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是人间欢喜的底色

 

但凡人间喜气,大抵都是热热闹闹的。


就如同一场戏,必要精心准备日夜思量,排练、走场、定妆,样样不可或缺。直到约定的那日,大幕华丽亮堂的缓缓拉开,喜庆的鼓声“咚咚锵”开了场,来自四面八方的看客便个个精神人人亢奋,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吵吵嚷嚷,有说不完的家常开不尽的玩笑,哪怕再怎么灰头土脸的人,此时也会暂放悲欢,忘我酣畅的笑一回,仿似生命不曾有过悲苦。


人间处处有热闹,所以人世才有火热的沸腾。


我性子清淡,于这人间的沸腾,缘分很浅。唯一的一次心热人安,恍然惊觉已是二十多年的事情。


我家曾经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果园,园子里有上百棵树,苹果、雪花梨、桃、杏、李子、山楂、柿子、酸梨、核桃,几乎北方能够生长的水果,果园里都有。


除此之外,树与树的空隙,还生长着旺盛的玉米、南瓜、秋黄瓜。


每年九月底十月初,我家便会迎来最忙碌最紧张的时刻,那也是一年中最令父母欢喜的丰收时刻。


进入九月下旬,父母便要把窗前屋后的所有空地收拾出来,用来安放收成。


然后一点点的,玉米进家,系成一捆挂在树上;红薯进家,切成片晾在窗台;花生进家,现吃的用铁锅盐水煮过,吃不了的便摊在竹筛子里放在阳台晾晒。


还有葵瓜子、棉花、黄豆、芝麻等等,但这都是小玩意,父母带着全家人用半天时间即可以收回来的。


如果收秋是一场大戏,收小玩意便只算是个序曲。真正的大戏,是摘果园里的果子。


那年秋天,果子多的压弯了枝头,水灵干净的如同婴儿肌肤,父母很开心,因为我们姐妹的学费又有了保障。


唯一令人焦虑的是,收秋速度要快,但家中男劳力单薄,父母一商量,决定去邻村请叔伯子侄来帮忙。


父亲一支有兄弟姐妹十人,彼此住的都不算远,关系也欢喜和睦。收秋那一天,男男女女的竟然来了十几位,浩浩荡荡好不热闹。


那时候几位叔伯姑父正值盛年,堂兄表兄身强力壮,姑姑婶婶们也都是勤快利索的农妇,他们的到来,带来了力量,带来了热闹,更带来了我对于亲情最初的安全感。


我之所以性子清淡,对人对事都有天然的疏离和远意,是因为我在幼年最初的记忆,便是死亡,外公的死亡。我是在外公的那个葬礼上,开始有记忆的。那时,我不到四周岁。


即便已经三十多岁,每次回忆起那个盛夏的夹杂着死亡气息的雨夜,我记起来的仍是哭声与寒冷。


这是我人生最初,命运给予我的底色。 我很少真正的开心、安心,即便并未有过多的坎坷。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


但那一年,当浩浩荡荡的欢声笑语从田间树梢传来时,我真的觉得安心。


小叔那年二十多岁,上百斤的果筐用膝盖一顶,双手一举,便可上肩;姑父那时身体也不错,指挥着众人东来西去,神采奕奕;堂兄初生牛犊,憨厚话不多,开着拖拉机一遍又一遍的将果子运回家,边开车边哼着流行歌曲。


女人们则喜欢扎堆围拢在一起干活,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八卦着十里八村的花边新闻,说着各自孩子的调皮和学业。往往是越聊越兴奋,手里的活儿也越干越起劲。


我年龄小,疏于劳动一味贪玩,漫山遍野的摘酸枣摘累了,便在阴凉处铺上厚厚的玉米叶子,躺在上面望着蓝天啃苹果,漫无目的的想事情。秋日阳光金黄,一晃一晃的洒在我的身上,异常温暖。


园子人生鼎沸,火热喧嚣,不时有大人忙碌的经过,个个面带笑容,或关心我,或哄逗我,或假意斥责我,我在这样的热切里,沉醉、迷失。


临近中午,母亲会回家与外婆一起做饭,正午时分,叔伯婶婶们哗啦啦的回家吃饭,园子里则留下三两个人看守着不曾来得及运回家的收成。


我和姐姐往往是留下来的。恢复了宁静的果园,阳光里飘着香气,我们便在地里摘酸枣,寻秋黄瓜,啃苹果,累了便躺下,打开收音机,听流行音乐。

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很快飘过,等大部队再次到来,果园再次沸腾起来。


这时妈妈会挎个篮子,里面是为我们姐妹带的午餐。 午餐很丰盛,米饭和各种炒菜,有平时吃不到的大鱼大肉。我和姐姐早已吃的腹饱,但仍抑制不住对荤腥的热情,狠狠地吃一顿,吃完拿起水壶猛灌几口水,真觉得生活充实而安逸。


那一天,我们总共收了几百斤的果子,窗前后院堆的满满当当,十足的大丰收。那是唯一一次,我感到了人世间的沸腾与热闹,小小年纪,便一支发自肺腑的开心与满足,是何种滋味。


三十多年,仅有的,唯一的一次。


之后我长大,离乡读书,结婚生子,仿佛都不曾抵过那日的欢欣。


其实结婚那天也热闹,但婚礼前后,身边忙碌穿梭的人,大多我不熟识,内心总是隐隐觉得不安。或许是天生早熟,知晓婚姻的实质是责任渐多爱情渐消,再热烈的爱人总有一天会被鸡毛蒜皮磨掉几分温柔,所以甚是冷静。


果然,结婚之后,生活里有很多的不如意,夫妻间的龃龉,糟糕的婆媳关系,疲累的育儿,都令人难免灰心。


但也深知这亦是人间真相,所以安心接受,努力改善,不求尽善尽美,但求遇事不钻牛角尖,给自己的人生与快乐,留有几分余地。


只因世间诸事难全,幸好日子除却烦恼,大抵还是和顺安宁的。


二十多年过去了,小叔老了,今年见他两鬓白发丛生,不复昔年;四叔四婶都得了脑血栓,走路歪斜情绪不佳,全靠堂妹一人照顾;精明能干又风趣的姑父于多年前去世,堂兄也已成了两个小伙子的父亲,劳心劳力,日夜费神。


哗啦啦的热闹,亲人间的热切,年轻时的酣畅,仿佛梦一场,果园里的果子一年又一年,人世的悲欢一茬又一茬,然后在岁月里,老人去世了,中年人老了,孩子们成了中年人,孩子的孩子,亦开始咿呀学语了。


不知为何总想起《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众芳盛景,一朝凋零,然后在衰草枯杨里,萌出下一代的兰桂齐芳。


生命的底色,到底是欢喜里夹着伤感,又在凉意里生长出浓浓的热度,新的生命力的。


今年父母说,果园的果树都老了,根衰枝烂,长不动果子了。


我说那就这样吧,果园留给我,日后等我老了,回到家乡去,再亲手栽种一批会在春天里开粉白色花朵的苹果树。


这是我多年来,内心隐秘的心愿。


在几十年后的某个秋日月夜,一个满头银发面目洁净的老年女人抱着爱犬漫步在自己的果园里,秋风缓缓,暗香浮动,她想起多年前那幅沸腾欢喜的人世盛景,亲人的热切,岁月的安然,笑容便从皱纹里露了出来,甚至连死亡,都不畏惧了。


喂,这样的画面,即便随意想想,都觉得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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