行建筑,而不是相反,这可以说是继承了怀疑主义的若干信念,也就是他自己的这种“批判哲学”。

但在建立这座大厦时,使我们摆脱任何担忧和疑虑并以表面上的彻底性迎合着我们的足这种情况,即我们理性的工作的很大部分、也许是最大部分都在于分析我们已有的那些关于对象的概念。这一工作给我们提供出大量的知识,这些知识尽管只不过是对在我们的概念中(虽然还是以模糊的方式)已经想到的东西加以澄清或阐明,但至少按其形式却如同新的洞见一样被欣赏,尽管按其质料或内容来说它们并未扩展我们所有的这些概念,而只是说明了这些概念。既然这种方法提供了某种现实的先天知识,这种知识又有一个可靠而有效的进展,所以理性就不知不觉地受这一假象的欺骗而偷换了完全另外一类主张,在这类主张中理性在这些给予的概念上添加了一些完全陌生的、而且是先天的概念,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甚至不让这样一个问题进到思想中来。所以我要马上来着手探讨这两方面知识类型的区别。

接下来,康德的言说将与导言的第四节相关,即开始踏足分析判断和综合判断的区别。简单地说,在康德看来,唯理论可能只是进行了概念的游戏,不过这样的概念游戏虽然没有在内容上产生出新的知识,不过其形式上的更新,却在重新说明了这些概念,这样的一种方式就是分析判断,即不扩展知识,只澄清或阐明知识。然而,唯理论者们竟然误认为,分析判断也能够提供一种新的知识,并且进行了虚假的转换,在做分析判断的时候,无意识地拿了一些完全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先天知识加以补充。就此,康德觉得应当有必要区分分析判断和综合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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