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小说】钥匙圈

1.幸运符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若莲把杰凯力健身俱乐部的会员牌顺着钥匙圈跨过三百六十度圆周安顿到其他钥匙旁边,不禁想到了这句话。不知道这个会员牌,开得又会是哪把锁?

钥匙圈的中间,那颗来自苏格兰的红心很惹眼,半个手掌大,是闺蜜小玉去苏格兰旅游时给若莲带的手信。“若莲,祝你早日遇到你的爱神丘比特噢!最好还是个苏格兰大帅哥!苏格兰口音可被评为英语里最性感的口音呢。你知道吗,苏格兰男人穿裙子下面什么都不穿的!”小玉趁机打趣着。

若莲大笑“你又在拿我开心了是不?在爱尔兰混了好几年才勉强听懂他们口音,这又要来高难度的苏格兰口音,再性感也听不懂,饶了我吧。本剩女不要!”

“好吧好吧,帅哥不要,这钥匙扣就收下吧,每次开门你都花五分钟时间在你的大包里面捞呀捞得找钥匙,这个红心很显眼,能帮你省时间,还是一个小小的幸运符!” 若莲的心一热,在异国他乡,没有家人,能有这样一个贴心朋友,是福气。

来杰凯力是若莲第一次进健身房。小玉用自己的会员卡可以邀请她免费体验一天。快节奏的音乐回荡在健身房的每个角落,感染力很强,若莲觉得自己换运动装的速度都变快了。

这是一家英国连锁店,健身器材部分,有免费的私人教练。如果是男会员,上来的就是美女教练。正如小玉所说,来给若莲私教的是一个身材健硕的美男。示范她怎么用划船机,用标准的英式口音,轻言细语地和她攀谈。若莲暗想,连攀谈的内容都和小玉说的一模一样,原来和会员调情也是健美教练的职业操守之一。

加入杰凯力会员是若莲狠心第一次为自己的健康投资。每月八十欧元,一年九百六,将近一万人民币一年。在二零零七年这个年头,这是中国自己所在小城的平均年工资。自从去年经历过那次手术,她变了,变得不再关心银行存折里的数字,变得肯为自己花钱。一年过去了,乳头旁边一厘米长的刀疤还在提醒着她上手术台那天,生命的苍白无力。在手术台上等待病理报告,绝望夹杂着希望的半个小时里,二十七岁的她,提前看到了死亡的颜色。医生说,因为乳头流血不止,如果是恶性,需要直接做大手术切除。即使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是恶性,还是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人在拥有健康的时候,总是想得到更多的东西。而在失去它的时候,才惊觉没有了它,其它一切都是虚空。躺在手术台上,是一场病人和神的精神搏斗,亲人,朋友,和医生,都只是爱莫能助的旁观者而已。只有在病床上无能无力的病人,才能切实体会到为健康的投资,多贵都值。

若莲不太喜欢做器材,不但费力,而且还要忍受其他人大汗淋漓的体味。她去了几次以后,开始直接去自己最爱的泳池部分游泳,这里可以做韩国流行的“三温暖”。


2. 三温暖

先冷,若莲向来怕冷,泳池水温有二十几度,顺着楼梯向水中走的时候,凉得不禁轻轻颤抖。温暖的身体,被冰凉的泳池一激,全身的毛孔收紧,神经都集中起来带动整个身体朝前猛冲,水池的浮力像一双有力的大手,托起她的身体在水中滑行,她感觉到了鱼的自由。适应了水温,若莲就慢慢地游,因为她想品味每次像青蛙一样伸展挥舞双臂,堆积在脖子和肩膀连接处的劳累酸痛一点点舒展开来的感觉。她喜欢透过游泳眼镜,在水下看其他人游移的四肢,看自己暗红的脚趾甲。健身房很吵,游着游着,世界变得安详。

再接下来,是泡泡浴。她的最爱。咕嘟咕嘟像温泉一样冒着泡泡的热水池,每次全身投入的一瞬间,她觉得全身每个毛孔都幸福地张嘴大笑,热度在几秒钟内就攻克了她身体和灵魂的每个阴暗和结冰的角落。水池充满玄机,四周大大小小的水柱不断敲打着拦住它们去路的身躯。若莲喜欢轻轻地闭上双眼,惬意地享受这慷慨的全身按摩,有时冲动的水柱不小心溅到她的脸上,她伸出手来,满足地微笑着把水抹去。然后赶紧再把手臂浸入泡泡浴,不想浪费丝毫的温暖。二十分钟下来,若莲觉得自己像除去了病虫的绿苗一样充满新生。

最后,是桑拿房。那里像蒸笼一样,半裸的男女,因为要保存体力,都沉默着,好像在教堂中低头默默祈祷的人们。体内的毒素,随着大汗流出体外,身体里苟延残喘的那点疲惫,那点痛苦,都被打出原形,夺路而逃。走出桑拿房的人们,好像蒸熟的龙虾,通体通红,奋身跳进冰凉的泳池,若莲能听见他们全身的毛孔高声尖叫,然后紧紧闭嘴。若莲慢慢适应了这种感官的冲击,身体清凉至极,是心的解放,和灵魂的自由。

据说人是唯一一种能够通过自虐取得精神愉悦的动物。健身房就是提供专业自虐器材设施的商业机构。人们来到这里,自虐得一身臭汗,爽得一塌糊涂,再回到真实的人生继续受虐。

若莲每次都做足三次循环,这三温暖据说不仅反复收缩毛孔保持全身皮肤年轻,而且可以无形中让体型匀称起来。若莲想道,这就是没有男朋友的好处,我有的是时间享受三温暖。每天离开健身房的时候,感受着从内到外的轻松,若莲会不自觉地微笑,没有原因地快乐,心情和步伐统一着节拍,与健身房播放的动感音乐一样轻快,仿佛乘坐着孙悟空的那朵云飘出水帘洞,有时还会和小玉飘进健身房旁边的花果山—日本寿司店。

“莲,我发现我在运动以后只想吃寿司呀,生鱼片呀这些健康的东西,不想吃羊肉串火锅这些重口味呢,”小玉这个小吃货望着眼前传送带上花花绿绿的彩色盘子,试图决定先拿哪盘。

若莲轻轻地拿了一盘生三文鱼片,说“就是的,早就该听你的,来这里健身。这才几个月,我好几年穿不上的牛仔裤,都能轻松地穿进去了。关注了自己的身体,才发现身体是会和我们交流她们需要的呢。我觉得我以前的那个病,就是我的身体在警告我呢。总是夜班三更得打电话,长期生物钟失调,我给她的负荷太大,如果继续下去,她就要罢工了” 若莲眼前又浮现出那让人惶恐的血滴,一点点地从乳头渗出,防佛是灵魂的眼泪,身体在轻轻哀号。

小玉向面前的鱼子酱寿司展开攻击,“是呀,莲,你早就该和他断了联系的。眼睛瞪大点,帅哥无处不在!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在健身房里总有帅哥盯着你看?你有没有看看自己现在气色有多好?面如桃花,必遭艳遇!”

若莲若有所思“小玉,你说我真的变了吗?连每天中午来我店里买三明治的老大爷都说,我最近看起来精神了。因为以前,他总是看到我愁眉苦脸,然后对我说,微笑,微笑!”

“莲,你以前简直就是红楼梦里走出来的活脱脱的-颦儿!你就是太执著了。我没见过你的那个他。可是看到你被折磨成的这个样子,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不值得!如果他爱你,他会让你快乐。不是吗?莲,我喜欢你现在的状态,你这么漂亮,现在出现在你身边的人肯定会走运,只要你给他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机会!”小玉在长篇大论的同时,手头的活计丝毫没有耽误,解决掉了两个寿司,又盯上了一盘日式鸡肉煎饺。

若莲不太注意别人的目光,但每天早上看到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又发炯亮的双眸,很欣慰自己把自己从生活这个老巫婆的手中营救出来了。生活不再是无休止的打工,赚钱。对大洋彼岸那份若即若离的感情,她也不再斯底竭里。回头是岸是痛定思痛的领悟,生命的转变,有时只是一念之差。她甚至开始感激苍天在她那么年轻的年纪,给她上了严肃的一课。没有那次病痛,她不会有今天的顿悟和新生。可是若莲没有想到,更大的新生,还在后面安静地等待她的从容就范。

3. 新生

这天上午,若莲心神不宁。昨天晚上从健身房回家后发现钥匙找不到了。希望是落在健身房的更衣室里或者是寿司饭店,否则就是掉在了公车上或者路上,那就惨了。上边的四五把钥匙,逐个配起来麻烦不说,加上更换会员卡的费用,算下来若莲大半天的工资就要打水漂了。想着趁午休的时间给健身房打电话,就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是个座机:“请问是肉莲吗?”一个老外打来的,若莲顾不得纠正他不标准的发音,是呀是呀!你是健身房的吗?你捡到我得钥匙了?“不是的,噢,是的,我是您的健身俱乐部工作人员,我们接到了一个电话,有个人说他捡到了你的会员卡,还有一串钥匙。问我们可不可以把你的电话给他,他想亲自联系你送还失物。”若莲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啊!太好了,请您把我电话给他!非常感谢您!”

若莲和这个叫丹尼的人通过了一个简短的电话,他同意五点左右来她打工的便利店给她送钥匙。

有些时刻,有些日子,会在我们的脑海中凝聚,成为以后不断回味的历史。二零零七年的六月二十四日五点钟,就是这样的一个日子,这样的时刻。隔着便利店三明治的柜台,一双黑色的眼眸望进一对碧绿的瞳孔,她看到了自己后半生的美好。

浪漫的爱情,总是千篇一律的。别样的邂逅,更让人回味。而他,却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那是一辆双层的大巴。一片乌云卷过,雨好像从云朵中漏下来的水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乌云并没有将太阳完全遮住,它透过雨滴,尽情抛洒亮丽的光辉。若莲是在这场太阳雨中走上大巴的。爱尔兰的雨是家常便饭但从不倾盆而泻。她也不知到从什么时候开始,入乡随俗地穿着防风雨的外套,不带雨伞,任由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到她的脸上。她径直上了大巴的顶层,坐到最前排的窗前。这里视野最宽阔,楼下就是司机的位置。她顾不上擦拭脸上的雨滴,入神地欣赏窗外刚刚出现的双彩虹。若莲每次看到彩虹都不禁会想知道这条七彩路通向哪里,有人说彩虹的另一头是天堂,天堂是所有的美好聚集的地方不是吗,彩虹让她想到永生和希望,安静和美好,双彩虹更是鬼斧神工的奇迹。她不由在心里赞叹着生活的美妙。

天气预报整天下雨,爱尔兰年轻的建筑师丹尼,决定今天不骑自行车。此时他就坐在他最喜欢的共车顶层,最前排座位,欣赏着双彩虹。一个黑头发的女孩,坐到了隔着过道,他右手边平行的座位。她的脸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像一朵清丽的花,幽静地绽放,她也在望着眼前的双彩虹,一种脱俗的,古典东方之美印在了他年轻心脏的某个角落。女孩下车了,他回味着女孩让人心动的侧影,想把她的美捕捉进自己的下一幅画。他下车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看女孩坐过的空空的座椅,一颗闪闪发光的红心捉住了他的视线,旁边稀稀落落地躺着几把钥匙。他拿起钥匙圈,看到了杰凯力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卡。

如果若莲没有得那场病,如果若莲继续对不属于自己的情感犹疑不定,如果若莲仍然对身外之物无限眷恋,这个故事就不会发生。希望,新生,和爱情,是带着课题的宿命。新生和蜕变的必经之路,是对真实的虔诚坚持,和对虚空的痛苦告别。世界上的千万条路,只有最好的你,带着一颗千锤百炼的心,才不会错过最恰到好处的那班车。一次美妙的偶遇,是希望的含苞待放,是爱情的华丽转身,是宿命的绝处逢生。

两年后,在若莲和丹尼的婚礼前夜,她拿出那个意义非凡的钥匙圈,正是这个小小的家伙,将她奇迹般圈入婚姻的围城。杰凯力会员卡,和那个苏格兰红心钥匙扣,仍淡定地栖身于众多钥匙间。若莲又想起了那句话:“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小小的会员牌,静静地回望着若莲,好像在微笑着向她揭示谜底——我是通向健康和希望之门的钥匙。不,若莲想,它也许不是一把钥匙,而是带魔力的爱情锁,锁住了一对原本是两个过路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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