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美女作家自杀:所有真实感被摧毁的世界有多可怕?

字数 2641阅读 2536
林奕含自杀前8天接受专访的视频截图


1

4月27日,是现实中的“房思琪”结束26岁生命的一天。她叫林奕含,人美、聪慧、学霸、家世好,还是作家。

她的小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在今年2月份刚刚面世,讲述了一个老师长年利用职权对学生进行诱奸、强暴、性虐待的故事,而女主角房思琪就是那个被诱奸的女孩之一,最终因此发疯。

在林奕含上吊自杀后,她的父母才发出说明,告知大家小说故事其实来自女儿的亲身经历。房思琪就是林奕含。只不过,房思琪的结局是疯了,而林奕含的结局是死了。

在那个被疯转的对林奕含进行专访的视频里,她穿着粉色上衣,扎着马尾,容貌清丽,声音平静。她带着如错入凡间精灵般的忧伤,一字一句吐露写这本书的心声。

是的,乍看这段视频,是平静的,而再看,深品,是苦的,是痛的。

林奕含说,这是一本“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书,是自己充满了屈辱和堕落的一次书写。读者在其中能感受到的痛苦是真的,能感受到的快乐也是真的,只是,那真切的痛苦却来自于精巧的构思和绝伦的修辞。

她大段地谈到文学,叩击文学存在的意义。她坦言自己的小说是一个套中套的关于“小情小爱”的故事,其实并没有要审视和改变社会上已经发生过、正在发生或者尚未发生的诱奸、强暴、性虐待,就只是想在此探讨,为什么像胡兰成一样的文学人士会在做如此不堪(诱奸)的事情,并且用语言将之美化得合情合理。

这是林奕含想要探寻的,所谓文学在表达自我之外的意义,除却文学本身教会我们的真、善、美之外,难道还有如此巨大的诡辩?

也就是说,她迷信了多年的如信仰般存在的文学,竟也如同她多年以来呈现的那个不真实的自我一样,是虚假的。

接受这个专访8天后,林奕含便自缢了。

专访视频完整版

2

也是因为这个新闻,因为这样让人感到痛苦的视频,大家认识了林奕含,这个从小到大,各方面条件都如此美好的“别人家的孩子”。

人们也因此知道了还有她写的这样一个关于诱奸、强暴的故事。

性侵,在大众的视野里应该出现频率不高,可是,在很多女性人生的字典里,却并不少见:

走在大马路上,突然被迎面而来的男子猛地拍到近胸的位置;

在公交车里,突然感受到臀部后方的温热;

走过哪个街道,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人正盯着你做着猥亵的动作;

在饭桌上,被各种猥琐男人语言调戏甚至摸手摸腿……

诸如此类的场景对于女性而言,司空见惯。

大部分的女性面对这样的态度或者将此自我消化,或者抛之脑后,或者与人倾诉,却鲜少有人大胆站出来现场抨击对方,捍卫正当权益。

而此类性侵事件给女性带来的被侵犯感、压抑感、自我贬低感,甚至自我扼杀感连绵不绝,挥之不去。

为了遏制影响,女性们往往会选择一种“遗忘”的方式,让性侵事件变得面目模糊,虚化其曾经存在的真实感。

只有如此,才能看似抹去伤痛,自我催眠这些事情并没有发生过。然而,伤痛并没有消失,在听到看到或再次经历某种相似事件的时候,记忆可能顷刻间复原,被害的心再次承接新一轮的恐惧、不堪和自我贬低。

于是,像林奕含这般,从13岁时起,到后来被长达数年的诱奸、强暴、性虐待的阴影不停重复加剧,刺激大脑神经,甚至到了“核爆”的地步。

所以,她早些年就已经患过精神病,接受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治疗。

3

心理学上,有所谓的认知疗法:即让患者知道自己恐惧感中的不合理信念,并学会与这些不信任信念抗争。而行为疗法是:暴露出来,禁止反应。

其实,不管怎样,要遭受性侵的人回忆全部,本身是一件残忍的事。但愈疗的开始,必须要让患者确认事件的真实性,这样才能慢慢从过程中分析出患者本人的伤害哪些是真实存在的,哪些是由自己的臆想扩大化导致的。

由于惊恐、受挫、身体被伤害致使自尊心被践踏,太多复杂的感受鱼贯而入的时候,最有可能发生不合理信念。而治疗的过程必须要让这些不合理的信念慢慢消散,这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现实中可能有很多房思琪式的受害者,却并没有那么多人具备接受创伤后治疗的条件。

即使有条件,也可能因为怕遭受妄议导致的二次伤害而选择了自我消化。

而父母就成为最重要的是否会二次伤害孩子的对象。

在林奕含的家庭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性”。就像她的小说里,房思琪被老师性侵后告诉母亲,只是试探地说,学校里有学生和老师在一起了,母亲却冷冰冰地回“一定是那女生很骚。”房思琪立刻闭了嘴。

既然家里不准谈性,那么她并不会知道性是一种如吃饭睡觉一样普通的欲望,是既隐私又充满了美好关系的联结。

而性侵是他人对自我的冒犯,可是错并不在自己。

林奕含说:“奇怪的是,没有人要我讲内心那个很庞大的骚乱、创伤、痛苦,没有人知道我害怕睡觉、害怕晚上、害怕早上、害怕阳光、害怕月亮。”

连父母都不能客观冷静地接受这一事实,给孩子带来安慰和支持,在孩子孤独却弱小的世界里,要用什么来表达自己,保护自己?

她所经受的痛苦不被父母看见,便更不会对其他人报以希望。只能倚靠自己那尚且弱小的身躯和精神去隐藏和掩埋,打造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于是,林奕含选择了读诗,选择了文学上的执念。似乎只有在文学中,她可以回归真正的自我,而不是那个在他人眼里完美,实际上却遭受了性侵不敢反抗,反而让自己催眠化爱上罪犯老师的女孩。

4

在一个不能真实表达自我感受的氛围中,人会感到压抑、愤懑,继而自伤、分裂。

我们会怀疑爱的真实性,父母之于子女的爱、师长之于学生的爱、兄弟之于手足的爱、爱人朋友之于自己的爱。

然后,我们会怀疑自己,是否都是因为自己不好,所以导致无法真正被接纳。

最后,我们会怀疑生命存在的意义,是否只是一个包裹着众多丑恶裂缝的臭鸡蛋,又或者是无力改变假恶丑却助力假恶丑继续猖狂的操手之一?

当渺小的个体陷入这样庞大复杂却无解的体系之中,或许便一生都难以走出。

那么,文学如何?

文学中有太多精美的描述,有可望而不可及的伊甸园、桃花源,有千载传颂的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还有供万人敬仰的各路英雄骚客。

那个高于现实世界的理想化、完美化的艺术世界,对于林奕含而言,成了一种信仰,一种唯一可以回归本真的执念。

只是连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并没有实现所谓的回归,也没有得到愈疗,反而亲手构筑了一个充满诡辩的不够真实的世界。

林奕含在那个专访里说,“我的整部小说,到我的书写行为本身,都是非常非常巨大的诡辩,都是对艺术所谓真善美的质疑。”

“会不会艺术从来就只是巧言令色而已?”

她以死作答,对这个无法真实的世界表示抗拒。

唯有如此,才能寻得一丝真实感。也唯有在真实的世界里,才能真正得到被接纳的安全感。

没有安全,何来完善?没有安全,何来存在的意义?

尊重生命,就必须接纳并尊重生命本来的样子,看见和体会个体内心真正的感受,给予个体以真实存在的安全感。

愈疗的基础在于还原,在于共情。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