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村庄

图片发自简书App

我曾在许多文学作品中看到过类似于这样的描述:“儿童在田野中嬉戏,他们放声歌唱,在田埂上奔跑,追逐风筝,父母在一旁辛勤耕作,萤火虫静候黄昏来临。”在我的回忆中,似乎的确存在这样的画面,然而回忆通常是加了滤镜的,那段虚无缥缈,梦幻般的记忆,或许只是我臆想而成,真实的记忆究竟是什么样子,我试图寻找有没有一段记忆不加掩饰、真实地反映出我的少年时代,这时我突然明白,并不是我不记得,而是我不敢面对,当可怕的经历被尘封到深处时,我被迫将碎片般零星的美好凑成完整的一块,来填补我不愿记起的空白。

这些文学作品是否因此得来我无从而知,但我渐渐发现我也相信了这些谎言——这些卑鄙、下流、精致的谎言。如果一个人告诉你,农村孩子过的比城市孩子多幸福;或者乡下孩子天真烂漫,充满了自由,而城市里的孩子则困于钢筋水泥的囚牢,事实上,这个人绝不可能坚持在农村生活下去一周。

没有大型购物超市,没有KTV,没有电影院,处处都是荒地,草木,散落的二层民房,家养的鸡鸭,野狗野猫,无聊的人们窝在家里看小电视,年长的便在麻将馆里混混度日。这便是那个时候我生活的农村的状态,看不到任何生气和活力。

唯一能看到一点活力的地方只有学校,村子里唯一的学校,也有别的村子的孩子不远几十里来上学。

学校采用寄宿制,严格规划好进出时间,孩子们三顿食堂,不乏拿一罐榨菜,一罐萝卜白菜当一周伙食的人,营养是不可能的,营养等于浪费、奢侈。哪怕是多吃了一个鸡蛋,喝了一瓶两块钱的饮料,便会引得同学们的议论纷纷。教室里的墙起皮很多年了,四周贴了名人名言。每张木桌都刻满了见证青春期少男少女心思的文字,或是被顽皮孩子挖了一个洞。讲台上,老师自顾自读着课本。

宿舍是六人间,严格来讲,称呼为宿舍其实过了,不过是放了六张床的房间而已,冬天没有暖气,也不能使用电热毯。

上体育课时,因为只有两张球桌,常有人为了球桌争得面红耳赤而大打出手。足球场是一片天然的草地,往往放假后,这里又会重新长满杂草。围绕球场的是跑道,洒上了石灰的泥地罢了。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装饰他们的课余生活,在同龄人已经开始学钢琴、画画,牵着手去逛街的时候,农村孩子已经要开始纠结是否辍学回家帮忙打理家里的田地,搬几斤重的谷子。对农村孩子来说,他们的中学时代是灰白的。

两点一线的生活,谁都看不到这个村子有任何希望。

农村孩子唯一比城市孩子多的一样东西,是孤独。然而他们中很多并不明白孤独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处于这样的一个状况,他们的接触面太少,甚至无法明白孤独这种情绪。孤独只存在于他们的教科书、词典中。倘若问他们随便哪一个人:“你会感到孤独吗?”他们只会害羞地躲开了你,摆摆手说不会。然而只要随便转转,你一定能看见一个通红,干涩的小脸蛋,坐在竹椅上玩弄蚂蚁,不时抬头观望打麻将的姥姥何时回来做饭;混迹于阴暗的游戏厅的少年,身无分文只能盯着花绿屏幕发呆;一堆成群结队的黄绿头发的男孩,抽着廉价的烟,无所事事地游荡在破旧的小巷中。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孤独,这些人的父母,基本上都远出打工,一年可能就回两次家。没有人告诉他们除了读书之外的东西,教他们如何打扮,如何社交,也没有人和他们普及生理器官发生变化的时候的知识。只有当他们打架斗殴,学习差劲的时候,才会迎来一个电话打来劈头盖脸的一顿教训,这是他们难得的和父母的通话,尽管只有一方在讲话而已。据2013年江西省妇联调查结果显示,省农村留守儿童达到260多万人,农村留守儿童占全省儿童总数的近1/5。当一个孩子的成长中没有父母参与,多年以后,他不会愿意提起他的童年。

我的少年时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所幸的是,我并没有沾染上任何不良恶习,从小都是一个乖孩子的身份展露在外。然而孤独是没有办法躲避的,各种心理问题没有办法解决,我越来越不爱说话,缺乏自信,害怕社交。终于,我逃走了,我逃离了我厌恶的村庄,来到了大城市,对我来说,生活才刚刚开始。在几百万的农村少年中,或许有几十万都和我一样,厌倦了这里所有的一切,但成功逃离的寥寥无几。有的女孩子昨天还在教室里上课,第二天竟被拉去回家相亲。有男生深夜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回来以后一言不发,没过多少天就退学了,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案例在农村都极为普遍,而他们注定束手无策。

时至今天,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随着政策的扶持,村里盖上了一排排新房,建好了具有健身设施的公园,篮球场。每户人家都能用得起电脑,大屏幕电视和空调;修了新的马路,路边建好了花坛和路灯,到处都铺了水泥,学校也变了,塑胶的跑道,新建成的球场,多得数不完的球桌,再也没有人会为此争执。翻新的墙面,新的书桌、椅子,一切的变化是如此亮眼。

但是,隐约有些不对劲。这个村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虽然学校焕然一新,我却听不到学生嬉戏念书的声音,虽然建好了球场,我却看不到有少年在此苦练。

这种死寂比以往的苦闷更为可怕。是的,这个村子空了。剩下的几乎都是老弱病残,等待着人生尽头。小孩和新生儿都被带去城里了,城里意味着更好的发展,有更蓝的天和更清澈的水。

我从来没有幻想过这样的一幕,我以为再过十年,二十年,这座村子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但它的确一直在变,只是往相反的方向变了。曾经那些少年日夜寐想出走的愿望,在如今不过是一张火车票就能轻松实现的现实。人们都带着对村子的厌倦和对未来的向往,奔向四方。

我还遇见了我曾经的班主任,他依旧容光焕发,一点都没有被岁月侵蚀的痕迹。他告诉我:“村里的学校人越来越少了,当年你读书的时期,竟然是人最多的时候。教书的老师还是当初那些,年轻老师都不愿意来。”我不知该难过还是高兴。

据江西省20县调查,农村外迁家庭户数 15% 以内的村庄户数约为 32.26%,16% ~ 35% 以内的村庄约为 25.81%,36% ~ 50% 以内的约为 12.9%,50% 以 上外迁占比约 29.03%,且据调查甚至有的农村外迁比例高达 96.8%,几乎全村外迁。

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中写道:“让那些草木再繁茂一次、葱郁一次已经不可能,即使给它和以前一样的阳光、雨水和养分,和以前一样的无人践扰的生存环境——它们的根毁掉了。”

农村的“根”正在慢慢腐蚀,这是所有人不可忽视的。

我想找一个日子,一个人游荡在田野里,它应该还是熟悉的模样,那刻的我应该只有无限的轻松。田野里没有嬉戏着追逐蜻蜓的孩子,也没有耕作的大人们,只有池塘里似曾相识又茫然的倒影。村庄已经沉睡过去了,但它会一直等待它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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