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起小时捉螃蟹(散文)

       小时,夏秋之季,每逢降一场雨,山沟沟里,包括田埂边的小水渠里都涨满了浑水。有鱼、有虾、有螃蟹的地方,就都呛得直往干岸上跑——当然鱼、虾是不行的,只有螃蟹能跑得上岸。从我们山村那浑水沟里跑出来的螃蟹特别漂亮,金黄色的甲壳,两个大钳子耀武扬威地举在空中,横冲直撞地在沟坎上、田埂上爬来爬去,一点看不出被浑水所呛的狼狈样状。这时候我就高兴透了,忙从灶旁拿了火钳,挽了裤腿,屁股颠呀颠的,冒了雨在水沟边去夹螃蟹 ——别看那傢伙长了八只腿,逃起来它当然是跑不过我,但要它束手就擒也挺不容易——我手上举的是铁家伙,它一身也武装的是铁,没有谁软过谁。只听得吱吱嘎嘎铁碰铁一阵响,彼此都把对方降服不了。它挥舞着一对大夹子,边抵抗边横咧咧地窜,到处找洞穴钻,或是依旧往浑水里潜。我呢,我是张开火钳,撵着它夹。如果我夹住了它,或是它夹住了我,那就好办了——那么一提溜,就把它提到了早准备好的磁盆里,算大功告成。可我很不容易夹住它,它夹住我了也知要上当,马上就丢了“手”。这么一来二去,我急了,举起火钳就砸下去,它马上瘫了,背上的铁甲壳一下子被砸破,甚至砸得粉碎。只见它嘴里冒一阵小汽泡,再挣扎着走上几步,就一直躺那儿了,直到天晴。天晴后我再去看看,它一身已变黑,发臭,一两只绿豆苍蝇在它身上咿咿嗡嗡。凑近了看,还有几粒雪白的蛆从它身体里朝外爬。

        那时每逢一下雨我就乐,我就去捉螃蟹。一场螃蟹捉下来,一身衣服湿透,难免遭父母一阵骂。骂了就骂了,很快就忘了。第二次依然如故。结果有一次不小心,脚下一滑,跌进了水沟里,呛了几口浑水不说,额头碰在一块尖石头上,碰出一个大口子,父亲把我背医院里,缝了三针——好象是三针,疼极了。记得在医院的手术床上几个人按住我,我还是又哭又弹。现在我眉稍上还有一道伤痕。父母亲当时为我手术的医疗费还很发了阵子愁。因为那时我家太穷了。不,是整个中国都穷。

       一到满山开着金黄色野菊花的时候,正是螃蟹长得很大个的时候,所谓“金秋菊黄蟹正肥,持螯饮酒嗞筋髓”,就这时候吧。想象古人们在秋天赏着菊花,举着螃蟹的一只大腿一边咬着,一边饮着酒,那情境是多么美吧。然而那时的我是想象不来的,我在花香草浓的水沟边找螃蟹就是为找乐趣。手里拿着个竹棍,在水沟边的泥洞里这里戳,那里探,搞出个螃蟹来就上上下下地撵,按住,然后用绳子拴住它的腿,吊起来,在小朋友们面前晃来晃去。有女孩子了,就悄悄凑上去,让螃蟹的那对大夹子去夹她的头发,吓得她一声尖叫,我赶忙丢了手,狼狈不堪地逃了。后边传来一片哭骂声。螃蟹也早已跑掉了。

      切入正题。有时候,小塘里螃蟹有两三只,甚至连我们用来饮水的井里都有好几只。在井底爬来爬去的。这时候的螃蟹就有些怪样了。一个阳光灿烂西照的黄昏,水被阳光照得透明透明的。我在池塘里发现两只螃蟹一上一下,几只脚爪彼此将对方紧紧地抱着,觉得好奇。我不明白它们在干什么?就用竹棍把它们翻了个身,它们还是紧紧地抱着,两只眼睛一伸一缩地望着对方。一种似睡非睡、如痴如迷的样子。百思不得其解,我就将它们双双地捉到池塘边,放到草地上,仔细地观察。我发觉原来它们还肚皮包着肚皮——那只黑色甲壳的,是个圆圆的肚皮,那只金黄色甲壳、且一对钳夹挺大的,是个尖肚脐。尖肚脐插进圆肚脐里,圆肚皮紧紧地包裹着尖肚脐。看到这里,我猛然想起了两个字:交配。呵!两只螃蟹原来在交配。

       我明白交配是干什么了。在山村里,到处都有交配。早晨起来,一片雾霭的田野里,有狗在叫,还有人在喊打。见两只狗连在一起。那是狗在交配;中午太阳晒得正欢的时候,草丛中悉悉索索地响,两条蛇扭在一起,那是蛇在交配;围了篱笆的院子里,花公鸡踩在灰母鸡的脊背上,那是鸡在交配。一看到这些,大人们都挺不高兴的,嘴里嘟囔着,或骂着,把那些家伙们赶开。如是蛇,还得惊惶失措地把它们打死,据说才能解己之厄难。而小孩子们知道什么呢?我们只觉得挺有趣。看到狗交配,我们就跳着,笑着,喊着:看狗连裆啦!然后拿石头、砖块投过去,拿木棍去打。由于两只狗是连着的,怎么也跑不开,在砖块和棍棒的打击下,它们惨叫着,哀号着,好容易挣脱开来跑掉。肯定享受不到一点点做爱的乐趣。而一帮孩子这时又把兴趣转到别的方面了。他们不知道那狗、那鸡交配的后面所包涵的那么多内容。只听大人们以嘲谑的口气说是交配。

       我把那对正交配的螃蟹翻来翻去,它们嘴里嘟着白色的沫子,似乎一直沉醉着。我感到有趣的同时,猛然间,内心产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莫名其妙的兴奋,一种激动和颤慄,浑身的热血在荡漾。我一下子觉到它们干什么了,觉到那种行为的乐趣与快慰之所在了。于懵懂之中如醍醐灌顶一般地醒悟了。一轮灿烂的太阳从东方升起,一个崭新的世界呈现于面前,万物竞长,生死交替,阴阳相谐,周而复转。于之产生无端的痛苦,而也产生良多的快慰。

       我兴奋极了。看着面前这对缠绵的螃蟹。我把它们轻轻地放回池塘里,想看它们继续的举动。没想它们一下水立时就散开了。好象才从爱意中醒来,还各自在捋麻着自己的脚爪。

       我有点不甘心,意犹未尽地想继续看下去,看它们刚才地那一幕。我用木棍把它们拨到一起,想让它们拥抱。

      可它们再也不了。趔趄着各自向不同的方向跑。

       我急了!把它们一个个都捉住,动用了暴力。硬把那圆肚脐的掰开,把尖肚脐的伸进圆肚脐里去,让它们抱在一起。这个过程是相当长的,它们无论如何都不肯,拼命地挣扎。我费了好大劲才做到。为了怕一放手它们又散开了,我便把它们捏在手上。看它们不停地吐着泡沫,脚爪不停地动,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样子。

         好久我才放开,放进池塘里。

         我蹲在池塘边,也一直看下去,腿蹲麻了也不觉到。

        第二天,吃过了饭,我又赶到池塘边去看:它们还抱着。我用木棍拨了拨,它们散开了,散开了却也一动不动。原来它们死了。

       唉!我心中一阵可惜。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死。

       它们带给我的内心的那份悸动,就这样深深地扎根于我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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