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声机里的妖怪

夏槐在岳麓山上走着,这闷热的夏天如同这浮躁的时代一样让人心生厌烦又无可奈何。望着山下灰色的大街小巷,夏槐感叹,要是下一场大雪该多好啊,这一切都可以被掩盖在纯洁的白色之下。正当她这么想时,忽然听到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的音乐声,应该是大提琴的声音,夏槐曾经陪叔父去国外避难时听过。

好奇牵引着夏槐往树林深处走去,大提琴声越来越清晰,但是也越来越熟悉,夏槐猛的一怔,然后既惊又喜的说:“这是留声机的声音!太棒了!”,因为此时的岳麓山上没有任何人,所以夏槐不好意思的想自己又自言自语了。

当拨开最后一根树枝,夏槐被惊呆了,犹如近了世外桃源,这里有一处幽静的池塘,水依旧清澈着,站在池边的倒影里没有丝毫战乱的痕迹。天空在水的洗涤下似乎更加湛蓝了。当夏槐再次抬起头时,看到了一个破旧的留声机,好像是被这里的植物给“绑架”了,喇叭里,唱片上都是各种植物的枝叶,有些甚至能看到根脉。

夏槐正东张西望的继续寻找音乐的源头,忽然扫见留声机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那一下把夏槐给吓坏了,不由的尖叫了一声,但是还没等其一刹的尖叫结束,她的大脑已经确定那只是一个小孩子罢了。只可惜条件反射没办法控制,它无奈的耸耸肩,又一次自言自语:“I don't care!”

夏槐看了眼池子里自己的倒影,觉得衣冠整齐,样貌还算天生丽质,所以就自信的绕到池子的另一边,留声机那里。然后对着留声机后的小脑袋说:“小朋友,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我不是那些带武器的大人!”

这时小脑袋升了起来,一双迷人的小眼睛透过唱片看向夏槐,然后如同看见妈妈一样的从惧怕变成了天真的微笑,但是这个小家伙依旧不敢离开留声机到夏槐跟前。夏槐想也许这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毕竟这个战乱的年代,自己也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只是还好有叔父收养,至于为了信仰抛弃夏槐赴死战场的父母,夏槐一点想念都没有。

夏槐坐在留声机旁边的池边,脱掉鞋袜,然后感受池水的冰凉,望着远方,开始闭目冥想。

“你知道刚才的音乐是哪里传来的吗?小家伙。”

可是并没有回应,那双小眼睛只是看着夏槐的侧脸,然后微笑着。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依旧没有回应,不过夏槐没有恼火也没有不厌烦,依旧享受着池水,微风,以及树荫。

“那我就叫你叶苹吧,理由很简单,我看到了树叶,我喜欢苹果,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话,也可以跟我的姓,我姓夏,叫夏槐,你就可以叫夏叶苹了,无论你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很合适。”

夏槐就这么不停的“自言自语”,她也已经习惯了这样,她曾和叔父说大树在打鼾,苹果在求饶,但是叔父并不予理睬,继续边看地图边沉思。

想到这些年的经历,夏槐伸手擦拭了下眼角,然后抬头就换成了微笑。

“好久没这么聊天了,谢谢你,叶苹。”

夏槐躺在地上,透过茂密的树叶里的间隙,遐想着未来,还有现在的梦。然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这个时候“叶苹”绕过留声机站在夏槐旁边,然后笑了笑。

在这片池塘上又响起了大提琴声,声音是那么温柔,那么优雅,那么善解人意。让夏槐的梦更加宁静而富有温度。只是在梦里,夏槐看见“叶苹”变得好小好小,然后从留声机的喇叭里爬了出来,然后一直对着夏槐笑。

忽然,夏槐醒了,太阳的光线已经倾斜了好多,差不多是要下山休息的时候了。夏槐下意识的扭头看留声机,“叶苹”已经不在了。

夏槐穿上白净的袜子还有油亮的黑皮鞋,像是梦指引似的探头往留声机喇叭里看,那里已经被泥土以及积水堵死了,不可能发出声音了,刚才听到的一定是梦里的声音,那应该是梦见了与叔父在国外避难时唯一的一次见爸妈的场景,小洋房里留声机放着音乐,叔父与爸爸妈妈交谈着听不懂的东西,什么信仰啊,什么生死呀之类的。那时把爸妈偶尔会停顿下来朝夏槐笑一笑,就是那种笑,让夏槐无法忘怀,也无法原谅。

想到这里,夏槐又用食指指尖抹了抹眼角,那一瞬间夏槐看到留声机的大喇叭里,从泥土和积水中生长的植物的叶子在摇晃,像是在诉说什么,但当夏槐在集中精力看的时候,它却又一动不动了。

“我感觉你刚才好像‘叶苹’在笑啊!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种感觉!”

夏槐此时笑了笑,笑是因为觉得自己可笑,可笑的竟然对着不会发生的留声机说话了,比起留声机,大树和苹果起码还算的上活物,而留声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上一层是灰蓝色的,中间层是灰黑的,靠近夕阳的那里是粉红色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明天也应该一样吧。

夏槐绕过池塘准备原路返回,在离开时又回头对着留声机招了招手,说了声拜拜!

穿过树林,顺着下山的小路走着,夏槐又听到了大提琴声从身后传过来,然后她转身望着身后的树林,笑了笑,此时一片小小的树叶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她小心的用手帕包好这片树叶,然后继续下山去了。

当夏槐回到“家”里时,穿着军装的大人们火急火燎的收着各种文件,“家”里跟进了贼似的,一片狼藉。叔父看见夏槐后直接拉着她往车上送,并叮嘱旁边的“下属”一定要照顾好夏槐。隔着车窗,叔父含泪对夏槐说:“一定要好好活着!”

此时夏槐打开了自己的手帕,然后把那片树叶递给叔父,叔父接过那片树叶,然后放进了自己左胸的口袋里,然后对着夏槐敬了个礼。

夏槐对着叔父露出了孩子天真的笑。

一个九岁的孩子就这么离开了这片土地,一片树叶就这么离开了那片池塘。很多年后,夏槐穿着高跟鞋走上了岳麓山,然后找到了那片池塘,找到了那台留声机,喇叭里的树叶已经干枯,似乎只要伸手一触碰就会灰飞烟灭。夏槐拿出收音机放着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然后从包包中取出一棵槐叶苹,种在了留声机里。

在大提琴的伴奏中,时光穿过了池塘,阳光走到了山边,抬头望,树叶似乎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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