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一寸光阴

一寸光阴

1

“若飞?若飞?”

万云忙碌了十来分钟,一顿简单的早餐算是做好了,看了看客厅的钟表——九点了。她有个同学在万年市工作,今天来松滨市出差,飞机十一点落地,说好一起去机场接,关若飞到现在还赖床不起。

“关若飞!”万云又喊了一声,瞅着卧室的方向等着回应,好半天,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万云一股怒火上涌,快步走到卧室门前,“哐啷”一声推开房门,冲进屋子,将被子掀了起来,气呼呼站在床边。

万云起床那会儿,关若飞就已经醒了,他心想老婆还得洗漱做饭,这一小段时间理所当然可以补个短短的回笼觉,没想到一下子睡过了头。他迷糊着眼,见半拉被子跌落在地上,只穿着内裤躺在床上,心想惨了,这种节骨眼上惹老婆生气,真是千不该万不该。

“云云!再怎么着,也不能掀被子啊!”他坐了起来,一脸窘相,“而且——而且这身子你又不是没看过……”

万云好气又好笑,板着脸:“别贫嘴!赶紧起床!要是让我同学在机场干等,回来饶不了你!”

“这就起!”关若飞拿起床头的闹钟瞄了一眼,“现在九点十分,九点半咱们准时出门!”

万云没理他,走出卧室,先去吃早饭了。

关若飞迅速穿衣洗漱,很快在餐桌旁坐了下来:“云云,你同学叫什么来着!”

万云瞪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没话找话,昨天才告诉他的,怎么可能就忘了。

“真的忘了!”关若飞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叫个钱什么来着!”

“钱书瑶!”

“对了!就是钱书瑶!在香港读的硕士?”

“嗯!”

“美国读的博士?”

“嗯!”

“才女啊!”关若飞喝了口粥,笑嘻嘻说,“咱们得吃个大餐,好好欢迎一下!”

万云自顾自吃饭,懒得搭理关若飞。

“吃好了!”关若飞看看手表,“九点二十!你歇会儿,我去洗碗,半点咱们出发。”

关若飞这一顿殷勤,万云的脸色终于缓和过来:“别磨叽了!下楼取车,饭碗我收拾!”

“这就去!”关若飞美滋滋地走了。每次惹万云生气,他只有这么一招,却屡试不爽。

万云收拾完东西下楼,见车已经在等她了,关若飞正在驾驶座上打电话。

“妈!”关若飞笑着,“您老怎么亲自打来电话了!”

“不亲自打,难道还派个人打?这周末又不回来了?”

“这周有事!万云同学来了!”

“上周末是你同学来吧!上上个周末是跟同事出去玩呗!上上上个周末……”

“妈!下周一定回去!”

“上周也是这么说!老早就把你妈忘了吧!也不回来看你爸!”话筒传来的声音突然小了,但很清晰,听得见关若飞妈妈在喊:“老头儿!你那天还念叨儿子呢?是不是?”

关若飞听到他爸爸几声不耐烦的“是”,乐得直摇头。妈妈总这样,像个老小孩。又聊了几句,妈妈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才挂了电话。

“妈又来电话了!”万云问。

“嗯!好长时间没回去了!”关若飞发动了汽车。

机场离市区远,到达的时候已经十点四十分了。关若飞停好车,跟万云来到出口。

“书瑶和男朋友最近出了点问题,一会儿说话注意点!”

“昨天不是说过了嘛?你老公又不像你那么傻!”

关若飞说完笑着跑开,万云追着去打。正打闹着,就见一位黑衣长发女子走了出来。

“书瑶!”万云喜形于色,“书瑶!在这儿——我在这儿!”

“万云!”钱书瑶挤出了一丝笑,“这么热!让你别来,还是来了!”

“必须得来啊!”万云笑道,“万年很热吧!这边正凉快呢,一定要多待两天!”松滨地处东北,夏天分外凉爽,许多南方人还会特意过来避暑。

钱书瑶见万云身后跟来一位男子,知道是她老公,更加拘谨了。可是万云不一样,她一高兴,完全忘了还带着一个人,彻底把关若飞晾在了一边!

“这是你老公吧!”钱书瑶看着万云问。

万云一把拉过关若飞,挽着他的胳膊:“我老公!关若飞!”又看着关若飞:“钱书瑶!我大学同学!”

关若飞说:“你好!”

钱舒瑶做出一个微笑:“你好!”

“中午一起吃饭!”万云搂着钱书瑶,“好久没见面,许多话要聊呢!”

“我要送个文件到博远酒店,还不能跟你们吃饭!”钱书瑶看看时间,“现在十一点二十!两点之前得送到!”

“午饭也没吃,不能饿着肚子吧!”

“飞机上吃了点东西,不饿!再说一会儿还得跟客户简单吃点!”

“那我跟若飞送你过去!”

“行!我先去酒店安顿下来,这趟是闲差,送完东西就没什么事情了,晚上咱们一起吃饭!”

路况不错,很快到了博远酒店。关若飞打开后备箱,要将行李拎上楼,钱书瑶拉过拉杆箱,将一只鼓鼓的编织袋塞给万云。

“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好东西,这是些万年特产!”钱书瑶说。

万云也不推辞:“那我收下了!”

“好了!你俩不用送我上楼,先回去歇歇!大周末的,怪麻烦人!”

万云说:“我才不怕麻烦!就怕你不麻烦我呢!”

钱书瑶瞪了万云一眼,又瞅瞅关若飞,万云知道她是怕麻烦了她老公。

“忙完给我打电话!”万云说。

钱书瑶拉着包进了酒店,一袭黑衣黑裙渐渐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中。

2

“你真是个傻子!”

“我又怎么了?”

“见了我同学一句话也不说,平时不是挺能说么!”

“不是你让我别乱说的嘛!”

“我让你说话注意点,又没让你不说话!”

“你同学心情不好,都写在脸上了,我怕一不小踩雷嘛!”

“倒也是!书瑶也没跟我细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她心事重重的!”

“不会失恋了吧!”

“乌鸦嘴!”万云盘腿坐在沙发上,狠狠给了关若飞胸口一拳,“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书瑶又漂亮又优秀的!”

关若飞疼得叫了一声,连连赔不是:“我错了!我错了!”嘴上虽然服软,心里却不这么想,既有能力又漂亮的女人,愿意跟她结婚的男人得多优秀啊!

“知到错就好!”万云叹了口气,“晚上我得好好跟她聊聊,不管咋样,人总得快快乐乐的,总是愁眉苦脸,何必呢!”

“你终于长大了!”关若飞看着万云,一本正经地说。

“怎么了?”万云一脸迷茫。

“刚才那两句话太有哲理了!可不是长大了嘛!”

“关若飞!你又跟我贫!”万云捋了捋粘在鼻尖上的一缕头发,“我看书瑶也没什么心情吃饭,今晚你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咱们随便吃点啥,你自己回来住,我陪陪她!”

关若飞竖起大拇指:“你怎么这么见友忘色!不抱着你,我睡不着啊!”

“滚!说正事呢!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万云笑着在关若飞大腿上掐了一下,关若飞疼得乱叫。

关若飞和万云五点出门,接了钱书瑶去关东古街,四处逛了逛,在二楼吃了晚饭。做完这些事儿,回家一看时间,还不到八点。和她们吃饭,就是吃饭,吃饱了就散。这要是来了他同学,几个哥们几瓶酒,还不得折腾到半夜三更,到时连怎么回家恐怕也不记得了。

他最怕一个人,除了看电视、打游戏、上网,也不知道做什么好。

关若飞斜躺在沙发上,老大的无聊。想起钱书瑶带来的礼物,不知道有没有好吃的东西,正好打发打发时间。他翻开编织袋,鼓鼓的装了不少,有果干、有坚果、有醉枣等等。

他把这些吃食摆在玻璃桌上,一会儿尝尝这个,一会儿尝尝那个,眼睛时不时瞅瞅电视,倒也惬意得很。正吃得香,突然看见桌上一条白色小虫在蠕动,顿时一阵恶心。他猛地坐了起来,随手抽了张纸,准备将那玩意逮了扔进马桶。

这小东西并不算小,约莫一寸长,有拇指般大小。刚刚躺着没留意,这会儿看得清清楚楚,这东西不是毛虫,肤色和人差不多。等他眼睛靠近了些,不由得惊叫了出来——不单肤色,就连体型也和人一模一样!

关若飞着实有些惊讶,他几乎贴近了那个小东西,目不转睛地瞧了又瞧。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简直是个惟妙惟肖的小人。不会是个工艺品吧!不知道是谁的手艺,做得这么好!

关若飞肉眼看着不够过瘾,翻来一只放大镜,这样看得更加清楚了。

这是个赤裸的老年男子!须发全白了,头发很久没打理,卷曲地垂在肩上,胡须遮住了整个下巴,连脖子也看不到了。透过放大镜看得到他脸上邹邹巴巴的皮肤,看五官的轮廓,年轻时应该也是个有棱有角的英俊少年。

他正在细细观看,小人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了,吓了他一跳。紧接着,他看到小人的嘴唇不断开合,像在说话。关若飞心想,这小人难道会说话?他将耳朵贴了过去,果真听到了些低声细语,但不够清楚。

“你会说话?”关若飞很期待能得到肯定的回答。透过放大镜,他看到小人吃力地在点头,心里一阵惊喜。

“有吃的吗?”

这句话声音极小,关若飞不知道是小人太过羸弱,还是他的声音本来就这么小。如果不是他竖着耳朵刻意捕捉,他坚信没人能听到这么微弱的声音。

他有些不敢相信,难道眼前的这个小人,是一个真正的生物,而不仅仅是个工艺品?这么小个人,该给他吃什么呢?他正在犯难,听到那个微弱的声音说:“红糖水!”

关若飞越来越好奇,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小人。小人这么虚弱,应该是饿极了,喝点红糖水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很快,他冲了一杯糖水,试了温度,舀了一汤匙放在了小人旁边。

小人费了很大力气才坐起来,趴在汤匙边沿喝了很久,又倒了下去。约莫两三分钟,小人渐渐能够活动,只是年纪大了,行动有些迟缓。

“这是什么地方!?”小人站起身来,四顾一圈,迷惑地问。

这次小人的声音大了许多,关若飞又关了电视,四处静悄悄的,他听得比较清楚。

关若飞说:“这是我家!”

“不是万年吗?”

“松滨!”

“松滨?”小人惊讶地说,“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得问你自己了,我正吃着猕猴桃干,就看见你躺在桌子上了!”

“猕猴桃干?哦,对了!那会儿我是在一家商店里!”

“是你家吗?”

小人点点头,觉得不对,又摇了摇头:“我家在万年,但不是那家商店!”

关若飞一直觉得他一定是童话里小人国来的,怎么会是万年人?有点意思!

“离开那家商店也不错!”小人坐在桌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里的人对你不好?”

小人将头埋得更低了,他似乎不愿说起在那里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换了一种轻快的语调:“谢谢你!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关若飞!”

“关山度若飞,好名字!”小人似乎很累,说完话便躺在桌子上,闭目喘了好半天,叹了口气,才又说:“生命太短暂了!”

关若飞见这么一个小人,却唉声叹气的,有种说不出的滑稽,正应了那句诗: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转念又想,这小人须发全白了,即便他们那个世界的人再长寿,按小人现在的样子,也算是垂暮老人了。这么一想,小人有这样的感慨,也是人之常情,于是他笑着安慰说:“别那么灰心丧气,人总会老的,开开心心过下去不是挺好的吗?”

小人笑了笑,闭上双眼:“能在你这里躺会儿吗?我太累了!”

“没问题!”关若飞想多跟他聊会儿,又不好太勉强他,索性爽快点,等他休息好了,再聊不迟。

小人睡去了。关若飞一时不知道做什么,一切都太突然,像是一个童话,而童话的结局他还不清楚,也许像所有童话的结尾一样:王子和公主结婚了,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是这个小人国的王子——年龄会不会太大?哪个年轻貌美的公主会嫁给他呢?

3

钱书瑶躺在床上,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万云躺在另一张床上也悄悄抹着眼泪。

“书瑶!别哭了!”万云的话跟没说没什么两样,她知道钱书瑶的心早就碎了,不是一两句话能劝过来的。

“你说爬雪山碰到雪崩,是不是也算是一件幸运的事儿?”钱书瑶竟然破涕笑了起来,“雪把尸体埋了,应该能保存很多很多年吧!”

“书瑶!不是没找到尸体吗?那就还有希望,别乱想!”

“五十一天了,人都失踪五十一天了!还有生还的希望吗?”钱书瑶强压着一股冲动,磕磕绊绊地说,“就是——就是——因为找不到尸体,我才一直存着念想,越是存着念想,越是…”

她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完,平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那洁白的墙壁像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雪原,又像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盐田。

“他会不会没去爬雪山?和他约好的那几个不都没去吗?”万云问。

“他找过他们,但各有各的事,没答应一起去!”

“这就是了!他也许没去爬雪山!”

“可是他失踪的前一天联系过我,他说他想去爬雪山!”

万云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心里其实有了答案,这些漏洞百出的安慰,连她自己都难以说服,何况是钱书瑶呢!

“我就喜欢他那股愿意冒险的劲头!我也想过会不会哪次就出事情了,可是却从来没做好面对这种结果的准备!是我错了吗?万云!你说是我错了吗?”钱书瑶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我不想拘束自己,也不想拘束他,只要他高兴,做什么都行!”

自从男友失踪以来,除了到处打听他的消息外,钱书瑶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起初她只觉得像梦,不真实,以为男友不久就会回来。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警方一直没能找到人,她也一直没能从亲朋好友那里得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她越来越不愿意跟人交流,越不交流,内心沉积的苦闷也就越多。到现在,她几乎濒临崩溃。

“书瑶!”万云坐在床边,看着钱书瑶苍白的脸,包围在散落的黑发之间,她从来没这么动情地喊过她的名字,也从没见过她这样萎靡不振。

上学那会儿,钱书瑶的家境不算好,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小市民。作为独生女,她既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梦想,又不愿意看到父母为自己奔波劳累,她总是拼命将担子往自己肩上挑,多承担一些责任,她就觉得脚下的土地更加坚实一些!

万云家里条件好,时常偷个懒,时常撒个娇,可是她也懂得,人有时候需要有恒心、有坚持,而钱书瑶就是她生活中最生动的教材。

万云不是一个会嫉妒的人,她这种心态在她父母眼里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缺点,可是她自己从不觉得。她只佩服那些为了梦想坚持奋斗的人,却不想成为那样的人,那样太累。她要的不多,有个不错的家庭,有个疼她的老公,有份差不多的收入,有点生活的闲暇,这就够了。正是因为这样,钱书瑶一直是她最佩服的朋友。

此刻,她看到钱书瑶这么落寞、这么绝望,又跟着掉起泪来。

“万云,你知道吗?他叫刘同风。”钱书瑶双手搭在小腹,扭过头对万云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他父母对他期望很大,就是取了这句诗里的意思!”钱书瑶眼里流出几丝异样的光芒,嘴角微微一咧,像是在笑:“可是你看看,他还没来得及扶摇直上,就跟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万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产生了一种不大好的联想,她试想那个消失的人不是刘同风,而是关若飞——这念头才冒出来,她便有种想抽自己耳光的欲望。

她不敢想这种事情会发生,更不敢想这种事情发生了以后该怎么办?她是个多么普通的人,什么也不奢求,自然也希望她的那点算不得梦想的梦想,能够平平稳稳地持续下去。可是那个念头总是冒出来,搞得她自己也有些坐立不安,她真怕那事情会发生。

“不行!”她心想,必须给关若飞打个电话。

“书瑶!我出去一会儿!”万云见钱书瑶微微点了点头,拿了手机走出房门。

“喂!若飞!”

“云云!我想你了!”

万云有点诧异,关若飞的声音有点不对劲,要在往常,“云云,可想死我了”之类的话早就冒出来了,今晚他却那么淡定说了句“我想你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在看电视!”

“你怎么了?”

“没事!一个人无聊!”

“书瑶男朋友失踪了,五十一天了,一点点音讯也没有!”万云本来不想现在告诉关若飞,可是话到口边,一不小心就滑了出来。

“啊?”关若飞一阵惊讶,“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万云从门缝向房内瞅了一眼,看见钱书瑶瘦削的背影在屋子飘来飘去,鼻子陡然一酸,“明天见面再说吧!我得回去看看她了!”

万云挂了电话,轻轻推开房门,见钱书瑶在接电话,就先坐在了床边。

“又有事了?”万云见钱书瑶挂断了电话。

“王总打来的,告诉我可以在这边多待两天,不着急回去!”钱书瑶目光有些躲闪。王总对她不错,自从刘同风失踪后,对她的关心更加无微不至。他本来让她休假一段时间,她没同意,便将这个闲差派给了她!

“万云,困了就先睡吧!手机提醒收到了一封邮件,我查一下!”钱书瑶坐在电脑桌前,那一头黑发衬着一身的素衣,让她显得凹凸有致。

钱书瑶突然趴在了桌上,大哭了起来。

万云冲到她的身边:“怎么了?”

钱书瑶一把抱住万云,哽咽着,好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4

关若飞躺在沙发上,电视里传来的嘈杂声音充耳不闻。玻璃桌上,那个小人仍旧躺着,岁月在他身体的每一处都留下了褶皱。如果贴近细看,你会发现他闭着眼睛、闭着嘴巴,如果还能更近一些感受他的温度的话,那么你会发现他早已冰凉——他死了!

只不过几小时前,这个小精灵还向他讨要吃的,还能跟他聊天说话。而此刻,他却再也不愿意多喝一口糖水,多说一句话。

生与死的距离原来这么近,生的开始就是走向死的结束。

关若飞本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一来他觉得自己过得挺幸福,生呀死呀那些事情玄之又玄,没有想的必要;二来这个小人与自己非亲非故,本来就已经是垂暮之年,如今死了,也是意料中的事情,大可不必哭哭啼啼表达自己的哀痛。可是小人跟他讲了一个奇怪的故事,那故事诡谲怪异,怎么想都觉得不合情理,却真真实实地发生了。

他从来不愿意多想事情,“想”本身就带着几分杞人忧天的意思。他只是个平凡人,“天”的意思他不想揣摩,也懒得知道。现在,他却不得不想了,他平时的淡然此刻不能让他平静,他平时的快乐此刻也无法减轻他心中的困惑。

关若飞觉得一个人好孤独,他真想把现在的想法告诉万云,可是她却去陪钱书瑶了。他想给万云打电话,只犹豫了一下,却又放弃了这个念头——什么着急的事情非得大半夜里打电话呢?

他不愿意让她担心,所以即便万云主动打来电话时,他仍旧沉住气,什么也没说——明天见了面慢慢说吧!可是,他从万云那里得知钱书瑶的男友失踪了,本就不平静的思绪一时激起千层浪。

他看着躺在玻璃桌上的小人,心里五味杂陈。那股郁结在心头的烦乱越来越重,他快喘不过气来,只听到钟表“嘀嗒嘀嗒”地走着。

手机在沙发的角落里“嘟嘟”响个不停,铃声吵吵闹闹地打断了关若飞的思绪。

“若飞!书瑶刚才收到一封邮件,是她男朋友发来的!”万云有些激动,语速极快地说,“最重要的是,书瑶登录他男朋友邮箱查了一下,发现最近一次的登录地点竟然是松滨!”

“你是说钱书瑶的男朋友在松滨?”关若飞反问。

“应该是!”

“有没有可能是他的邮箱被人盗用了?”

“不可能!邮件内容明显是她男朋友的语气!”万云肯定地说。

“他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她男朋友明明在松滨,怎么不去找她?”

“我也不清楚!看邮件的内容,她男朋友似乎很爱她,就是语气有些怪怪的!”

“你说邮件内容怪怪的?”

“是啊!”万云回忆道,“说什么‘不希望过去成为书瑶的包袱,希望她开始新生活’!”

“啊?”关若飞猛地想到了什么,“你把邮件的内容再跟我说一遍,说清楚点!”

“我大概看了一眼,记不清楚了!”

关若飞急忙说:“云云,你赶快回去把那个邮件给我转发一份!”

“若飞!怎么了?你要干什么?”

“云云,赶快发过来!一会儿跟你解释!”

“好的,我这就去!”

关若飞奔到书房,登录了邮箱,等着接收万云发来的邮件。很快,他的收件箱多了一封未读邮件,他想尽快看到信的内容,却发现握着鼠标的手有些颤抖。

他打开了邮件,所有的猜测都成为现实。他筋疲力尽,像是用尽了一辈子的元神,只能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任由身体不断向下滑去。

电话响了,万云的。

“收到了吗?”

“云云!你跟钱书瑶收拾一下,我马上过去接你们!”

“怎么了?”关若飞的声音很小,万云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她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氛围。

“见面说!我这就过去!”

夜已深了,路上没几辆车,只有霓虹灯分散在各条街道,在静夜中照耀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五颜六色。

关若飞看着那些绚丽的色彩,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凄凉。此刻,他脑海中放映的是几小时前的画面,却毫无例外是黑白两色。他将车停在博远酒店门前,一推车门便看见万云和钱书瑶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瘦削的身影。

“刘同风在哪儿?”钱书瑶疾跑过来。

“谁?”关若飞问,“你说谁?”

“书瑶男朋友!”万云随后赶来,补充道。

“他叫刘同风?”

“嗯!你见到他了?他现在在哪?”钱书瑶迫不及待地问。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她原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能在我家吧!”关若飞好想把事情解释明白,但钱书瑶的问题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上车吧!”

“书瑶!快上车!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了!”万云很高兴。

钱书瑶不吭声,等于默认了万云这句话。她和万云坐在后排,想到就要见到刘同风,她有些忐忑,不知道见他时该说些什么。安慰他?温存他?不,不能,她得狠狠地骂他一顿或者打他一顿,消失了五十一天,害她担心了五十一天,这笔账都得算在他身上。她看了一眼万云,万云笑了一下,她也回给她一个微笑——多么难得的笑!

关若飞看到了这一幕,内心不安起来。他没将事情讲明白,这两个女人都以为汽车载她们奔向的是幸福,而结果却完全不是她们想象的那样。

他觉得应该将实情告诉她们,免得她们太过失望,可是他该怎么开口呢?讲个笑话容易,让他在这种情况下,讲一个浇灭她们所有幻想的悲伤故事,却是难上加难!可他不想看到紧随快乐而来的巨大悲痛,他必须说出来!

“书瑶!我不敢确定那个人就是刘同风,但如果是的话——他已经死了!”关若飞一口气说完话,心里堵了半天,这才轻松了些。可是车里的空气凝结了,他甚至听不到后排那两个女人呼吸的声音!

“邮件是他发的吗?”钱书瑶问,声音很平静。

“我发的!”关若飞回答说,“他变成了一寸长的小人,没法打字!让我帮他发的!”

“嗯?”钱书瑶惊讶地问,“你说什么?”

万云以为自己听错了,双手扶着前排座椅背,身子前倾向关若飞:“你说他变成了小人?”

“嗯!”关若飞声音很低,“大概只有拇指那么大!”

车里不再有人说话,车窗开着,夜风钻进车厢,拨弄着钱书瑶的长发。

5

刘同风是申城市一家汽车公司的设计师,零七年硕士毕业后就在那里上班。三年后,他转岗到销售部门,一年后被调到万年,负责西北市场。也是在来了万年以后,他认识了刚刚回国工作的钱书瑶。刘同风参加工作不过五年,凭借能力和努力,在公司也算得上举足轻重。接连拿了几个大单,领导给了他半个月的休假。

他喜欢冒险,很早就想去爬雪山,一直没有机会。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提议过,准备先找个容易的山头试一试,可他们一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抽不出时间。原来的计划泡了汤,他又没别的事情可做,就在家里给钱书瑶做做饭,当全职男友。

那年万年分公司缺人,虽然是升职,申城那边还是没有人愿意过来。申城是直辖市,万年却僻处西北,虽然是西北大区的中心城市,但跟申城的差距不言而喻,大家的选择自然很容易理解。刘同风想得开,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不出去锻炼锻炼怎么行,于是主动请缨来到了万年,但他没想过在这边成家立业。

自从认识了钱书瑶,刘同风也一直想着要回申城,他妈妈一个人住在家里,他不放心。可是钱书瑶妈妈前两年刚过世,她爸爸一个人住,又不愿意去申城,她也不放心。就这样,结婚的事情一拖再拖,他俩的年龄也都不小了,老人也跟着着急。不过说起来,这点事情实在算不得事儿,谁家没点类似的问题。总体而言,刘同风对自己现在的生活相当满意。

休假的第一天,刘同风买了菜,为还得继续工作的钱书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第二天清早,他开车送钱书瑶上班,回家后玩了会儿游戏,午饭随便吃点,准备晚上再为钱书瑶准备一桌好饭。可是午饭后不久,他接到钱书瑶电话,说今晚有个老同学来,出去聚餐。饭店在他父母家旁边,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晚上就住在那边了。

“带个家属呗?”刘同风想跟着去。

“同学都不带,你们去了,影响我们姐妹聊天!”

“太把老公当外人了吧!你们出去玩,让我们这些大男人在家里做什么?”

“等聚餐完了,你们把我们一个个安全接回家去!”钱书瑶笑道,“便宜你了,他们选的地方离我爸妈家太近,给你省了不少事呢!”

“不用给我省事,我去接你!”

“我都跟我爸说过了!再说我也很久没回去看他了!”

“明天晚上才能看到你,还有整整一天!人家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年的时间啊,你让我在家做什么呢?”

“我看你还是去爬你的雪山吧!”钱书瑶扑哧笑了起来,“雪山上没花没草,还不用担心你拈花惹草!”

“好吧!那我就去爬雪山了!”

“不跟你闲扯!我还上班呢!”钱书瑶挂断了电话。

刘同风煮了包面当晚餐,饭后看了会儿电视,觉得无聊,便躺在床上读《诗经》,正好翻到《凯风》一章,一句一句念来,感触颇多。

他妈妈是语文老师,他小时候被逼着背了很多古诗,那时候成天埋怨,现在却觉得受用不尽。有段时间没给家里打电话了。爸爸去的早,妈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相当不容易,现在又独自住在申城,想来就觉得满心惭愧。

“妈!睡了吗?”

“老是老了些,也不用这么早睡吧!”沈琳看看手表,才九点钟,“还算有点良心,想得起来给我打电话!”

“家里都好?”

“哪能有什么不好!昨天你二姨带着慢慢来看我,今天下午才走!”

“二姨身体好吧?”

“硬朗着呢!还问你啥时候结婚,罗迪结婚后咱家好久没喜事了!”

罗迪是二姨家独子,比刘同风小一岁,结婚四年了,女儿两岁半,小名叫慢慢。

“妈,快了!我和书瑶昨晚还商量了一下结婚的事儿,不是今年年底就是明年年初,等有时间了,两家照个面,定个日子!有你忙的了!”

“赶紧结婚,生个孩子,我帮你们带着,也有个伴儿!天天闲着怪没意思,早想忙忙了!”沈琳二妹常带着慢慢来逛,虽是个女儿,却非常淘气。沈琳看在眼里,那叫一个羡慕,对慢慢也像亲孙女似地疼爱。

这些刘同风自然知道,他和钱书瑶也准备好了结婚,免得老人操心。跟妈妈聊了些家长里短后,刘同风挂了电话,给钱书瑶发了微信。钱书瑶已经到家了,这会儿准备洗澡睡觉。刘同风躺在床上呆望了一会儿天花板,去浴室冲了澡,也熄灯睡了!

夏天夜短,太阳很早就爬上东天,将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静静洒在卧室的床上。

刘同风醒了,却没有看到这明媚的阳光。他发现自己眼前是一片黑暗,身上覆盖着一层厚而软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他恐惧地在黑暗中行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远远瞧见一丝亮光,他奔着亮光一路跑过去,终于找到了出口。等到出来,阳光暖暖地裹在身上,非常舒适。他站的地方软绵绵的,像是毯子,白茫茫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抬头一望,到处都是巨型建筑,他的双眼几乎看不到全貌。

还有一件事情令他诧异,他全身上下竟然一丝不挂——他从没有裸睡的习惯——只好继续往前走,赶紧找个东西遮一遮。

他看到一个断崖,很高,不过到处都可以攀附,很容易就能下到崖底。崖底是光滑的路面。他见远处有一面很大很亮、镜子一样的东西,便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走近才发现果然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他一直往后退,想看看镜子有多高,可是倒退了好长时间仍旧看不到镜子的顶端,倒是来到另一个巨型建筑的底部,而这个建筑的材质像家里的衣柜。

刘同风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想找一件衣服遮蔽身体,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却无法办到。他只能漫无目的地沿着断崖往前走,拐过好几道弯,远远看见一件黑色的物体横亘在面前,比那些巨型建筑小多了,可还是比他自己大。

他走到莫名物体旁边,见这东西是一块扁平的长方体,躺在上面倒像张床,就是有点硬。他站在上面,四处望了望,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可他不愿意那么想,也不敢那么想。他跑到“床”边,摸索了好半天,发现一个椭条状的东西。他跳到地板上,用尽全力按压椭条,床不断移动,最后顶在了不知名的东西上。他继续使劲,见“床”上显示出一幅图画,不出意料,果然是钱书瑶的照片。

他跌坐在硬而光滑的“床”上,疼也不觉得了。第一眼看到这东西时,就觉得像是他的手机,现在看到这张照片,一切都明确无误了,今早的种种怪异也终于有了答案。

刘同风不能相信,一个人的身体,怎么会在一夜之间缩小到比自己手机还小的地步,可是,他不得不信了。四周所谓的“巨型建筑”、所谓的“巨型镜子”,还有断崖之上模糊看得到的“巨型闹钟”——都在向他诉说着同一个事实!

是的,刘同风变小了,变成了一个只有一寸来长的小人。

6

万年的夏天常常没有风,即便有,也像一股热浪打在身上,热得人无处可逃。

刘同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地板上沿着椅子爬上阳台,此刻在窗口吹着这样的风,今天积攒的苦闷非但不能减轻,反倒加剧了。

他清楚自己变小了,心里却总不大愿意相信这是事实。他在地板上逡巡了许久,还是决定爬得高一些,如果他的视野开阔一些,也许能够推翻之前所有的论断。他知道希望如此渺茫,但仍旧拼尽全力爬上了阳台。

他看到楼下匆匆忙忙的行人,甚至有几个熟悉的身影。他看到阳光被层层高楼遮挡,只有一小半洒在草坪上。这里的景色他太熟悉了!正是早高峰,东南方那条路车水马龙,隐约看得见路旁青龙寺高啄的檐牙,西南方那栋高楼顶部打着巨幅的标牌——谭鱼头。

然而,正是这些司空见惯的场景,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把他最后的希望浇灭了。它们就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却分明在告诉他,他的处境不是虚幻,也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他觉得,一个人的梦想破灭,有时不是因为困难太大,而仅仅是因为身旁那点必不可少的东西,不再属于自己。此刻,他就是这样的感觉——还是那个熟悉的世界,却已经不属于他了。

一阵风吹来,不大,阳台上的衣服配合似地扭动了一下,而站在阳台边缘的刘同风却因为这阵风失去了重心,晃晃悠悠地跌了下去。

“啊!……”

他以为这声长啸肯定会招来楼下所有人的目光,那样他也许可以逃出生天,不用摔成齑粉。可是他看到行人依旧,没有一个分神向他跌落的地方看哪怕一眼。

“哦!”他想了起来,他变小了,连带声音也相应的小了。最重要的是,组成他身体的物质,密度似乎也跟着小了,他并没有飞速跌落,仅仅只是缓缓地向下飘。是的,他是在飘,而飘到哪儿,完全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三十年来,他从来没有体会过什么叫作“身如浮萍、命若飞絮”,他以为那只是文人骚客夸张的抒情。但是现在,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里只有这八个字。

一片浮萍被流水冲走,它能知道下一站在哪儿停靠吗?一团飞絮被乱风吹走,它能知道下一站在哪儿驻留吗?刘同风就是那片浮萍,也是那团飞絮,飘荡了那么长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四处都是嘈杂的声音,四处都危机四伏,他必须躲开行人巨大的脚掌,不然随时都有命丧脚底的危险。

他躲躲闪闪走了很久,渐渐恨起了男人。这帮家伙脚板大,还都穿平底鞋,走路又大摇大摆,目不斜视,好几次他都险些被他们踩成肉饼。相较而言,女人的高跟鞋就要安全许多,尤其是文静的淑女,她们的步子和着节奏,缓慢优雅,即便来不得及躲闪,也不至于一定丧命。

不过刘同风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摸索着来到了一个行人少的地方,免得丧生在万人脚下。这是一个小犄角,再怎么小的脚,恐怕也伸不进来。刘同风终于有时间休息片刻,他好累,只一会儿就在这个小小的洞中睡着了。

刘同风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碰他,下意识往里缩了缩,不一会儿那东西又碰了他,接着不断就把他往外划拉。小犄角里藏不住了,刘同风暴露在两个巨型生物——两个小孩——面前,被他们用手指拨来拨去。

“是个小人!”

“让我看看!”

刘同风看到一张小孩的脸贴了过来,他的眼睛黑而亮,就是大的吓人。

“是哎!真是个小人!”一个小孩用手指拨了拨他,“邓延良,你过来看啊!他光着屁股!真羞人!”

另一个小孩果真将脸贴近了:“小鸡鸡也露在外面!王天宇,你说他妈妈怎么不给他穿衣服呢?”

“可能忙着卖干果,没时间给他买吧!”王天宇胸有成竹,他家开了个干果店。

“你瞎说!他妈妈肯定忙着卖凉皮!”邓延良家自然开了个凉皮店。

“卖干果!”

“卖凉皮!”

“干果!”

“凉皮!”

“你干什么推我?”

“还我家凉皮,那天你妈妈不在,你在我家吃了碗凉皮!”

“真小气!还给你!”王天宇干呕了两下,吐出一团口水,“拿走吧!又不是只有你家卖凉皮!”

“王天宇!你真……”邓延良正要说话,见王天宇那团口水刚好吐在小人身上,“你真恶心!小人连衣服都没穿,你还吐人口水!”

“怨你!咱们都是大人了,你还为碗凉皮跟我吵,真没意思!以后你也别吃我家干果!”

“不吃就不吃!“邓延良趁王天宇不注意,一把捡起小人,风一般地跑开了,边跑边笑:“小人也不给你玩!”

“邓延良!你耍赖!小人是我先看到的!”王天宇拾身就追,眼见邓延良越跑越远,便嘟起嘴大声喊道,“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第二天,邓延良照旧来找王天宇。

“阿姨,天宇在吗?”

“小良啊!在呢!进来玩!”王天宇的妈妈齐娟儿笑说。

“你快走!别来我家!”王天宇听到动静,从里屋冲了出来,“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邓延良悄悄走到王天宇身边,贴着耳朵说:“那小人会游泳!你要不要看看!”

“真的?”

“真的!可有意思了!咱们以后轮流照顾他,你一天我一天,怎么样?”

“那行!昨天你玩了一天,今天该我了!”

邓延良挠挠头:“行!今天你的,明天换我!你找个盆,他真会游泳呢!”

7

刘同风被人吐了口水,他很愤怒,可是面对这么两个“巨人”,他的愤怒一钱不值。更何况,他愤怒的对象只是两个小孩——两个天真烂漫的小孩。

他心想,如果有因缘果报的话,他上辈子一定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才让他这一世受这样的屈辱。他想回家,想钱书瑶,想妈妈,可是他回不去。他的命还是自己的,可是命运却早已不由自己掌控。

刘同风确实会游泳,他的身体也比以前轻,总是浮在水上。两个小孩把这当做乐事,拿个小棍,把他摁到水里,看他在水里咕噜噜地吐着气泡。快不能呼吸的时候,小孩又猛地松开小棍,他便嗖一下浮上水面,还没等喘足气,那只小棍又再一次把他摁进了水里。

一场游戏?小孩子的游戏!而刘同风竟然是被游戏的对象!

多么滑稽的事情!他们每次把他从水里捞出来,都会用吹风机吹干,又怕一不小心把他吹飞,就用细铁丝捆着。有一次,吹风机的风温太高,小孩都不知去了哪里,他差点被烤死。

小孩心性,见他会游泳,便以为他什么都会,即便不会,也可以试试。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各类奇奇怪怪,能为他们带来乐趣的试验,他们统统都尝试了一遍,而刘同风就是那个唯一的小白鼠。

“放了我吧!”刘同风被捆着细铁丝,站在王天宇肩上,几乎是在哀求。

“可以!”王天宇笑说,“你说一声‘邓延良是个大坏蛋!’,我就放了你!”

“你敢!”邓延良威胁说,“你说一声‘王天宇是个大坏蛋!’,我也能放了你!”

“他竟然会说话!”王天宇喜形于色,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我也听见了!”邓延良刚才顺着王天宇的话,倒没注意,一经提醒,立马醒悟了过来。他走到王天宇身旁,对着小人问:“你会说话?”

刘同风真是傻了懵了,求这两个小孩放了自己是多么蠢的事情,他竟然也做了出来。他虽然变小了,可是智慧还在,只要好好想想办法,他也许还能回家,至少也能逃离这两个小孩的手心。

刘同风不敢再说话,他生怕这个特别的技能会给他带来更多的磨难,就好像他会游泳一样。他必须低调一些,一个他这么大的小人,就已经很让人好奇了,如果再会一些小技能,那简直正中各类闲人的下怀,只会为自己戴上更多的枷锁,再也难有机会逃出去了。

刘同风自从变小后,对他而言时间开始混乱,他有些记不清楚了。他是在听两个小孩计算今天到底该谁照顾他时,才知道自己变小已经有二十三天了。

二十三天?这么长的时间,书瑶该多么担心!他的假期也早用完了,公司那边许多事情要处理,他不在,也不知道安排给谁了!

他觉得自己想远了,这些事情离现在的他何止是远,简直遥不可及。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再想办法让身体恢复正常。即便希望渺茫,那也得试试。刘同风躺在桌子上,思绪翻飞,除了身体的异常,他的思维跟原来倒没什么两样。

“他的胡子又长了!”邓延良惊讶地说。

“长得真快!给他剪一下吧!”

他们第一次给刘同风刮胡子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没有更小的刀,王天宇只好用刀尖轻轻往下刮。刘同风被邓延良摁着,想逃也逃不掉,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巨大的刀片渐渐靠近自己的下巴,恐惧让他绷紧了所有神经。等到小刀碰到他的皮肤,进而划破的时候,他不敢喊出声,只能噙着泪水死撑,他想关云长刮骨疗毒也不过如此吧!

那次他被两个小孩弄得满脸是血,几乎要了性命。还好那以后,小孩发现剃须实在不是他们的强项,也没什么乐趣,就不再那么仔细,只等胡子长些的时候,把够得着的地方剪短一些。

“咦!他的胡子白了许多!”王天宇说。

邓延良贴近看了看:“真的哎!他老了吗?要死了吗?”

“你看他的脸,长皱纹了,跟你爷爷差不多!哈哈!”

“你爷爷不也是这样吗?”邓延良不服气,“我看你爸爸的脸好像也这样,许多褶子!”

刘同风听得心惊肉跳,他要死了吗?两个小孩因为“皱纹”的事情吵了起来,他才得了点空闲,有时间细细看看自己缩小的身体。

他的手上早起了茧子,皮肤开始松弛,他的双脚青一块紫一块,到处都是裂口,像是刚刚赤脚穿过了一片荆棘地。甚至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视力也渐渐衰弱了,他眼前的事物没有之前那么清晰了,也很难看清更远的地方了。他爬在水盆上细细看自己的脸,这还是自己的脸吗?头发和胡须灰白了,像是草木的灰烬。眼角全是皱纹,鼻子不挺了,嘴唇干裂得像是卫星图上千沟万豁的黄土高原。

他看到的不是现在的他,他看到了五十多岁的他,而他才三十岁。

好几天来,他神情倦怠。他失望过,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他还在想怎么逃出这里,还在想怎么恢复身体,甚至梦到与书瑶结婚了,还给妈妈添了一个大胖孙子。可是现在,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他发现自己确实在衰老,而且有渐渐加快的趋势。

自从发现他不断衰老后,两个小孩很久不打扰他了,“他”作为一个新奇的玩物,已经玩腻了。胡须又长了,遮住了脖颈。没事的时候他会数自己的胡须,一遍又一遍地数,他从来没数清楚过,却明显地发现,白颜色的越来越多。

拴在他身上的铁丝已经被小孩无意间解掉了,他们淡忘了他,也忘记了再一次用铁丝捆绑他。现在他有许多机会可以逃走,却不愿意走了,他不知道该去哪!时间不够用,即便离开这里,在这个陌生的巨大世界,他也没办法找到他的家了。

刘同风老了。

晴朗的夏日清晨,他就那么坐在干果店摊子上,晒着太阳,吹着微风,等待着即将降临的节日。他总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忘记钱书瑶的脸,最近却觉得她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是努力想看清楚,越是没法看清楚。只有钱书瑶的身影,有时候会在脑海中闪回。

他想起最后一眼看到那张脸,是在变小的那个早晨,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些事情不愿意忘,却还是渐渐忘了。

他想到那天晚上跟妈妈的对话,他妈妈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呢!以为儿子即将成家,以为即将抱得上孙子或孙女!然而落空了!一切都落空了!她们的梦想,连同他的梦想,都成了镜花水月,只需要轻轻一碰,就全都碎了。

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这话在他看来也是如此,他想活着,现在却做不到了。他甚至不介意自己只有一寸长的身体,可是他无法接受自己只有一寸长的光阴,他不愿意用几十天的时间走完本该几十年的余生。

热风浪一般袭来,刘同风一阵眩晕,他觉得累,在摊上躺了下来。来往的顾客挑挑这个,拣拣那个,有眼尖的看到他这么个小人,会好奇的打听两句,齐娟儿总说:“孩子玩的小玩意儿!都快坏了!”

刘同风听到这话,一阵悲凉,勉强将身子挪了挪地方,又怕生人看见,就扒拉了几块干果将自己轻轻掩了起来。他将睡去,也许一直睡去,因为没有醒的必要了。

8

“哎!你别睡,咱们再聊一会儿!”关若飞侧着头向小人说,生怕他会睡过去。

小人在玻璃桌上躺了约莫十来分钟就醒了,他太虚弱,加上声音本来就小,关若飞把他放在肩头,这样说起话来方便些。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小人讲了一个离奇诡谲的故事,关若飞实在没法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他又不得不信!

此刻,小人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再也支撑不住,一遍遍睡去,又一遍遍被关若飞叫醒。关若飞知道,如果不叫醒他,那他就再也醒不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笑了笑:“别知道了吧!”

“告诉我吧!我可以帮你找家人!”

“要是早些遇到你就好了!现在……”小人喘了口气,“来不及了!”

“哦!”关若飞连安慰的话也不会说了,“那我能帮你些什么呢?”

“能上网吗?”

“能!”

“帮我写点东西吧!”

“写给谁?”

“我妈妈!”

关若飞带着小人来到电脑前,依着指示登录了小人的邮箱。

“写什么?”

小人躺在他的肩上不停地喘气,许久才说:“《蓼莪》!”

“什么?”关若飞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诗经里的一篇——蓼莪!”

关若飞上网搜了一下,找到这首诗,仔细看了起来。好多不认识的字,意思也不大明白。可是看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这几句时,他鼻头突然一酸,一时眼圈红了。

他从来没这么感动过,也从来没这么脆弱过。他见小人奄奄一息,半闭着眼,静静躺着。

“唉!白发人送黑发人!”小人坐了起来,双眼干枯呆滞,“兄弟,把‘父兮生我,母兮鞠我’那段发给我妈妈!常用联系人列表里有邮箱地址!”

关若飞机械地操作着电脑,眼看要将邮件发出去了,突然想到什么:“真要这么发出去?”

小人轻轻咳了两声,不解地说:“什么意思?”

“你妈看了,只会更伤心!”

小人若有所思。是啊,在妈妈眼里,他已经失踪了五十来天,最最伤痛的时候也许已经过去了,此刻他把这样的邮件发过去,不正是揭开了她才开始愈合的伤口吗?

他想起了史铁生文章里那段话:“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五十多天,妈妈也许猜测他去爬雪山的时候出了事,这事儿自然不幸,可她毕竟看不到儿子所受的苦痛,看不到儿子在短短几十天的时间,渐渐走向死亡时的恐惧和绝望。她不能想象母亲看到现在的自己时会怎么样,也无法想象她将怎样承受这巨大的打击。

“别发了!谢谢你!”

“我只是不想老人太伤心!”

“谢谢你!”小人又重复一遍。

“我真想救你!可是…”关若飞痛苦起来,“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本来有许多话想让你帮我写下来,发送给女朋友,现在不用那么费事了!”小人笑了笑,“这么多天,第一次这么轻松!”

“什么都不写了吗?”

“写!”小人酝酿了一会儿,轻声说:“开始新生活吧!过去再怎么美好,都已经过去了。那是我们最好的记忆,但我不希望它成为你生活的包袱。喜欢看你笑,愿你的笑陪你到永远。”

关若飞听完这段话,一字字敲进了电脑,敲着敲着,眼前便浮现出了万云的笑脸,看着看着,自己竟也笑了起来。

“发送?”

“嗯!发到写着‘老婆’的那个邮箱地址!”

“好了!”

“谢谢你!”小人颤抖着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关若飞侧头看了小人一眼,正要说话,却见小人栽了下去,咕噜噜从他的肩头滚落下来。他赶忙伸手去接。这一动,肩头一耸,飘落方向变了,落了空,小人跌在了地板上。他匆忙拾起小人,跑到客厅,把小人放在玻璃桌上,旁边就是盛着红糖水的汤匙。 

他轻轻拨弄着他:“喂!醒醒!喝点糖水吧!”

小人不动。

“喝点吧!喝点糖水就有力气了!”

小人紧闭着双眼。

关若飞咬着下唇,眼眶湿了:“醒醒!醒醒!”

小人不应声,他睡着了。

关若飞看到了童话里的王子,还没有看到童话里的公主,而童话却已经落幕了。

9

钱书瑶第一次来万云家,却没有功夫细细欣赏这个小家的温馨。壁纸上可爱的图案,黑白两色交错的地板砖,还有小两口新设的小吧台,闲暇时品酒聊天,温馨惬意。钱书瑶径直奔向客厅的玻璃桌,桌子被瓜果占得满满当当,可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小人。

钱书瑶轻轻捡起他,他的白须太长,将半个脸遮去了,头发全白了,打眼一看像个蓬头垢面的江湖怪侠。可是她认得出他,他变成灰,她也认得出来。何况现在的他,只是比之前老了些、小了些,别的方面,在她看来,完全没有什么变化。

这世界有时候那么大,有时候又那么小。

钱书瑶怎么会想到,她去买特产的时候,竟然糊里糊涂把刘同风带来了松滨,两人近在咫尺,相互之间却完全不知道。

她好悔恨,她应该仔细整理整理那些带给万云的礼品,那样也许就能发现刘同风,那样也许还能跟他说上几句话,给他一些安慰,而不是现在这样,只能看到他冰凉的身躯。她又觉得很幸运,她毕竟看到了他最后一眼,如果她没去买东西,也许这一生也没有办法知道真相了。

可是她的心在滴血,一想到刘同风这几十天里的痛苦和恐惧,她就无法释然,无法原谅自己。那天晚上她不该去聚餐,即便不得不去聚餐,她也应该回家陪他的。

钱书瑶第二天回到家,见屋门锁着,刘同风不在。她一打电话,发现手机扔在地上,心想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手机掉在地上也不管。起初她并不担心,可是随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她开始坐不住了。她把跟刘同风常来往的朋友电话全打了一遍,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没有见过他。

刘同风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公司、申城家里、朋友那里都没有他的消息。

钱书瑶想到前一天下午电话里的聊天——他不会真去爬雪山了吧!她赶忙问了那几个朋友,他们都说爬山的事情一直没定下来,但不敢确定刘同风是不是和别人搭伙去了。她忐忑不安,很快报了警。警方虽然介入了,可是几十天过去了,毫无音讯。

钱书瑶并不相信刘同风是去爬雪山了,因为那天下午的对话明显是个玩笑,谁会当真呢!但刘同风失踪却是事实,一个大活人消失了,总该有个说法吧!

她在梦里看到雪山崩裂,看到刘同风被风雪掩埋,等她惊醒后,夜风入窗,她独坐在床上抱膝而泣。这之后,钱书瑶渐渐分不清,那个雪山崩裂的画面,是梦境还是现实。或者说,她宁愿相信那就是事实,因为没有别的选择,她只好以为他去爬雪山遇难了。

不然的话,谁能给出一个更加合情合理的解释呢?没人给她答案,她只好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然后因为这个自己给定的答案而挂念、伤心和绝望。她怎么会想到,故事竟然有另外一个不可思议的版本呢?

此刻,刘同风就躺在钱书瑶的手中,她触摸着他冰凉的身体,不再为自己这五十一天来所受的煎熬叫屈,她心疼眼前的小人,明明是五十多年的生命,为什么会浓缩进短短五十多天的时间里?钱书瑶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恨自己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没能陪他。

钱书瑶的伤心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持续很久,也许漫长的等待早就消磨掉了她最后的希望。现在这样,实在不能算是好事,却总算有了个结果。

一个人死了,这个结局本身并不是个悲剧,因为一旦来到这个世界,结局就必然是死亡。这么一想,她心里稍稍好受了些。她想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是一寸光阴,五十天和五十年也没有本质的区别,跟无始无终的时间比起来,连零头也不算上。生命给予人的,是生与死之间的那段时间,而生活的绚丽色彩也正是来源于此。

既然这样,那她确实应该努力践行刘同风留下的那段话——笑着面对生活的一切。她不能让他失望!

钱书瑶捧着小人,坐在沙发上。

关若飞轻声说:“他走的时候很坦然!”

“那就好!”钱书瑶想起刘同风的邮件,他毕竟是爱她的,这多少让她觉得欣慰,她笑了笑,泪水簌簌流了下来。

万云站在钱书瑶身旁,搂着她的头。钱书瑶像个听话的孩子,依在万云身上,低声抽泣。

“别跟他妈妈说这事了!”关若飞说。

“不会的!我知道就行了!”钱书瑶离开万云,在沙发上坐直了,整了整散乱的头发。

“好好活下去!”

“嗯!”钱书瑶抹了抹眼泪,“五十一天了,也没指望能再见到他,现在有了结果,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书瑶,别回酒店了!今晚就住这儿吧!”万云说。

“嗯!睡一觉,明天我就带他回家吧!”

钱书瑶同万云走进了卧室。

关若飞见她俩去睡,懒得动弹,便窝在了沙发上。松滨的夏夜似乎也并不凉爽,他一身一身出汗,好久好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钱书瑶第二天下午就回了万年,王总给的假期她没有用,她想要的已经有了,这个假期也就不再需要了。

关若飞和万云送走钱书瑶,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穿行。路过松花江,见江面淼淼,游船如织,两岸绿荫成排,高空索道穿梭,行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下去走走吧!”关若飞说。

“不回家吗?”万云问,随即又说,“要不去看看你爸妈吧!”

“好!”关若飞笑说,“下个周末也去看看你爸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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