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自古伤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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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记得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张恨水先生的《金粉世家》。桀骜不驯的纨绔子弟金燕西为了追求高冷清秀的邻家女孩冷清秋,而特意跑到学校当了她的代课老师。企图用柳永的一首《雨霖铃》打动心上人。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诗中暗藏着女主人公的名字,也暗示了主人公最终分离的命运。多情公子游戏人间的浪漫最终被无情的摧毁,却独留柳永的这首《雨霖铃》感慨万千。“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细细品来,那一阙阙媚词总带着些许感伤的温柔,美丽的诱惑,孤独的典雅,看似漫不经心,却早已摄人魂魄。从此经年,便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了风花雪夜的庄诗媚词,爱上了千种风情的经典,爱上了更与何人说的别离。

在这温暖而又凉薄的尘世中,很多人喜相聚而不喜别离。别离时,总是太多惆怅之情,太多伤感之意,太多苦闷之心。可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人间离别易多时”,古人或为拜师游学,或为考取功名,或为仕途奔走,或为生活所迫,别离之情无一人能幸免。朋友别,恋人离,游子情,一幅幅凄苦磅礴的离愁画面挥之不去,一股股的怅然若失的惜别之意汹涌澎湃,一种种缱绻情深相思之情溢于言表。“一别心知两地秋”,“中间消息两茫然。”离别之哀已成千古基调。

最近看王国维的《人间词话》,看他把诗词,文学之中“境界”之说的“无我之境”和“有我之境”视为审美范畴的重要内容。“以我观物,,则万物皆著我之色彩。”“昔人论诗,有情语,景语之别,殊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在别离的意境中,情通过物来展示,物,通过情来宣扬,直至把离愁推向高潮,叫人读之不忍,柔肠俱损。

一:

《诗经.采薇》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是出现的最早的以杨柳表惜别之情的诗句。因为有了袅袅的柳枝为意象,离别的伤感仿佛更多了些春意与诗情。天下千树万树,“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

“柳”者,“留”也,纤柔细软的柳丝,则象征着情意绵绵,含情脉脉,依依不舍之意。“杨柳岸”就成了凄苦离愁的地方,“烟柳断肠处”道明意境就是凄婉哀怨。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送元二使安西》

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

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送别》

垂柳万条丝,春来织别离。

行人攀折处,闺妾断肠时。 ——《堤上柳》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兰陵王.柳阴直》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无情柳,有情人,折一丝柳,牵一寸柔情。不问故人归不归,不知君期未有期,多情总被无情恼。是离愁,此情无计可消除,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二:

古时在城外路旁每隔十里设一长亭,五里设一短亭,供游人休息和送别。后来“长亭”成为送别的代名词。亭成了羁旅游子,挚友亲朋,永诀恋人依依惜别之场所。李叔同《送别》中第一句便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采桑子》

 与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九歌. 河伯》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雨霖铃》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菩萨蛮》

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西厢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望长亭外,故人婆娑远去的背影,此地空余一亭,留我郁郁独行,空悲切。自此,亭成了一个魂牵梦绕的地方,你走,我送,你来,我迎。只是这无期的等待何时能盼来归程,这绵延的思念何处是尽头。

三:

以前我总认为,世间最痛的别离莫过于情人的别离。情人的别离,最好是悄悄的别离,莫要等到“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那时的肝肠寸断。其实,朋友之间别离的伤痛并不亚于情人的别离。“劝君更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夕阳西下,折一根垂柳,栖于长亭内。呼朋唤友,作堂满上,怎能没有美酒相伴。

问人间,谁管别离愁?杯中物。——《满江红》

相看不忍别,更进手中杯。——《送殷溆》

离恨如旨酒,古今饮皆醉。——《古离别》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苏幕遮》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谢亭送别》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是,举杯消愁愁更愁。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醉人的酒香熏染的,裹挟的思念更加浓郁,只盼着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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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我们再熟悉不过,“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一年一度春草绿,草随时序而流转,易于触动久别的忧思。绵绵不尽,无处不生的春草,喻离别的愁绪,让人看到离情的生生不息, 碧草连天,似将人的思念引向远方,遥无牙涯际。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饮马长城窟行》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清平乐》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北山》

世间最难能可贵就是草木之情,承天地之灵气,润雨露之恩泽。任风吹雨打,坚韧不屈。别离时的杨柳依依,换来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萋萋芳草。春风又绿了一遍江南的芳草,而你,何时能归来?

五:

《红楼梦》中黛玉的前世是一株绛珠仙草,干渴頻死,是贾宝玉的前身给他浇了仙水,使它成活得以生长。后修炼,为报恩,随宝玉投胎入世,谓之以毕生的眼泪偿还他,以报恩,最后泪尽人亡。情到深处,最难自禁。潸然泪下,沾湿青衫,欲语泪先流。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赠别二首》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水龙吟》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无题》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玉春楼》

一场相思梦最难圆。不怨恨无尽飞舞的杨花,这纷纷扬扬的杨花,是与你分别后我点点滴滴的泪珠。似花还是非花,离别总归是无情之举,却我见犹怜。落花流水的温柔已不见,望穿秋水是无谓的思念,只能无可奈何的说再见。

六: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水的纤柔,象征着离情的缠绵;水的悠长,象征着离思的绵邈。而“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伊人不见,良人不寻,只因别离。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卜算子》

相见时难别亦难,共同呼吸在同一片蓝天下,共饮一江水,却不能见面。天若有情天亦老,爱到最后要分离。惊涛拍浪,卷起大朵大朵江花。此岸的我一一拾起溅起了的江水,于心湖,待它泛起斩不断、理不清的涟漪,等待还在归途的你。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别离是沉默的离歌。“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别离后意兴阑珊的惆怅,别离后独自凭栏的等待,别离后相忘于江湖的伤情。以上诸诗皆道离别,其中酸苦,唯解人知也!

最近,总被这些哀婉凄美的词句所打动。想来,一字一句自有前因,一草一木皆有果报。这些东西之所以被世人追捧,皆侬本多情,难免被这些温暖的句子打动,不能自已。

当悲伤成为一种习惯,当孤独成为一种享受,你会发现原来人生可以不要那么匆忙,红尘之中还有属于你的另一方天堂。且把词人当成是我们的故人,或许这样我们会更加懂得词人的伤悲,更加懂得珍惜这山长水阔的人生。

虽然,时常会陷入这些媚词中不能自拔,但最后还是走了出来。我亦不过是活在当下,安于现实的世俗女子。偶尔,在某个落花飞雨的时节,捧一卷宋词,读一阙妩媚,闲看流云,静看流水。

侬本多情,或可痴情,不可留情,怎奈无情,自古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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