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往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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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月亮的背面

和章远一起逃离人群的那个晚上,我仿佛看见了月亮的背面。

月亮的背面是肮脏狭窄的小巷子,摩托车穿过,会整个巷子里的狗都开始狂吠。

章远把车停下在巷子最里面的的一户人家前,门开着的,他就那样明目张胆径直走了进去。

“美华,今天家里来客人了,多加两个菜。”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喊到。

“是大黑他们来了吗?大黑来那得再加一屉包子。”一个银发苍苍的老奶奶,一手撑着门帘,一手拿着锅铲探出半个身子来。

“不是,是我同学。”

见我还在门外,章远又冲我勾勾手。

“磨蹭什么呢?快进来。这是我姥姥,姥姥这是我同学俞欢喜。”

神使鬼差下,我迈步走进了那个小院子,礼貌地向那个老奶奶问好。

章远的姥姥将挂在胸前的老花镜戴上,微笑着将我打量一番,冲章远说道。

“你这个浑小子,又唬我,你学都没上,那里来的同学。”

“初中同学就不是同学啦。”章远略带撒娇地回怼过去。

“好了好了,你姥爷在屋里看新闻呢?桌上有水果,你们进屋吃点水果。晚饭马上就好了。”章远的姥姥说完,又折返身进到厨房。

屋里电视在播着新闻,章远的姥爷坐在摇椅上打瞌睡,他顺起桌上的果盘,蹑手蹑脚带我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但是比我想象中整洁。

“这里才是我家。我和姥姥姥爷一起住。他们是北方人,你们应该都叫外公外婆吧。我爸出轨,我妈在我八岁那年喝老鼠药自杀了。我妈是姥姥姥爷唯一的孩子,那时候他们想把我带到北方和他们一起生活,但是我爸他们家不让,他们为了我搬来了南方。”

还没开口,章远就解答了我内心所有的疑问,我不知道这样的话他都对谁说过,林姗姗?或者姥姥口中的大黑一伙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在说巷口那条爱咬人的狗,今天又咬了谁家的小孩。

“喂,你可别冲我露出这样一副表情。”

章远坐在椅子上,有些鄙视的瞪了我一眼,一盆水瞬间浇灭我内心对他升起的同情。我假装不露声色,将目光移向窗外的九重葛。

“俞欢喜,那天我听见你拉琴了。”章远绕过我,躺到床上,在我右边说道。

我看向他,以为他和别人要说一堆让我效仿贝多芬身残志坚感人创作历程不要轻易放弃的废话,结果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好听。

我不知道如何回他,起身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然后敲门的声音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章远,吃饭了。”

章远的姥爷在门口叫到。

章远应了一声,一个挺身坐了起来,然后蹿出去,帮忙去厨房端菜。

我跟着他走进厨房,但不知道能帮忙干什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柜子里拿五个碗,旁边的架子上取五双筷子。”

章远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屉笼,冲我努努嘴。刚好他姥姥进门了,听到他这样说,一巴掌拍在了他胳膊上。

“小兔崽子,哪里有使唤客人做事的道理。”

“什么客人,你把她当大黑他们一样使唤就好了。”章远已经走远,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饭桌上章远的姥姥姥爷分外热情,姥姥还怕我吃不惯面食,特意蒸了米饭。

“来欢喜,看喜欢吃什么就多吃点。”见我一个劲埋头吃包子,姥姥特意将菜盘子推到我跟前。

“美华,你别管了,她就爱吃包子。再说大黑他们来也没见你这么上心啊。”

“大黑能跟欢喜比吗?五大三粗的,我就喜欢欢喜这样的女娃娃。”

安静了没一会儿,婆孙俩你一句我一句又逗起嘴来。一向能说会道的章远,分分钟出于下风。

“美华,我今天不跟你吵,你太不讲道理了。”章远气结,一口咬了半个包子。

“好了好了,别吵啦,把你妈的饭菜端过去。”

章远的姥爷发话,将那份无人认领的饭菜递到章远面前。

章远意犹未尽地端着饭碗起身,走到角落的柜子边,放下饭菜后对着黑白照片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嘴里念念叨叨好像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是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一定是在是说一些有趣的事情。

看到这个情形,我微微有些泪目,突然想起我的母亲,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提起过她了。在那个家,保持缄默是保持和平的唯一方法。

白马是初三下学期转学到三中成为我的同桌的,那时候白马不爱说话,我也还勉强算得上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我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让白马可以迅速融入新的学习环境,将他视为除了莫循以外的好朋友。可是我没想到,中考一结束,白马和他妈妈就搬进了我家。

几次大吵大闹之后,俞建平为了惩罚我,将母亲遗留所有的物品全都烧掉。为了让我闭口不提,他开始拳脚相加。我不知道,他和白马妈妈是何时相互爱慕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原妻长久的病痛已经磨掉了他们之间的温情。但是我想,如果俞建平没有先派白马来试探我的底线,或者对我母亲容忍一些,会不会就没有后来那些事情。

那一天,章远说从他第一天见到我,就觉得我应该永远闪闪发光,不惹尘埃,但是他现在又觉得我身上也有一些人间烟火。

我没有回他,他还远远不够了解我,我也还没有完全谅解他。

没人能开起上帝视角,也不是所有月亮背面,都有一个温良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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