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交情得似山溪渡,堂前梁燕复归来

潺潺的溪流在山丘间流动,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草木上,反射出五彩的莹光。不远处一具神农士兵的身体倒挂在灌木间,已死去多时。放眼原野丘陵上,东一具西一具地散落着尸体,有神农兵的,也有轩辕兵的服色。日光照射在原野上,雾气弥散。大地安静得让人害怕。

“我……还活着?我的士兵损失了多少?余下的人在哪里?有没有人去给义父报信?禺疆撤了吗?” 相柳躺在地上,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在脑海里转过。他想起身看一看四周,可是只要稍微一动,胸口就疼得没法呼吸。到了最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败了。

他并不怪禺疆引水冲击神农军,诱使他撤回灵力,趁机袭击。兵不厌诈,谋略是作为将军的能力的一个重要的部分。败了就是败了,他没打算给自己找什么借口。

他败了,败得一塌涂地,狼狈不堪。

“神农的援兵已经来了,马上就能找到我们。” 一张倒着的圆脸从相柳的视线上方伸出来。一个硬硬的东西被塞到他颈下,又用绳子绕着脖子缠了几圈固定。

在那个瞬间,相柳觉得自己的心又活了过来。要不然的话,又是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狂烈地跳动呢。

“你别动!” 她大声地呵斥。

相柳的全身痛得像万千尖椎同时刺入。可是与此同时,他似乎又有些感激那痛苦。

撕心裂肺的痛,让他明白眼前的世界,还是那个冷漠而残酷的人间。自己紧紧抱住的,或者还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实的。

她好像还在焦急地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只用尽全力抓紧怀中温暖的身体,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和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事物一起不见一般。

咕噜噜,咕噜噜,木轮在坑洼不平的山丘上颠簸着前行。

相柳忽地在板车上坐起,心中怦怦狂跳,略一定神,看到一张圆圆的脸,眸子湿润像刚哭过了的样子。

数年不见,她似乎丰满白润了些,柔顺的头发挽着一个服帖的罗云髻,颇有了些女子的模样。

三年前他亲手把她的身首收殓,亲自把她安葬在了不周山,怎地如今她又出现在了这里?相柳的脑中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清楚。不管了不管了,他什么都不要再想了。相柳将她拉进怀里抱紧道:“你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是幻觉也好,从此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我……”他心中乱糟糟的,千万个念头同时在心中闪过,浑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我……怎样都别离开我,我要你。”

咕噜噜,咕噜噜,轮子安静地硌在山石上。两边推车的士兵都略略偏过了脸,假装没有听见将军说的话。

*                *                *

白色的营帐在风中飘动,蓝色衣衫的女子身影在营帐中进进出出,时不时地掀开帘子,将某个士兵背进帐里来。空气中飘着草药,鲜血和泥土混合的腥气。

这气味,这场景,这感觉,他都很熟悉了。每过一段时间,她会经过他身边,回头看他一眼,并不停留。有时她会把冰冷的手放在他额头上片刻,或是掖掖他的被角,就像她照顾其他人一样。他总趁机抓住她的手,她也总会转过头不看他。

这一次,她反握住了他的手。“还疼么?” 她道。

“阿……我……水。” 他道。

“什么?” 她把脸凑近道。

“阿梨,我要喝水。”

她愣了一下,过了片刻,轻轻脱开他的手,起身走到帐外。她问烧开水的士兵舀了半杯沸水,又走到另一个帐篷边,拿起放凉水的木桶往杯里倒。

“阿梨,我要喝水。”

她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分别三年了啊……这三年里,虽然自己不在,但还好有别人陪着他。她该高兴才是。

她努力地摇了摇脑袋。这种心里闷闷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她从来不在乎他喜欢别的女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心里所爱的人是小夭,可是她非但从来没有计较过,反而真心实意地想要帮他实现他的心意。可是,可是……

“阿梨,我要喝水。”

她介意的,好像并不是他有了其他女人这件事,而是他说的这句话本身。这句话漫不经心地说出,带着毫不客气的直白,甚至可说有一点粗鲁。

可是,就是这种天经地义,理直气壮的索求才让她不安吧?他对她总是温温柔柔,对病人总是客客气气,对涂山璟是恭恭敬敬,哪怕是对小夭,他都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完美得好像找不出一丝差错。她很确信就算哪一天他真的死了,他也是一定要死得又冷酷又英俊的。

那个叫阿梨的女孩,是要和他有着什么样的关系,才会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没事吧?” 一个男人在她身边蹲下来微笑道。男人身上穿着雪白的麻衣,白得像冰上积雪。只是麻布厚重,不如相柳的衣袂飘逸。

小巫女这才回过神来,方才自己胡思乱想,一大桶凉水都快被她倒光了,地上全都是水,自己的鞋子也湿了。

小巫女的脸噌地红了起来,拎起水桶笑道:“我再去打些开水来凉着。”

男人轻捷地拿过木桶道:“你是女子,这种事原不该由你来做。”

小巫女道:“你是浮游大将军,这种事情不该让将军你来做才是。”

浮游回头笑了笑,大步流星地走了。

*   *   *

这一日,相柳和小巫女走在山路上。

相柳白衣白发,纤长的身子走起来徐徐生风,小巫女走在他身后,竟追不上他,连跑带走了一会儿,便已气喘吁吁。忽地见到前方小路延伸至一座悬崖处,笑道:“小贼,哪里跑?” 便要追去,相柳回头笑着看了她一眼,鼓动灵力便要往悬崖下踏去。

小巫女忙拉着他的白衣道:“你大病刚愈,别做这种危险的事,我认输便是。九头不死之身果然名不虚传,受了那样重的伤,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现如今居然已经好了。”

相柳优雅地回身,露出得意的笑道:“医师大人,如今可放我重回原职了吧?”

小巫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是。我会跟共工说明你已经好了,可以调你回前锋营。”

两人相对了片刻,相柳道:“清水镇现在已经是座死城了,你怎么打算?”

小巫女皱眉道:“死城?我妈妈呢?”

相柳摇头道:“不在了。我回到神农军后去过几次百草堂,里面一点有人住的痕迹都没。”

小巫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道:“不在了?我从禺疆来抓我们那天就再也没见过她,莫非她已经被……被禺疆……”。

“她还活着。可能是为了躲避颛顼的攻击,在什么地方藏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她以为我死了,一定伤心得很,哎,我一定要去见她。你神通广大,有法子找到她么?” 小巫女急道。

相柳想了一想道:“有是有的,不过……”相柳露出一丝狡邪的笑容,“你上次要把我当小鱼卖掉,逼着我答应你五个条件,我九命相柳活了几百年,还没遇到过这种奇耻大辱。如今难得你有求于我,我怎么也得以牙还牙,问你讨还五个条件才行。”

小巫女苦笑道:“哎呀,你怎么还记着!” 作揖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请大爷高抬贵手,饶了贫妾吧!”

“那我就只问你要一个条件。” 相柳低下头凑到小巫女脸前道:”你既然自称为妾,就做我的一个小妾,伺候我一辈子。作为报酬,我替你去找你娘,如何?“

小巫女嘴唇颤抖,不知该如何回答。

相柳拉起小巫女的手便行道:“好啦,我带你去找你母亲便是。”

小巫女却站在原地不动,摇摇头,泪水盈盈道:“我……我……”

相柳拉着她沿着山路往前走,道:“我明白。”

小巫女道:“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会明白?” 转念一想道:“你又以妖力窥探我的心了?” 想到此,脸上涨得通红。

相柳道:“像你这种又愚笨又无知的人类女子的心,我不需要动用妖力也能明白。”

小巫女不悦道:“是啊,我又愚笨又无知,配不上英明伟大的相柳将军。可我宁愿孤独终老一世,也不要嫁给一个瞧不起我的人。” 甩开他手,“我走了。”

相柳道:“不行,我已经被你勾引上,对你动了心,这都是你的错,你怎可不负责?”

小巫女急道:“我何曾勾引过你?”

相柳看着她的脸,不知怎的,心中忽有一股无名的冲动升起,将她摔在路边一棵树下,把她的身子压在树干上,将脸逼近道:“就是你这幅无私无邪,无欲无求的样子,偏偏让我没法忘记你,才更让我生气。”

小巫女脸红红的,推开他道:“你别这样!”

相柳一把拉开小巫女的衣襟,露出里面的衬衣,道:“我怎样?我已不是那个弱小的我了,我是神农的大将军相柳,在这岛上,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巫女心中有些害怕起来,道:“我要叫人了。”

相柳妖瞳忽显,伸手在周围设了屏障,就算有人就在旁边,也无法察觉屏障里发生的事。小巫女心中大怒,伸手向相柳打去,相柳轻轻巧巧避开,顺势抓住她的手压在地上。小巫女奋力反抗,却被他压得死死的无法挣开。相柳拉开她的衣带道:“你不喜欢我么?不想做我的女人么?我带兵操练时,你总是站在帐前远远地盯着我看,可是我回头看你时,你却总是转过头去不瞧我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别忘了我有九个头!”

小巫女又是心慌又是委屈,泪光盈盈道:“我喜欢你,可是……”

“可是什么?” 相柳把她重重往地上一推,红色的瞳仁闪着妖戾的光,“你们一个个都说喜欢我,可是……又都一个个地离开我!” 随手一撕,已扯去她半边的衬衣,露出半截肩膀。

小巫女被他的灵力压得紧紧的,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断了,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对,这不是他平时的样子。” 又想,“我听说神族运行灵力时,若气息不畅,脉路未通,有时会致灵力逆行,心神失控。他重伤初愈,方才和我竞步时又鼓动灵力,难不成是运岔了经脉,走火入魔了不成?这可危险得紧。”

这样一想,心中的愤怒立刻转为了担忧。她抬眼看去,只见相柳白发纷乱,满头是汗,妖瞳闪烁,眼中隐约有泪意,知道他此刻心魔狂乱,此时最忌再行相激,否则必心神俱伤。

一时间,小巫女心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过了片刻,流下泪来道:“我不离开你。”

身上的禁锢慢慢松下来,相柳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妖瞳渐渐消失。小巫女心中怦怦直跳,相柳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替她穿好衣服,把手覆在她衣襟上,用灵力修复撕开的布片,坐在地上,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看。

“没事了么?” 小巫女的声音微微颤抖。

“痛么?”相柳道。

小巫女努力掩饰心中的尴尬,嘿嘿一笑道:“疼死我也。以后再不敢跟你比什么竞走了,你们妖神的灵力虽然好用,但岔起气来真是可怕得紧。不像我们人族,岔气了不过是肚子疼,休息一会就好了。”

相柳轻轻抱起她,走过一处弯道,前面隐隐出现了营帐的影子。小巫女挣扎一下道:“你放我下来罢。”

相柳不回答,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小巫女伸出手轻轻扯他的耳朵道:“我发现自从这次见你以来,你变得不听话了许多。”

相柳把她的身子颠了颠,道:“我发现自从这次见你以来,你变得肥了许多。”

小巫女得意道:“那三年间,我可是天天琼浆甘露,玉馔珍馐,想吃什么有什么,自然是长胖了。”

相柳忽道:“我有个问题要问你,这三年间,莫不是王母救了你,把你接到玉山去了?”

小巫女笑道:“倒也差不多。说起来真是沾了你的福气,我本是个命如草芥的凡人女子,死了就死了,谁管我呢?只因沾了你这个大人物的福气,竟也得了一回 ‘死到不能再死,又死而复生’ 的待遇。”

相柳道:“你若不是因为认识我,从一开始便不会卷入这些事情。正因为认识了我,你才受了这许多苦楚,谈何福气?”

小巫女摇头满不在乎地道:“我可一点也没后悔认识你。”

相柳没接话。小巫女道:“说起来,你还是第一次问我当年发生的事。”

相柳道:“我以前总怕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只要我一问,你或许就会从我眼前消失了一般。不过现在抱着你沉甸甸的身子,我就安心了。”

”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小巫女嘻嘻一笑,伸出手指,在相柳脸上刮来刮去:“阿梨——是从哪家拐骗来的女孩子?”

相柳想了一想道:“这件事我以后再告诉你。”

小巫女撇嘴道:“不说算了。你当我很在乎么?”

相柳嘴角翘起道:“那我以后也不说了。”

小巫女怒道:“不说就不说,我过几年就回去了,到时候各回各家,关我什么事?”

“回去?你难道不是要嫁给我这个足智多谋,武功天下第一的美男子吗?”

小巫女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你?你道天下除了你就没有别的男人了么?别的不说,光这山上的营地里就有多少男儿?你们的军师浮游,我看就不错。待人和气,处事稳重,长得也不比你差,和你一样的一袭白衣,却没你那么冷峻,让人自然而然地就觉得亲切。官位还比你高!”

相柳道:“我听说浮游将军多年前已有妻室,娶的是九黎族的女子。以你不肯给人当小老婆的个性,我看你未必瞧得上他。”

小巫女道:“我只是偏偏不肯给你当小老婆,可没说不给别人当。”

相柳脸上笑意盈盈地。小巫女道:“你笑什么?”

“我高兴得很啊,”相柳道,“你偏偏不肯给我做小老婆,说明你偏偏中意的人是我。你心里在乎我,才会介意我找别的女人。你看当今玄帝颛顼的后宫里,除了两个大王后以外,几十个妃子各自占个小山头,你做你的高阳帝,我做我的冷宫妃,相安无事得很,其实全都是政治联姻,没几个对他有真心的。有个离戎妃,从嫁给颛顼的第二天起就住到了深山里,整日里游山玩水的,几十年都没有见过玄帝。玄帝固然不在乎她,我看她心里也未必有多在乎玄帝。这种姻缘便是给我一百个,也没丝毫趣味。”

小巫女嘻嘻笑道:“这个颛顼,我倒是也见过一次。他可俊得很啊,坐在宝座上,又冷静又犀利,一眼就看出我是假扮的你。这么气派的男人,那个离戎妃就一点也不动心?”

相柳道:“他既然这么好,那你对他动心了么?你心里的人是我,自然不会动心。那个离戎妃也是一样。她嫁给颛顼前,原已属意于黄帝的庶子骆明。离戎族为和玄帝连姻,却找不出别的王姬,只得将她献给了玄帝。那骆明后来不知怎么也死了。她进宫后不久生了个儿子,孩子刚一长大,便被颛顼派到前线当兵去了。大家都说那孩子必然不是颛顼的子嗣,多半是离戎妃和她的情郎生的,才会被颛顼如此对待。不管怎么说,那离戎妃和颛顼能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彼此互不相关,已是最好的结果,总是不可能再有什么情意可言。”

小巫女心道:“不知金天星沉以后会不会也是这样?”愤愤地道:“这个颛顼真是太也可恶,明明不喜欢别人,还要一个个地收了过来,娶了以后又不宠爱,毁了多少好端端的女子!”

相柳道:“娶不娶和爱不爱,也不是他说了算的。男人身上背负着江山事业,有时候明明不喜欢,却不得不娶,有时候明明很喜欢的,却万般无奈地放手。血染江山如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桃花,偏偏整个大荒都有了,就是这朵桃花得不到。这种感觉,你道他很好受么。”

小巫女歪头道:“咦?你跟颛顼不是你死我活的死对头么,怎么倒帮他说起话来了?”

相柳道:“你不知道颛顼和我,都被璟这个老奸巨猾的狐狸抢去了某个女人么?打仗归打仗,说起情伤来,我和他倒是一对难兄难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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