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挺公知,而成为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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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
2014.07.20 21:16* 字数 2219

我的家乡在苏北里下河平原,那里的人们被称为“苏北人”,这个族群曾被社会学家研究过,因他们在近当代中国曾浩浩荡荡地占领了上海,犹如而今来自马格里布地区的穆斯林人于土著法国人一般,引发诸多的牢骚和矛盾。

家乡自海中而生,多水,走几步便有大小河流,在平原上潺潺流过,我家所处的小镇更是三面绕水。自苏北灌溉总渠建好之后,风调雨顺,任何一片空地上只要播种,必有收获,这让我对土地有种迷思般的眷恋和崇拜。我儿时对于水的记忆,便是夏天打捞美味的河鲜,乘着“鸭溜子”船从湖面上呼啸而过,假期里和小伙伴们给家鹅捞它们爱吃的水草,以及随着无根浮木玩到水的中央。

而外公记忆最深处,却是尴尬的一幕:起床后忽然发现大水冲进了卧室,一只王八正冲他张着嘴,他的手指被王八咬住,砍下了这物的头才终于保住。他早已年老,喜欢重复自己的过去,这些似是而非的往事更像是诸多经历的拼凑挪借。但他关于河流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大水”——这三番五次的大水,带来了恐惧,带来了重建家园的疲累,也带来了诸多原先深藏在河中的水物。

正是洪水造就了“苏北人”。当洪水席卷了一切,用土夯实的泥墙或倒或歪,一代人的积累便化为乌有,于是一帮人逃难、要饭、寻找新的工作。一次洪水,便打下一次贫穷的阴影,随之的困顿时光与颠沛流离,无一不让人敬畏自然,在天地不仁的抱怨声中继续自己卑微的生命。他们在异乡活着,做最底层的事,有兢兢业业的,有时因断了本地底层的活路而激起忿恨,有剑走偏锋的,加入帮会斗狠卖命换口饭吃甚至心狠手辣……

看,这就是让人畏惧的洪水。

近代中国处于千年之变局之中,传统成为肉身之上的桎梏——无坚船利炮面对西方的武力,更成为精神的耻辱——曾经的上国尊严一旦被狠狠践踏,所有人都失了神,回顾过去两眼茫茫。历史的变局犹如始料未及的洪水,在你未曾觉察之时,蛮夷已成为征服者、拯救者、更高级的人,在你未曾反应之时,山河碎了,过去死了,未来渺渺茫茫。

大厦将倾,岌岌可危,当权者读书人贩夫走卒均感受到危险,彼时不如今日,尚且没有造就无数“世界主义者”,故土如同禁咒,圈住你的心和腿,那地动天翻、尘土扑腾入了所有人的耳、花了所有人的眼,“革命”,不是轻佻的时髦,而是沉重的必然。

翻读故纸堆时有些震动,如今在起点连城上倾洒的荷尔蒙当时一分不少地落在大地上,那是个悲怆但不悲凉的年代。革命党人搞起拆迁来前赴后继,无所顾忌,“欲乘此未覆之时,将此屋全行拆毁,以为重造新屋之计”。而此后的种种,更是摧枯拉朽,乃至于在这片国土上建立起了“中华人民共和国”。

有人戏称,百年衰运终到头。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华、人民、共和国,以中华民族为底色,彰显人民伟力,大有回归神话时代之意。那洪水过后的房子,墙角已松动,将其推倒后,新的房子又建起来了。

过了若干年,发生无数故事,现在,又有一群人开始“重造新屋之计”。

守卫旧房子的被称为五毛,鼓吹要造新屋的被称为公知,五毛和公知掐架,是和平年代最大的乐子,公知的机灵文字、五毛的执着坚定,如配搭上爱我中华的如痴如醉,都有一副萌萌的面孔。斗嘴归斗嘴,抢粉丝凭各自的本事。反体制是一种时尚,一种营销手段,一种放松方式,当然也是一种理想,公知有一张巧妇的嘴;老房子就算漏雨,也能住人,就算住得有点挤,也能住人,就算下水管道堵了,也能住人,五毛有一颗主妇的心。

挺公知还是挺五毛?

要新房子还是旧房子?

挺五毛继续革命还是挺公知开始革命?(没错,就是革命这俩字)

民国太虚法师是方外之人,真有大智慧,他将革命分为两种——一是革“命令”之“命”,即新的最高统治者的更迭;二是革“生命”之“命”,是新的生存精神的诞生。

五毛的继续革命,在革什么命?

公知的开始革命,又是在革什么命?

自由、平等、正义,追逐这些词汇的人?是为了实现它,还是利用它?

太虚法师的见解深得我意:“必生命之革命成功,命令之革命乃为有效。盖命令革命由革命党发一露布,宣一政纲,即可谓之革命。但故君故宪之政教,已成为旧势力、旧习惯继续生存之生命,盘据深植,不易摧革除断;抗而未伏,伏而未断,皆未足为已革旧生命之命也。且新君新宪之新政虽已施行,而未能深入民心,畏威爱恩,习之而安,养成为继续生存之生命,则已革之旧生命犹有乘机复活之余地,亦未足为已竟革命之功也。虽然,使命令之革命,固深合乎天时地宜人和一致要求之天命民意,加以至诚不息之精进,勇猛无畏之努力,智足以及之,仁足以守之,则必能克奏生命革命之效。若违反天时地宜人和而凭私见为命令之革命,即必不能有成;即使其智勇过人,亦为扰乱于一时而已。”

“合乎天时地宜人和一致要求之天命民意”、“至诚不息之精进”、“勇猛无畏之努力”、“智足以及之,仁足以守之”,方才可谈拆了旧房子之事。

只有失去过家园的人,才知道这有多么珍贵。

只有被洪水冲乱过的生命轨迹,才对水有深刻的领悟,那里是毛老(水鬼)的栖息处,孩子们从小被提醒要绕水而行,那又是生命最终的归处,死去的他们的灵魂附着河灯上飘向幽冥,水是生命,是死亡,无法摆脱、不得不面对。

在“天命民意”这一道洪水未来之前,鼓吹建新房子,若是带着善意,仅是多一道醒世之音,若是暗地里挖墙角,要么就是老练的政客,要么就是幼稚到不知物力维艰。

如今虽称不上海晏河清,却也是盛世光景,试问大家都能吃饱穿暖的时光曾有几何?试问将“人民”置于名正言顺位置的时光曾有几何?建过房子的人,都知道这过程的艰辛,之中蕴含的汗血泪、期冀的安定。

我现在无法看到这洪水,所以无法理解公知,只能做个五毛。

在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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