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恺之: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憨憨

《洛神赋图》局部

文丨雪花如糖

01.

写东晋,怎么能错过大画家顾恺之呢?单说他的《洛神赋图》,将曹植与宓妃凄美浪漫的爱情故事绘于丹青画卷,犹如一幕幕舞台剧,为世人演绎了一出才子佳人间的悲欢离合,也为民间流传的曹氏兄弟与甄宓的三角恋情,再添了一抹浓重的色彩。无论真假,后人都对这种宫廷虐恋津津乐道。

顾恺之,出身于江南吴地的名门望族,祖上世代作官。父亲顾悦,官至尚书右丞,史书中关于他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估计一生平淡无奇,却因和简文帝的一段对话,让后人记住了他。

顾悦与简文同年,而发早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出自《世说新语·言语》

顾悦和简文帝同龄。可顾悦刚过四十,头发就已花白,显得有些颓唐。仪表出众、风度翩翩的简文帝见后大吃一惊,不由得问:

“为何你头发比我早白?”

头发早白,从中医来讲,一般认为是操劳过度。但顾悦肯定不能这样回答:

哪能和您相比呢?我就是个操心的命呀。

言外之意即简文帝不关心国事,只会享清福。如若露骨地夸他年轻,未免又媚俗。幸亏顾悦才思敏捷,脱口而出:

“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如此得体、巧妙的赞扬,可谓文辞优美、对仗工整、寓意美好。听者闻之,自然悦耳顺心,浑身舒畅。

顾氏并非丹青世家,顾恺之是如何走上绘画之路的呢?据说他年幼时母亲去世。因思念母亲,就根据父亲的口头描述,一边想象母亲的神情样貌,一边作画。至到有一天,父亲惊奇地说:太像了。

也许这段经历为他创作人物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顾恺之一生中曾为许多政界名流画过像,见者无不称赞其传神。《世说新语》中记录巧艺十四则,他独占六则,可见其盛名已久。

有个故事证明顾恺之的画在当时就极具商业价值。

政府要兴建寺庙,但资金不足,就公开向社会发起募捐。城内的富豪大多出资十万,可顾恺之开口就是百万。众人惊呆了,他哪里能拿得出这么多的钱?原来,他捐款的方式很特别:在寺庙墙壁上画佛像,待点睛之时,邀人前来现场观摩。第一天前来者收门票十万,次日五万,第三日随意。到了那天,果真来者络绎不绝,筹款瞬间达到百万。

这堪称古代最为成功的一次商业画展,也是史上学费最贵的一次现场教学。

时人说起顾恺之的一生,用三绝概括:画绝、才绝、痴绝。对于他的画,没必要再赘述。下面说说他的才绝与痴绝。


02.

顾恺之颇具文学才华,遗留下来的残章断句,称得上是屑玉碎金。

他年轻时入伍,曾在桓温帐下作参军,是部队里的文职人员。桓温命工匠修建江陵城,竣工之日,他率众登楼远眺,俯瞰城池。

看着鳞次栉比、雄伟壮丽的楼宇,一股豪气油然而生,桓温说:

“诸位,有谁可以品评这座城池,有赏。”

桓征西治江陵城甚丽,会宾僚出江津望之。云:“若能目此城者,有赏。”顾长康时为客,在坐,目曰:“遥望层城,丹楼如霞。”桓即赏以二婢。  ——出自《世说新语·言语》

顾恺之恰好在座,听了桓温的话,应声道:

“遥望层城,丹楼如霞。”

素来豪迈的桓温喜欢极了这句评价,当即赏给他两名美貌女子,侍奉左右。

会稽,在今天浙江绍兴。这里山川秀美,风物宜人,乃名流雅士旅行、度假、隐居的好去处。千古文化盛事——兰亭会就发生在这。顾恺之流恋那儿明澈的山水,经常过去游玩,朋友问起他的印象。他答曰:

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出自《世说新语·言语》

“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这种即兴的表达,语言凝炼,形象生动,极具画面感。闻听此言,眼前浮现出的就是一幅开阔壮丽的山水国画。

画家的视觉,诗人的语言,为会稽山水留下了一张经典的名片。

顾恺之向来崇拜桓温。桓温死后,他去墓前拜祭,想起过往,禁不住吟出两句深情的悼亡诗:

“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

旁人问,既然你对他的感情如此深厚,那你是怎样哭得呢?

顾长康拜桓宣武墓,作诗云:“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人问之曰:“卿凭重桓乃尔,哭之状其可见乎?”顾曰:“鼻如广莫长风,眼如悬河决溜。”或曰:“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出自《世说新语·言语》

古人讲礼法,对待死者,要作出极尽悲伤之状。哭丧,就是一种礼,用来表达对逝者的哀痛之情。今天,在某些山区,还有人专门花钱雇人哭丧,来彰显葬礼的隆重。

顾恺之一人的哭泣就足以感天动地:声音像雷霆震破山岳,眼泪如江河倾注入海。

言辞夸张了些,但情之真切,语之华美,让人叹服。


03.

最后说他为人处事中的“痴绝”。

少年时的顾恺之迷信一些小法术。爱慕一位姑娘,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于是心生一计:将姑娘画在墙壁上,用针扎其胸口。姑娘心绞痛得厉害,不得不答应了他。顾恺之遂从墙上拔下针,姑娘的病也不治而愈。

尝悦一邻女,挑之弗从,乃图其形于壁,以棘针钉其心,女遂患心痛。恺之因致其情,女从之,遂密去针而愈。                                                    ——出自《晋书·文苑·顾恺之传》

用这种手段追求女孩,实在不可思议。但顾恺之以后便对这些小法术深信不疑。

朋友深知这一点,就时常捉弄他。有一次,桓玄(桓温的小儿子)一本正经地对顾恺之说:

“我手中拿的这片树叶,是一片神叶,是蝉用来藏身的。人若拿它贴在自己的眼睛上,就像隐身了一样,别人立刻就看不见你了。”

恺之听了后两眼放光,信以为真,马上接过树叶遮住眼睛,桓玄为了戏弄他,竟然在他面前撒起尿来。对此,顾恺之并不生气,他认为桓玄是真的看不见自己才会这样,并把这片“神叶”当宝贝一样珍藏。

尤信小术,以为求之必得。桓玄尝以一柳叶绐之曰“此蝉所翳叶也,取以自蔽,人不见己”恺之喜,引叶自蔽,玄就溺焉,恺之信其不见己也,甚以珍之。                                      ——出自《晋书·文苑·顾恺之传》

在常人看来,这分明是在侮辱智商,侮辱人格。可顾恺之并不这样想,反而相信这个法术的灵验,并且乐在其中。

心性单纯到何种地步,才会有这样的天真?

仍然是这个桓玄,很喜欢顾恺之的画。顾恺之将画装在盒子里封好,请他保管。桓玄将画偷偷取出,拥为己有,又假装把盒子完好如初地还给他,并发誓从未开启过。恺之得知画丢了后,竟然神秘兮兮地说:

“我的画太妙了,它会显灵,已经化作仙人飘忽而去。”

不知是他真傻,还是碍于桓玄的权势,故意装傻,来配合桓玄演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反正到了老年,他仍然保持着这种难以言表的单纯。

义熙初,为散骑常侍,与谢瞻连省,夜于月下长咏,瞻每遥赞之,恺之弥自力忘倦。瞻将眠,令人代己,恺之不觉有异,遂申旦而止。                            ——出自《晋书·文苑·顾恺之传》

义熙初年,顾恺之年过半百,官也做到了散骑常侍的位置。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诗兴大发,便在院子里高声吟诵。邻居谢瞻,与他同朝为官,听到后就隔着墙夸了他几句。恺之兴奋起来,忘了疲倦,一首接一首,没完没了地吟起来。谢瞻感到累了,就想回屋睡觉,于是找了个人代替他敷衍。顾恺之完全沉浸于其中,不知有变,一直吟到天明才作罢。

读到这儿,免不了捧腹大笑。顾恺之真是个憨憨呀!但就是这个世人眼中的憨憨,有时又会语出惊人:

顾长康啖甘蔗,先食尾。人问所以,云:“渐至佳境。”                              ——出自《世说新语·排调》

别人吃甘蔗都是先啃根部,因为根最甜。顾恺之偏偏与众不同,他先从甘蔗的末梢吃起。旁人不解,顾恺之说:

“渐入佳境。”

也许是他兴口开河,却为后世贡献了一句成语。先苦后甜,渐入佳境。细品之,怎么都透着股对人生的通透劲儿。这样的人,怎会傻呢?

还是史书中说得妙,顾恺之身上“痴黠各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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