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诠释学视域中的读者意义(1)

【提 要】在文学作品的阅读过程中,如何发现作品潜在的艺术世界,如何实现读者角色的理解意义,哲学诠释学告诉我们,文学作品的真正存在只在于它的被展现的过程,只有重视了读者的阅读理解和意义建构才能使作品获得活力和生命。

【关键词】诠释学;前理解;召唤结构;时间距离;视域融合

对一个本文或一部艺术作品里的真正意义的汲舀是永无止境的,它实际上是一种无限的过程。这不仅是指新的错误源泉不断被消除,以致真正的意义从一切混杂的东西中过滤出来,而且也指新的理解源泉也不断产生,使得意想不到的意义关系展现出来。①

——加达默尔《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

一个文学作品的诞生是作家思想过程的一个结晶,但是,这个作品如果没有读者的阅读参与和理解响应,那就永远只能是静态而潜在的艺术世界。

接受美学认为,作为解读对象的文学作品,不是有作家单独创造的,而是由作家和读者共同创造的。作品中的审美现实只有在读者的解读接受过程中才能实现,所以说,文学创作的过程并不是以作品的完结为标志,而是以读者的解读接受为终结。真正的作品不只是作家个人的产品,也是读者参与再创造的作品。②

然而,我们发现,在文学阅读具体表现中常常把读者与作品的关系割裂开来,要么认为文学作品是独立的存在,独立于读者之外,作品的形象与意义甚至脱离了作者而一成不变;要么认为作品的审美效果和作品的地位有其自身的思想内容和审美内涵,读者只能通过考察并掌握了的作者状况和作品内容去确定作品的地位和意义。两种阅读模式都造成了偏面和封闭的阅读空间,只是强化了作者与作品的单方意义,忽视了读者与作品的互动意义。

阅读活动是一种作品的参与活动,读者的理解与作品的意义同时构成了一种意义存在。就作品意义的产生过程来说,它既是固定的又是开放的、既是静止的又是发展的、既是单元的又是多元的、既是模糊的又是清晰的,由于作者的创作有着作者自己的思考和意图,这样就给读者的阅读既带来了一定的制约规范,又同样带来了更多的发挥空间。“本文的意义超越它的作者,这并不只是暂时的,而是永远如此的。因此,理解就不只是一种复制的行为,而始终是一种创造性行为。”③文学作品的真正存在只在于它的被展现的过程,也就是说,作品只有通过读者的再现和再创造才能使自己得到表现。读者是作品意义的发掘者、参与者和传播者,因为有了读者的理解和阐发,文学作品才有了各种可能的现实意义,作品和读者的双方都缺一不可。

加达默尔在谈到把艺术品看做是永远向更新的理解开放时提出了许多问题,他说,“从本质上说,一件艺术品不正是一种宗教的或社会环境中的富有意义的生活—活动的承担者吗?艺术品不是唯有在这种环境中才获得其意义的完全规定性吗?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可以倒过来提问:来自过去的陌生的生活世界而流传到我们这个受过历史教育的世界中的艺术品果真只能成为一种美学的历史的欣赏对象,而且只能表达它在产生时必须表达的内容吗?‘讲一些东西’,‘有一些东西要讲’——这些真的仅仅是根据一种未定的美学构成价值而做的比喻吗?或者说事实正好相反?美学的构成性只是以下事实的条件,即艺术品在自身中具有它的意义并有一些东西需要向我们述说吗?”④一系列的问题不仅从审美的角度提醒我们要注意文本解释的广阔领域,而且把审美问题转化成一种艺术经验去发展读者的阅读修养。如果把这些问题作为本文需要探讨的问题的话,我们只能毫不犹豫地站立在诠释学视域中来审视读者阅读的理解意义。⑤所以说,只有重视了读者的解读过程对文学作品的意义建构和创造作用,才能赋予作品以活力和生命,揭示出作品潜在的全新的存在意义。

一、敞开与揭示:基于前理解实现一种新的理解

在不断得到教诲的过程中,人不停地形成一种新的前理解,这正是经验的不知疲倦的力量。⑥

——加达默尔《哲学解释学》

海德格尔看来,要弄清理解的前结构,先要弄清理解的原意。“在他看来,理解并不是人们所具有的主体性意识,而是人处于世界中的方式,即人的存在模式。理解正是作为一种存在的模式,才成为解释活动的基础,存在或世界指个人生活于其中的境况,人生来被抛置于其中。无论人是否理解这一点,事实是他已在理解着,并以理解的方式展示他的存在。这就是人的前理解。”⑦简言之,理解的本质是什么,就是作为此在的人对存在的一种理解。理解不再作为一种认识的方法,而是作为此在的存在的本身。读者在阅读文学作品的时候,理解不可能是一种完全客观的见解,不可能不受前理解的影响。一切解释往往产生于一种在先的理解,解释的目的就是为了达到一种更新的理解。

1、每一个读者都带着期待视野阅读和透视作品。

海德格尔的前理解结构包括了三个方面,一是前有,说的是人并不生活在一个真空里;二是前见,解释总是根植于读者的预先看见的内容;三是前把握,我们在理解之前就已经具有了一定的观念、前提和假定。三种存在状态说明了理解必须由前理解开始,读者在理解之前就情不自禁地加入了自己的“先入之见”或“传统偏见”。加达默尔秉承海德格尔的思想,不仅肯定了前理解的存在,而且把这种前理解发展成为一种前判断和成见。他认为读者在一定历史条件下的已有认识对作品具有明显的判断和倾向性,是理解的前提和认识事物的基础。这种成见既是对传统的保存,又是对世界的开放,是开启世界的先入之见,是构成读者诉说的条件,也是对意义和真理的预期。所以,加达默尔肯定了成见的合理性,是理解作品的先行指向和动力。

接受美学中的“期待视野”实际上就是在“前理解”和“成见”认识上的衍化,是指读者在阅读文本前所拥有的指向文本及文本创造的预期结构,也就是说阅读前所拥有的生活体验、文化修养、思想倾向、审美经验及能力等方面的存在。任何理解都是读者个人主观的带有偏见或成见的理解,本质上通过前理解而起作用。阅读理解就是读者在文本的挑动下让前理解去冒险的过程,是进行创造性理解的一种力量。

诚然,前理解无论正确与否必然会影响到理解的走向,“谁试图去理解,谁就面临了那种并不是由事情本身而来的前见解的干扰”,“如果它们引起了误解——那么在没有相反的看法的地方,对本文的误解如何能够被认识呢?本文应当怎样现行去避免误解呢?”⑧加达默尔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认为,解释虽然开始于前把握,但是在理解过程中可以被更合适的前把握所替代,于是在不断进行的理解筹划过程中构成一种理解和解释的意义运动。他告诫每一个读者在阅读著作的时候,不是忘掉所有关于内容的前见解和所有我们自己的见解,“我们只是要求对他人的和本文的见解保持开放的态度。但是,这种开放性总是包含着我们要把他人的见解放入与我们自己的整个见解的关系中,或者把我们自己的见解放入他人整个见解的关系中。”⑨对他人的开放性至少包含着这样一种承认,即读者必须接受某些反对自己的东西,即使没有任何他人要求我们这样去做。我们可以明白这样的道理,我们阅读作品就是要在读者的期待视野和作品的作者意图之间进行碰撞和沟通,接纳前理解远未包括的文本之中的广阔的意义世界,在理解之中进行自我的反思和批判,从而清理随心所欲的偶发奇想和未曾注意的误解偏差,不断丰富和更新读者的理解世界,释放读者的主体精神。

加涅在谈到人的先在经验时提到,人的先在经验并不是确定的具体化的内容和形式,而只是一个比较抽象的图式结构,具有丰富学习经验的学习者会拥有许多的图式,而图式是物体、事件及行为背后的一般观念,意味着这种图式和结构为新的信息联系留有相当的“空位”。⑩这种虚位以待的框架,相当于诠释学认为的“前见”或“前理解”结构,是需要每一个读者通过阅读和理解去激活并提取已经获得的认知结构,与新的学习内容形成互相参照和联系,进而去填补和充实自己的审美经验,建立自己的审美坐标,实现期待视野的超越。

每一个读者都带着自己的期待视野去透视文本,尽管读者的受教育情况和所处的地位境况有所不同,认识水平、阅读素养、审美情趣与生活经验存在差距,但这种认知结构在阅读过程中常常决定着阅读的指向与需求、速度与水平,如何迅速加以选择、分析、推理、判断、归纳、综合,这正是我们需要加以激活和敞开、补充和修正、反思和探究、再生产和再创造的主题。阅读是一种参与,就像是参加一场游戏一样既要遵守游戏规则,放弃那些与作品不相符合的有碍理解的主观因素;又要不放弃自我,通过作品的不确定性和空白来寻找和完善作品的意义,达成一种充实和扩展的阅读境界,赢得自身的完全价值。

2、每一个读者的阅读理解都走向一种自我理解。

阅读从寻求理解和建构意义出发,向自我理解和建构自我努力。阅读文本就是在阅读自我,理解文本就是在理解自我。文学接受的目的告诉我们,阅读不仅仅是理解作品,而且是通过理解来发现自我和否定自我、调整自我和塑造自我。如果读者只是被动接受作品和作者的经验,只是成为作品和作者的奴隶,不能结合自己的经验来思考和发展文学的价值,那么,这种阅读就不是真正的接受美学。

到底在阅读建构中怎样才能实现自我理解呢?加达默尔说,“理解一个文本就是使自己在某种对话中理解自己”,“解释学过程的真正现实依我看来不仅包容了被解释的对象,而且包容了解释者的自我理解”。11 读者在阅读处理文本的时候,只有从文本所说的东西那里找到读者自己的解释和表达,才会发生阅读的理解。这种理解从读者的阅读视野出发,从文本中建构一个自我的世界,从而在文本面前接受一个放大了的自我。这就是阅读中的自我理解,完全赋予了读者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情知,是在文本之“你”中重新发现的读者之“我”,是对自我灵魂的一种揭示,是人生存在方式的一种透视,也是主体精神和生命意义的一种投射。

“一部文学作品的历史生命如果没有接受者的积极参与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只有通过读者的传递过程,作品才进入到一种连续性的经验视野。在阅读过程中,永远不停地发生着从简单接受到批评性的理解,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接受,从认识的审美标准到超越以往的新的生产的转换。”12 接受美学认为,文学与读者之间有着美学的、也有着历史的内涵。当一部作品被读者首先接受的时候,就已经包括了同曾经阅读过的作品的比较,而且在比较中就包含着对作品的社会价值的一种检验。在整个作品的一代又一代的接受之链上,一部作品的历史意义越来越得到充实和丰富,审美价值越来越得到确定和证实。读者在作品经验的刺激下既接纳文本的经验,又跳出自己的经验,完成对过去的经验一次又一次的反思和整理,于是一次又一次地产生和发展新的经验。在创造一部作品的意义过程中,在被动接受与积极理解、标准经验的形成和新理解的生产之间的转化进程中,不仅实现了作品意义影响的延续性,而且激发了读者向旧我挑战、向作者挑战、向作品挑战、向世界挑战的勇气和信心。

由于在作品之中发现了自我,读者也就不自觉地进入到了作品,达到了自我世界与作品世界的一体化境界。也正是这种一体化促使读者在感受与想象中摆脱掉混沌的原始的烦恼与庸俗,陶醉于陌生而自由的精神世界。这一种阅读的历练让每一个读者获得了审美情感的体验和陶冶,变单一的感受为丰富的情趣,变无聊的状态为多彩的欢愉,变肤浅的认识为深刻的享受,阅读成为了一个再认知的过程,理解成为了一个再认知的事件。

加达默尔说,“理解必须被视为意义事件的一部分,正是在理解中,一切陈述的意义——包括艺术陈述的意义和所有其他流传物陈述的意义——才得以形成和完成。”13 理解的对象虽然是确定的,但处于不同历史时期和不同背景中的理解者都可以对之做出不同的理解,所以理解不再仅仅是对对象的破译,而且包含了自我的理解,具有明显的历史性和相对性。在任何情况下,每一个对作品具有前理解经验的读者都必须把这种经验整个地纳入到他自身的理解之中,只有在这种自我理解之中,这种经验才能对读者产生事件意义。所以,“一切理解归根结底都是自我理解,但并非是一种事先具有的或最终达到自我占有的方式的自我理解。因为这种自我理解总是仅仅在对某件事的理解中实现,并且不具有自由地自我实现的性质。”14 整个自我理解的过程,包容着解释和揭示、开放和应用、矛盾的冲突和沮丧的归顺,哪怕是在晦涩的艰深的作品面前也必须做到主动地关注和积极地参与,将作品摄入到理解之中,以更多的精力和思考来求解和把握作品的意义,才能获得更丰富的自我精神。

诠释学过程的真正实现,不仅包括了被解释的作品对象,而且包括了解释者的自我理解,通过作品、作者、读者的对话交流,读者在作品的未确定因素的引导下参与作品意义的生成与理解,伴随着理解活动对作品意义进行具体化,感知作品的形象、情感、意义,达成作品意义的自我化,实现作品由无生气的意义痕迹向有生气的意义转换。

注:

①加达默尔《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上卷),洪汉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385—386页。关于“本文”的说法,它是一种美学现象,是解释学以及接受美学的一个核心概念。在加达默尔和伊泽尔的著作中经常出现,它指的是作家创作的结果,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作品”,是需要通过读者的阅读、体验而获得作品存在价值的文学实体。本文阐述过程中涉及到的“本文”、“文本”、“作品”均指向由作者写成并有待于阅读理解的文学作品。

②“接受美学”这一概念是由德国康茨坦斯大学文艺学教授尧斯在1967年提出。接受美学主张作品的意义不在于作品本身,而在于读者通过阅读实践而对之再创造的具体化。有学者认为,接受美学作为西方20世纪中期以来出现的颇有影响的文学批评思潮,是紧随着解释学而发生的,它与解释学具有一种内在的血缘联系。解释学发展到后来,也就逐渐演变为接受美学。该理论的代表人物是德国的美学家姚斯和伊瑟尔,奠基性的作品是姚斯的《文学史作为文学科学的挑战》(1967)和伊瑟尔的《文本的召唤结构》(1970)。

③加达默尔《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上卷),洪汉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383页。

④加达默尔《哲学解释学》,夏镇平、宋建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098—099页。

⑤解释学,又称诠释学、释义学、阐释学、解释学美学,是一个解释和了解文本的哲学技术,它也许被描述作为诠释理论并根据文本本身来了解文本,是在现象学与存在主义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一个美学流派。解释学到了海德格尔和加达默尔那里,解释作为一种再创造的元素被赋予了一种新的文化含义,形成了以接受美学形式出现的新的解释学观。本文主要参考文献是洪汉鼎翻译的《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方法》(上下卷)和《诠释学Ⅱ真理与方法》,故采用“诠释学”译名;所涉及的诠释学主要属于加达默尔的现代诠释学,他关于诠释学的基本观点是:人文科学不可避免地具有历史相对性与文化差距性。

⑥加达默尔《哲学解释学》,夏镇平、宋建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040页。

⑦严平《走向解释学的真理——加达默尔哲学述评》,东方出版社1998年5月版,第25页。

⑧加达默尔《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上卷),洪汉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345、347页。

⑨加达默尔《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上卷),洪汉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347页。

⑩加涅《学习的条件和教学论》,皮连生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66页。

11加达默尔《哲学解释学》,夏镇平、宋建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058、059页。

12姚斯、霍拉勃《接受美学与接受理论》,周宁、金元浦译,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9月版,第24页。

13加达默尔《哲学解释学》,夏镇平、宋建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217页。

14加达默尔《诠释学Ⅱ 真理与方法》,洪汉鼎译,商务印书馆出版2010年9月版,第161页。关于“流传物”或“历史流传物”,这是解释学理论中一个相当重要的概念,也是在伽达默尔的《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中较多地使用的一个概念,指的是那些流传于历史进程中并不断得到新的阐释的“文本”,旨在突出作为解释对象的“文本”所具有的历史性特征。解释学缘起的真正问题是 :解释者与他解读的文本之间总有一段由历史所形成的文化上和时间上的距离。解释者与解释对象的关系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读者与文本的关系 ,而是一个历史流传物与当代读者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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