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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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言:武者无刀兵气,书生无寒酸气,女子无脂粉气,僧人无香火气,便是世上不可少之人。谢道韫便是如此,刚柔并济,魏晋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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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到魏晋,不得不提起“王谢”,鼎盛的两大家族。昔有诗云“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便可知地位确实不凡。晋朝有两大宰相,王导和谢安,王羲之是王导的侄子,谢道韫是谢安的侄女。

初识谢安,想必与众人相同,源于一句“但使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讲的是他举棋自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故事。后又读到他的《与支遁书》:“人生如寄耳,顷风流得意之事,殆为都尽。终日戚戚,触事惆帐。唯迟君来,以晤言消之,一日当千载耳。”字句之间,情深意长,似有流云飞袖,大雅之才。

如此人物,谢道韫又岂会是平庸之才?有个众所周知的咏雪故事。一日谢安携了子侄一辈于庭中赏雪,兴起之时便问道:“白雪纷纷何所似?”谢朗答:“撒盐空中差可拟”。谢安听罢,微笑不语,接着看向谢道韫,只见她眉目一转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这番,谢安方点头称赞。此后,“咏絮之才”便成了女子才情的代名词,如那句“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所谓诗歌,适情适志而已。谢朗一句,意像也可,却少了谢道韫几分轻盈洒脱。更何况,魏晋时代,崇尚的便是飘逸灵秀,自然她更胜一筹。少时便写出这般句子,可见骨子里的清奇,有林下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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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小女初长成,到了为她择婿的时候。王谢王谢,自然要从王门中选。王羲之七子一女,其中以王徽之、王献之最为出色。王徽之何许人?便是那雪夜忽忆戴安道,乘舟未见,兴尽而返的妙人。王献之亦秉承其父潇洒放达的气度,为魏晋风流的典型代表。而王献之从小与表姐郗道茂感情甚笃,所以道韫的夫婿,初拟王徽之。

极赞成的,王徽之的风雅逍遥,配上谢道韫的才情飞扬,雪夜围炉对坐,抛栗闲话。你神情散漫,我一榻萧然,终日掩关尘镜谢,有时开卷古人游。而谢安挑来拣去,斟酌考量,终是择了王凝之。他虽继承了王羲之书法的妙处,却是个才情平庸的人,谢安看中他,许是因其安稳踏实,沉默敦厚。怎么说谢安也是个儒生,喜爱之人偏于寡言守中。王徽之清狷不羁,淡看礼法,对于宰相而言,自然不甚妥当。

那日,谢道韫出嫁了,怀着霁月高旷的气韵。百姓眼中的珠联璧合,名门之后,文坛皆有建树。王凝之亦是欢愉的,远近闻名的才女,得了多少艳羡目光?道韫却不是。《世说新语》记载:王凝之谢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既还谢家,意大不说。太傅慰释之曰:“王郎,逸少之子,人身亦不恶,汝何以恨乃尔?”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未。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谢安说:“王凝之秉承其父书法造诣,人亦良善,恨什么呢?”谢道韫答:“王门之中,皆是风姿秀逸之人,可谁料到,竟然还有王凝之这样的人。”言辞之中,嗔薄亦可,遗憾亦可,皆表达了谢道韫对这个夫君不甚满意。

怎样说呢?若王凝之迎娶的不是谢道韫,仅仅一个普通女子,读过二三卷,慕其书法造诣,便算得一桩金玉良缘。只叹他娶的乃东晋有名才女,论文,气度辽阔清旷,有嵇康遗风。论武,也可与男子较量一二回合,并非羸弱娇孱。

若王凝之仅仅宽厚温敦倒也罢了,这个男子啊,除却书法造诣,当真身无长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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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王凝之任会稽太守,却逢孙恩叛乱。他竟然糊涂到怎样也不相信孙恩会叛乱,只因他一样信仰五斗米教,算得同门。众将士纷纷规劝,请其早作防御,王凝之只当无稽之谈。直到孙恩大军杀进,他才乱了阵脚。

叛军攻城之时,士兵皆拼死抵御,独独王凝之,不持剑不谋策,只进得房中开始念念有词。士兵浴血来见,他只道:“莫慌,我已请来鬼神助阵,孙恩定大败而归。”当时,可以想见众将士的表情。

最终,孙恩杀进房中,王凝之也不逃,挺立着脊背,笃定以为他不会伤害自己。自然是无稽之谈,信仰这东西,并非归于某一宗教,形式的东西,不要也罢。成文化的东西是信仰,内心一席之地未必不是。王凝之伤在迂腐,不能得其书法一二神韵。

王凝之被杀,毫不留情。紧随其后的,还有他四个无辜的儿子,悉数命丧孙恩刀下,无一幸免。谢道韫目睹亲身骨肉一一殒命,不是呼天抢地,亦非手足无措,而是持刀上前斩杀叛军,薄薄的肩膀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箭,脊梁竖得笔直,毫无惧色。

谢道韫再刚强,终是蒲柳之质,很快被叛军包围,架剑于颈。她身后护着的,是外孙刘涛,尚不过三岁,在她身侧瑟瑟发抖。道韫双手护住她,大义凛然道:“事在王门,何关他族?此小儿是外孙刘涛,如必欲加诛,宁先杀我!”一语道出,松风阵阵,眉宇间不减英飒。

孙恩早听闻谢道韫才名,如今震撼于她的气度,褪了杀灭之心。便是这般,谢道韫与刘涛幸免于难。之后,道韫孤身一人,幽居深门,偶与清客谈几句朗月风清、世事沧桑,再无其它。

慕极谢道韫这般女子,襟怀不囿于咫尺,和其光,同其尘。既可以光风霁月、松下闲眠,又可以清风长剑、鲜衣怒马。有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勇者无畏,又有魏晋时期典型的落拓不羁、俊逸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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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韫的诗文,多秉承了竹林七贤的味道,尤其嵇康。比如其《泰山吟》: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此诗不似出自于女子之手,乍看来像个浪迹山水的野客。一个女子,跨越了“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不再说什么“任这般花花草草随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谢道韫,托不平之气于风雷,寄一片冰心于霜雪,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曾有言,女郎无脂粉气,换出一番新世界,便为世上不可少之人。诚然如此,谢道韫当为其中翘楚。她的一生,唯一可叹的,便是夫君沦于平庸,谢安可运筹于帷幄之中,独独将侄女的夫婿选错了。若不是王凝之,兴许她不会四子皆丧,失了天伦之乐。

在影视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中,曾出现过谢道韫,亦有其夫君王凝之。里面那痴傻的王郎,自忖才思过浅,便借了陶渊明的《闲情赋》,蕴藉笔法,巧妙赠之。爱极这一段的,他不复迂腐刻守,她亦是慕其才情,俩俩相忘,秋云春水,一一揽入怀中。

王郎这样写来: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

若真如此,那个归宁的道韫,便再不说“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她会笑着与谢安说起那年像极了飘絮的大雪,说起大雪中一樽薄酒,那樽酒中慢慢浮起的月亮。那时,大雪还未纷纷而下,道韫的双眸已然皓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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