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用我青春的流离,换与你一生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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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小猪 Signed
2017.11.30 14:39* 字数 3371

(一)

黄金台上衣冠人物尽蹉跎,空留那身后坎坷,清名犹在曲中说。

我藏身破败禅寺任青春消磨,谁在山下看云深处有花开落?

道一句无可奈何,竟把这青衣换作老旦行头。人世间风云莫测,唯草台上社戏唱彻,往日时光尽收留。

世人梦里,可曾都有一只青衣?她那流云水袖甩起,便让凝眸处时光停滞?

你梦里的青衣,曾向你呢喃她怎样的心思?

青衣舞罢,余谁牵挂?青衣唱罢,倾覆韶华。

(二)

那年茅店杏花红,香入陈酿腮上彤。草稕招遍东风雨,沙嘴雁起,追逐云烟去。

我终于也可以是那草台上的青衣,像儿时见过的那些盛装出入的小姐姐,伴着胡琴咿呀,演别人的故事。

我演着别人的故事,留着自己的泪滴。曾经那些青衣小姐姐,如今都在哪里?莫不是哭痛了眼睛想休息?

草台上看江流天际白如练,远山青黛数点。我的一颦一笑竟都有根据可言,揽来山水万千,一低头都作胸中怨。

原来世间山水,都只为人用来言表活着的心累。

散场时多少茶盏跌碎,复有几人烂醉,终无些个知音看得眼角的泪!

我流着自己的泪,把别人的故事揉进自己的心碎。

(三)

太平世道安分得真好,清闲的命哪儿来的牢骚?

青衣从台上走到台下,她还是青衣吗?

她从未从戏里出走,却从世间逃遁,向曲儿的情深处遨游。

学戏的青衣分不清戏里戏外,换下戏装也把戏词挂嘴上练颂。一入戏海,戏无处不在。

忽听得街那头刘九儿唱得好莲花落,想着也去看热闹,却又见刘九儿被城管赶得满街跑。

俺一个小菇凉家多和生人说两句都脸红,待要上去却被那油腻男人直勾勾看得心惊不敢动。

刘九儿急了,蛇皮口袋里摸出打爻槌就向城管掷。

那城管本是街头无业混混,得了个欺压人的营生,早年间他从街东打到街西,号称武林第一。

城管望空借助刘九儿掷来的槌棒,飞起一脚把刘九儿踹倒在地上,骑着刘九儿,扒掉他裤子,像打马一样拿刘九儿吃饭的家伙什打他屁股。

大冷天,看得人心里更冷。我早已不敢看了。

我突然希望自己是刀马旦。

(四)

等城管过完打人的瘾离开后,围观的人也作鸟兽散。

我走上前,扶起刘九儿,塞给他我的晚饭。

刘九儿不推辞,却说:“那,我唱曲儿给你听。”

我看着他磕掉牙流血的嘴,含泪点点头。

他唱到:

繁花春尽,穷途人困,太平分的清闲运。整乾坤,会经纶,奈何不遂风雷信?朝市得安为大隐。咱,装做蠢;民,何受窘!

看我一脸懵,他笑问我:“听不懂?那,我再给你唱另一个。”

他唱到:

无官何患,无钱何惮?休教无德人轻慢。你便列朝班,铸铜山,止不过只为衣和饭,腹内不饥身上暖。官,君莫想;钱,君莫想。

我仍听不懂。却忽然觉得他不是“刘九儿”,只是一个落魄书生。

(五)

师父的父亲和刘九儿同岁。元曲的时代,文人也叫臭老九。性工作者排第八,乞丐排第十。刘九儿混得不好吧,所以混低了一等。

我问师父,青衣是第几等?师父默而不答。

不是说人人平等,为何要分这十等?

师傅说,孩子好好学艺,有些事长大了就懂。

我长大了,戏班解散了。我还是不懂。

青石长街湿冷雨,白茅乱絮摆红蕖。檐下听雨过池塘,逐尽残红春未去。

我在檐下看书,猛一抬头,见他在雨中撑一把油纸伞,看我。

(六)

戏班解散的时候,正值初秋。秋水澄澄秋月明,花下何人听玉笙?

秋叶刚刚泛黄,丢了饭碗儿的我在街头卖唱。甩不出的流云水袖,回不去的韶华如旧。

我的时间追逐着路人的脚步,任他们把我的青春带向未知的去处。我歌遍夕暮,青春里无人驻足。

终于又是一季花开,我的境遇却不得更改。

也许青衣就是一个诅咒。

师父说,青衣又唤作正旦,这身段唱腔就一定要正啰,青衣的人物,都是那相夫尽孝的女人,却奈何这艰辛的人世只带给她们悲痛的遭遇。

我未得相夫教子,更没挣到钱孝敬父母。然而青衣却让我提早体验了悲痛。

青衣是一个诅咒。一朝青衣,一生青衣。

然而我在穿上青衣前,也只是一个孩子。我的童年,也有风筝落向天际,也有月光满地,也有他伴我在无助时。

而今我在檐下看书,一抬眼,恰见他在远处看我。

他说:“小猪,原来你还在这里。我请你吃饭。”

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七)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是的,那年青青石板清清雨,轻轻风凉箐箐竹,是谁亲亲唤卿卿,悄向粉腮轻轻亲。

风筝落在了树杈上,墙上年画泛了黄。转眼都成了旧时光。往事抛,他娶了别家姑娘。

他们不曾相知,却共饮一江水: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自小不相识。

就这样把青梅竹马,活进了翻旧的童话。最后一毛钱一斤,贱卖了童年。

只是他是行商贾,还好空窗独守是她人。

只是浮萍黏住了水,蜻蜓习惯了一掠而过。

有一天,花凋,人倦,青梅黄了。他总要看这世间的风景: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人是不得已,才把随缘说事。只是心中种下了情愫,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却都叛逆了季节。

渴水时逢旱,望暖时遇寒,把太多良辰美景错过。

其实青梅还是青梅,竹马依然竹马:

凭阑半日独无言,
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我与他道别。

我与自己的年少时光道别。原来歌与曲,本来与诗同。

(八)

花笺象管,钿合金钗,散伙的戏班,旧行头都变卖了钱。

独上江楼愁无奈,随西风一片离愁。那白衣少年,行向青山外。

又是一年春。燕子归来、何人归?又散落了片红也无,都因那一半儿风来一半儿雨。旧屋翻出家父的陈酒,落下个病根由。

竟不想在最不堪的岁月,遇到愿守护我一生的人。他叫小缺。他对我说:“小猪,没关系,我养你。”

我拍了下他的肩,对他说:“好啊。等我以后挣了钱,我也养你。”然后扑进他怀里痛哭。

小缺,你为何在我生命里缺席了整整二十三年?你是我宁缺毋滥,捡到的宝。我是你的小猪。

(九)

女儿两岁那年,我在街上遇到刘九儿。

“刘叔叔,好多年没见了。您去外地回来啦?”我笑着和他打招呼。

他把头撇向一边,扯着肺响亮地咳了几声,这才像缓过气一样,用无力的声音跟我说:“去外地谋生了啊,你都长成大姑娘了。”

刘九儿睡在青石路那头的桥洞里。

和小缺说起刘九儿。小缺说:“刘九儿不是他的真名。元曲里的刘九儿,是乞丐的通称。”

我们邀刘九儿吃饭。他竟知道我家老宅里藏了陈酿。

微醺的他突然指着电视里衣冠楚楚讲话的副市长说:“那小子当年是逗狗咬战斗队的头头呢,他还带人抄过我的家呢。”

刘九儿叹一声,击箸唱起曲儿来:

漫天坠,扑地飞,白占许多田地,冻杀吴民都是你!难道是国家祥瑞?

唱罢,拿出一个褪色破红布包,打开了见三支烟。刘九儿递与小缺一支,他自己抽一支。另一支也点燃,像香一样烧着。

滤嘴儿头已长了霉斑。吞吐间一股霉味儿,随烟雾弥漫。

小缺不知想到了什么,痛哭起来,对我说:“我们给刘叔叔养老!”

(十)

三九天,刘叔叔咳出了血。服药后睡去,清晨却未醒来。面容安详,嘴角带笑。

他梦里是否见了一位青衣,云手水袖,唱着他的曲儿?

犹记那夜,廊桥冷露青灯,落木寒鸦旧城,白衣黄纸哭声,一望冬深,何处是故人?

安葬时暴雨倾盆,这是旺后人之兆。然而刘叔叔没有后人。

这年,小镇发展旅游业。老宅被纳入土地规划。项目主管,竟是当年打刘九儿的城管!拆迁安置款让人敢怒不敢言。

师父年迈,腿脚不好使。只站在推土机前高唱:

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然后埋身瓦砾!

小缺上班的餐厅被强拆,他丢了工作。在家里无所事事,且心中苦痛,找新工作的事,也搁置了。

我看着心疼,联系了一家酒吧,晚上驻唱。

有人对我说,他从学生时代就在想,也许这世间的某个角落,会有一个女孩,不染世间尘俗,过着读诗书、早睡早起、将善意带给身边的人的生活。她未入佛门,却心生菩提,她行走红尘,却心在修行。

但他以为这样的人只在故事里,或者画里,直到与我相遇,他才知道,这样的女孩,原来叫做小猪。

只是我并不是这样的女孩。每天在俗世里疲于奔命,挣扎着,求生。

(十一)

小缺在家无事,每天写日记。我见朋友圈有人分享简书,就推荐给他。

后来在家时,他便时常和我聊起简书上的大神们。有写书评的乐之读叔叔,研读经学的心技一体老师,还有专研简帛的先迷后得主。小缺说,文学专题的主编小姐姐叫“水青衣”,哲思专题主编梁光宇好高冷。

渐渐的,他的简书不常更新了,他说好的日更,断了。但他开始每天对我爱搭不理,问他原因,都说是在思考,想憋一个大招。

一天,他洗澡,他手机弹出了应用更新。我打开一看,竟是一款名为“炭炭”的、传说中的“约P”神器。

有一天,青衣舞罢,歌尽韶华,那旧曲儿里的时光,该向何处寻觅?

鉴赏辞典里翻不出当下的生活,没了这生活,曲儿里的情又在哪里?

青衣是一个诅咒。妆上青衣,错乱流年。

上一章:诗以载道

碎片化写作时代的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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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古代文化中的诗歌理论,反思当代的文艺思想。 文化美学的论阈,独特的理论视角。 轻学术,不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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