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澳门

96
繁花私语
2017.03.07 20:04* 字数 5228
澳凼落日


我对澳门别有一种小情怀,而我一直不得其解。

这次去澳门,从北京直飞的,竟然是国际航班!

出租车驶上澳凼大桥。凭窗远眺,落日熔金,对面的横琴山蜿蜒起伏,翠微苍苍。七彩云霞满天,似燃烧的火,似编织的锦,似舞动的纱,轻盈妩媚,浪漫迷人,仿若浸染了澳门的绚丽斑斓。

因为在我的感觉里,澳门就是缤纷的七彩色的。

1. 财富之金

澳门理所当然是金色的。金色华丽、高贵,具有极醒目的奢华感和炫耀感。看,360度视野可见的新葡京酒店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像一朵即将盛开的莲花,更像铁扇公主那把硕大的芭蕉扇,招摇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赌客。一街之隔的永利酒店,以拉斯维加斯永利为蓝本建造,颇具壮丽伟岸之势。通体金色玻璃幕墙,线条简洁流畅,白天在阳光照耀下金光四射,夜晚在灯光闪烁中五光十色,令人目眩神迷。不远处,欧洲宫殿般的英皇娱乐酒店,融合皇族瑰丽及气质于一身,其中 “黄金大道”以78块总重量78公斤瑞士999.9千足纯金铺砌而成,每块金砖均铸有独立编号,彰显酒店独一无二的尊贵与显赫气派。而当出租车驶过渔人码头,暮色中的金沙已经亮起霓虹,熠熠闪光的巨大金色logo逼现眼前,摄人心魄,这分明是为所欲为肆无忌惮的炫耀,一掷千金,穷奢极侈,挥金如土。毋庸置疑,在这不分黑夜白昼的销金窟,澳门就是这样赤裸裸地拜金,不留余地,不遗余力。

落魄潦倒的女文青如我自然与金色澳门无缘,那么更无需理论威尼斯人。呜呜。

2. 红色澳门

远离纸醉金迷的娱乐场,远离灯红酒绿的喧嚣,我更喜欢徜徉在纵横交错、高低起伏的宽街窄巷,或古朴低调充满本土气息,或浓烈狂放充满异域风情,静静地寻找浸润百年时光的沧桑往事,感受东西文化交织共存的独特底蕴。

澳门是红色的。红色在中国传统观念中有驱逐邪恶的功能,所以许多宫殿和庙宇的墙壁都是红色的,服饰也多以大红为主,即所谓的“朱门”“朱衣”。红门红牌坊红墙红灯烛的妈祖阁无疑是红色澳门的代表,相传当年林默娘就是常常身着红装飞翔在海上,救助遇难的渔人。妈祖阁枕山临海,倚崖而建,檀香氤氲,鲜明艳丽,守望着珠海,是澳门妈祖文化的象征,至今已有500多年的历史。澳门除了护航海神,还有一个崇奉的神祗。不是魁梧神威的美髯公关羽,竟是永远充满童趣童真的托塔李天王三太子:哪吒。据传,澳门之前发生了一场大瘟疫,死人无数,后幸得哪吒庇佑,才使疫情得到了控制。在著名的大三巴牌坊毗邻处,就有一座哪吒庙,轻巧别致,香火极盛。而这日我为逃避摩肩接踵的人群,往大三巴东南的巷弄里漫步,却意外地发现了另一座哪吒庙,很小的庙,就如小时候在农村见过的土地庙。小小古庙四角飞檐,挂着红匾红对联红灯笼,无人看护值守,当地人或游人尽可以随意穿庙而过,旁边就是市井小街和很普通的民宅,连日杂店、手信店都随手拈来。看来,西方神灵还是管不了东方地界,头戴乾坤圈,臂绕混天绫,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风风火火的哪吒才是降妖伏魔的中国版Superman。

3. 悠扬之黄

红色是澳门的归属,金色是澳门的财富;黄色(本义,黄颜色,不要想歪)和绿色才是澳门的颜值担当,亮点所在。

港务局大楼原名“摩尔兵营”,虽然从廊柱顶端那个洋葱头的形状和通花围栅,可以看出其中融合的阿拉伯建筑风格,而其建筑的主色:黄色,却是澳门天主教堂的流行色调。澳门的西式教堂众多,规模较大的即有20多座。其中玫瑰圣母堂、圣老楞佐教堂、圣若瑟修院及圣堂和圣奥斯丁教堂等的外墙都漆成浪漫雅致的黄颜色,看了就觉得心情敞亮明朗。

玫瑰圣母堂

黄色,是一种淡淡的暖色调,给人轻快、充满活力和希望的感觉。远远眺望被朝阳点亮的玫瑰圣母堂,在市井深处美得令人惊艳,古典温婉得如同梦幻一般。正立面分上下三层,每层被罗马立柱分隔出门窗,顶部为三角楣;杏黄色的墙体,配白色雕花和小清新的绿色百叶木格窗,巍峨又空灵。圣堂内穹顶、祭坛、窗棂无处不体现巴洛克风格的细致和华丽,但基调亦是奶黄色的,包括哥特式的尖券拱和X形尖肋拱。典雅柔和的色彩不仅给教堂增亮,而且更好地表现出高耸的空间造型艺术,给人以整体建筑美的视觉效果。一直觉得西方的教堂最唯美,是最富有无限智慧和想象力的建筑,每一座教堂无论从建筑美学还是色彩搭配上都是一件无尚的艺术品,仿佛西方人将其精神慰藉和审美诉求都物化给了教堂的设计和建造。罗丹说:“人们从大教堂带走的记忆,使人不由得不肃静;正是在这种肃静里,灵魂才能体验无上的欣慰和思想的快乐。”玫瑰圣母堂供奉的花地玛圣母,是葡萄牙人很崇拜的神。每年5月13日的花地玛圣母出游即以此圣堂为起点。

周身鹅黄色的圣老楞佐教堂矗立在高台之上,浑厚沉稳,属新古典主义风格。堂内宽敞轩昂,巨大的梁柱和精美的吊灯,豪华优雅。它早年建成的时候,因为靠近码头,所以教堂内立有风信旗杆,是葡人决定是否出海的重要指标。而当葡人船只外出贸易回澳之时,其家眷即站在教堂的台阶之上呼唤等候,祈求一帆风顺,平安归来,故该教堂俗称为“风顺堂”。圣老楞佐教堂的双塔式建筑外观,哥特式的玫瑰花窗,巴洛克式的雕花大门,像里斯本的主教堂,更像缩小版的巴黎圣母院。


疯堂斜巷

在中国古代,以黄为贵。皇帝黄袍加身,下诏“禁士庶不得以赤黄为衣服”。然而,在澳门,黄颜色不是天主教堂的专利,民居宅府、店铺食肆、图书馆博物馆、车站码头、婚姻登记处都可以是暖暖的黄色调。若黄与纯洁无暇的白相搭,色彩则更温和而不僵硬,搭配出一种夏天的味道。最爱澳门的疯堂斜巷,虽有些破败,却不失异国情调。精美的雕花、巴洛克式圆柱、铁艺路灯、圆弧型的铸铁栏杆,地面铺设的是与葡萄牙本土风格一致的碎石马赛克地面(据说这些石子都是从葡萄牙运来的),两旁鳞次栉比的南欧特色小厦沿着长长的陡巷错落有致。真的说不清这斜坡路是不是南北走向的,但这风景如画的一隅之地聚集着众多社会、教育、医疗、宗教和文艺文化机构:澳门音乐学院美术学院、圣若瑟女子学校、门诊部、青少年活动中心、澳门社会保障基金会大厦、1925年老宅……特别是仁慈堂婆仔屋,是两栋以明黄为主白色粉饰钩线的百年葡式建筑,几字形院落里两颗高大的樟树茂密参天,树下光驳的碎影迷离又荡漾。这里曾是澳门最古老的慈善机构,麻风病院,后来二战期间收容了很多因战争流离失所的“未婚婆婆”,实际上就是女养老院;如今已经改造成为本土的艺术空间和创意园区。在这里可以看展览,欣赏漫画,制作陶艺或染布工作坊,还可买到各类音乐CD各种个性化的明信片。北栋有一家精致的休闲餐厅。


婆仔屋

毫无疑问,澳门对黄颜色的偏爱源自里斯本的黄。我仿佛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回响在中午暖洋洋懒洋洋的空气中。那是里斯本28路有轨电车,可爱浪漫的黄色车体,优雅的木制车身,摇摇晃晃地缓慢地爬行在阿尔珐玛老城狭窄陡峭的坡路上,有时候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临街老宅里飘舞的蕾丝窗帘。车窗外,煦暖的阳光光芒万丈,照着主教堂浅杏色斑驳的墙面,照着路边安静等待的木质长椅,一切宁静且安详。而黄色小电车,如今已经成为里斯本的灵魂和象征。

4. 清凉之绿


岗顶剧院

黄色和蓝色是一对流行的组合,两者互补,黄色可以唤醒低调的蓝色从而创建高对比度。然而,在澳门,黄色的互补色是绿色。低调而富有内涵,宁静而富有生机的绿色,给人清新宁静的感觉,让浮躁的心情瞬时间安静下来。岗顶剧院是主色为浅绿色的希腊神殿式建筑,衬象牙白条纹立柱,墨绿色门窗,新古典主义的三角楣,罗马圆拱式的门廊,别有一番风格。剧院建于1860年,是中国历史最悠久的欧式剧院。而它与柠檬黄的何东图书馆和圣奥斯丁教堂为邻,交相辉映,色彩搭配赏心悦目,令人喜出望外。位于氹仔的龙环葡韵是澳门重要的文物建筑与文化遗存,同时也是极富代表性的景点之一。整个景点包括海边马路的五栋翠绿的葡式住宅、外墙是米黄色的圣方济各教堂、图书馆和湿地公园等。随着光影的明暗与强烈,移动与变幻,浓浓淡淡的绿和深深浅浅的黄营造出一个明快清凉与层次丰富的澳门。

5. 素雅蓝白

白色干净胜雪、安静朴素,使人产生“纯洁”“肃穆”及 “神圣”等抽象而超脱的想象。白色是过渡色,百搭色,可配黄,可配绿,更可配蓝。白色和蓝色,是蓝天白云的组合,亦可搭配成一个海边风格的色盘,是澳门的本色。


罗马街街牌

当街头巷尾的墙壁或马路边的水泥柱上八块白色拼花瓷砖配蓝色文字的双语路牌一闪现,我的思绪立刻回到了里斯本,回到了那座彷佛都是由瓷砖画铺砌出来的城市。瓷砖英文为Tile,但在葡国却优雅地称之为Azulejo,源自阿拉伯文Az-zulayi,意“打磨过的石头”,该词由统治过葡萄牙的摩尔人引入欧洲,而在这个词根中我看到的是法语单词Azur,意为蓝色,地中海蓝,沁人心脾,充满诗意。瓷砖技术的真正引入,是在15世纪葡萄牙君王曼努埃尔一世兴建辛塔宫殿时,开始大量采用净色的或花草图案的瓷砖粉饰。16世纪后,华丽的西洋画风格注入瓷砖,加上受明朝青花瓷的影响,以蓝白为主色。所以葡萄牙的瓷砖艺术,可谓融汇了中东、欧洲及中国的风情。起初因工艺复杂,价格昂贵,只装饰在教堂、修道院、王宫和贵族宅邸的建筑物上,成为身份、权力和财富的象征。后来这种装饰艺术日渐普及,风靡全国,大到整面墙壁,小到方寸之间,亦精亦粗,亦古亦新,亦质朴亦华丽。澳门所有路牌方方正正,规格统一,以葡式瓷砖艺术为蓝本,上下两排文字清秀飘逸,不仅成为城市的名片,更蕴藏着重要的历史内涵和艺术价值。

路牌精雕细琢,上面的路名许多因为是根据葡语的发音直译过来的,也甚是呆萌。葡语中,大马路叫Avenida,小一些的街叫Rua,巷子叫Travessa,与法语同出一辙。所以长街陋巷花园前地的名字就变成这样的:罗理基(Dr.Rodrigo Rodrigues)博士大马路,华士古达嘉马花园(Vasco da Gama,实际上就是航海家达伽马),亚美打利庇卢大马路(Almeida Ribeiro,现在简称新马路)

还有叫“路义士若翰巴地士打街”“亚卑寮奴你士街”的……呵呵,这路名也真着实伤不起啊!但白瓷砖上那一抹行云流水的蓝,仿佛就带来远方大海的消息。

葡萄牙语和法语同属拉丁语系,许多单词都是同宗同源的;而英语属于日耳曼语系,与德语同族。或许这就是我喜欢澳门更甚于香港的缘故吧。但一直不明白:葡京是怎样翻译过来的?葡文明明是Grand Lisboa,大里斯本。后来幸得网友解惑,葡京就是葡国的京城,那不是里斯本又能是哪里?恍然顿悟。

6. 混沌之灰

大三巴牌坊是圣保禄教堂前壁的遗迹,是澳门最为大众熟知的标志性建筑。七彩澳门的第七彩便是砖青灰。灰比白深,比黑浅,有种暗抑的美,幽幽淡淡的美,不比黑或白的直接与纯粹,也不似黑或白的单一和枯燥,似混沌,天地初开时的模样;而砖青灰又赋予灰色一种硬度、一种质感。大三巴就有这样的历史感、沧桑感;就有这样的巍峨感、挺拔感。圣保罗教堂最早建成于1562年,揉合了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巴洛克建筑的风格与东方建筑的特色,是当时亚洲地区最大的天主教堂。而后,历经三次大火,大三巴牌坊仅剩下一面花岗石“墙”,但在一片传统楼房围绕的高地之上,大牌坊赫然有一种残缺的美,古朴典雅,雄浑壮丽。它共分五层,底下两层为同等的长方矩形,由三至五层构成三角金字塔形,顶端竖有十字架,从上到下都雕刻着形态迥异充满浓郁宗教色彩的艺术群像,也有代表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石雕,如牡丹和狮子。

大三巴牌坊是西方文明进入中国历史的见证。1583年,著名的传教士利玛窦在这里改绘世界地图为《万国图》,加上中文标识,送给中国地方政府。1569年,大三巴附近建起了圣加扎西医院,西医西药开始流入华厦大地。葡萄牙医生戈梅斯也从澳门将“种牛痘”引入中国,医治当时的不治之症“天花”。大三巴所属的“圣保禄学院”是东亚最早的一所西式大学,实施西方教育的同时,还在这里对即将进入东方的传教士进行东方文化的培训。然而,大三巴更见证了中华民族那段灰暗的血泪近代史。鸦片,最早就是从大三巴下的港口,由葡萄牙人输入中国的,平均每年多达2万箱。鸦片战争后,葡萄牙人追随列强,以武力越过以大三巴为界的葡人居民区,向北扩战,占领整个澳门半岛,开始对澳门实行殖民统治,还成为英国侵华的指挥所在基地。离大三巴不远的花王堂街,曾是着名的“猪仔街”,沿街有300多家贩卖华工的馆所。当时的澳门,有数万外国人专门从事人口买卖。他们采取诱骗、绑架等手段,将华工强制买卖输出,很多华工客死海上或异乡。

砖青灰成就澳门的雕塑感,碎石灰让澳门成为一场流动的盛宴。议事庭前地、板障堂前地、岗顶前地都沿袭了里斯本罗西奥广场波浪形路面,深灰与浅灰交织,图案优美,线条流畅,给人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也带来关于大海的一切记忆和联想。疯堂斜巷的马赛克路,由灰、棕红、黑三色石灰岩碎石铺成,流淌着悠扬欢畅的动人旋律。沿街的铁艺灯饰配以色彩鲜艳的盆花,使整条斜巷带有浓郁的文艺气息。

金、红、黄、绿、蓝、白、灰不足以完整地描绘出澳门城市的色彩,因为澳门不仅是七彩的,更是多姿多彩的。整座城市与大海、蓝天、白云,与地理空间,与气候特征形成优美和谐的色系。同时,多姿多彩的璀璨澳门映射出400多年来中葡文化的交流与交融,碰撞与磨合。

偷得浮生半日闲。澳门是个怀旧的地方,或者澳门本身就是一个怀旧的隐喻,满足了我这个女文青的心理期待。或许,这就是我对澳门别有的一种小情怀。

澳门,葡国的一个遗梦;葡国,欧洲的一个遗梦;而欧洲有个法兰西,是我心中碎碎念的一个遗梦。

Web note ad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