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读040/100 魏微:借日常生活,写时代变迁

坚持做一件事100天,看看自己有什么改变。

D040,2017年10月13日    第十周    中国短篇小说精选周

一、今日小理论

“孤独感”:心理学家认为,孤独是由于人们没有获得足够的、令自己满意的社会联结,而导致的不舒服的情绪体验。

“满意”的标准多种多样、因人而异。有些人享受深度交往,有些人喜欢更广泛地交际。因此,同样的境况下,人们的孤独感也是不同的。

孤独不单让人痛苦,还很危险。

研究发现,孤独的心理状态会让一个人的死亡风险提高26%,而长期孤独会削弱人的免疫系统,导致孤独者更容易过早死亡。

芝加哥大学心理学教授John Cacioppo对孤独进行了20多年研究,并将研究成果写成《孤独(Loneliness)》一书。今天我们就为大家介绍一下这本书的内容。

(一)什么是孤独?人为什么会陷入孤独?孤独如何引发更多的孤独,以及如何缓解孤独

感到孤独,意味着你得寻找更有意义的联结

人们下意识地认为:感到孤独意味着这人形单影只。

但实际上,人们可以在独处时未必感到孤独,也可以在人群拥挤时感到孤独。因为孤独来自于人们“拥有的联结”与“渴望的联结”之间的差异,它是一种主观感受。

一个人可能被他人围绕,却因为渴望某种联结而不可得,于是感到孤独;而独处则是一种客观状态,是“此时此刻只有我一个人”。人们可能主动选择独处,比如,他们可能对现有的联结非常满意,所以没有意愿与他人接触;他们享受独处,并不感到孤独。

那么,如何区分自己是“安于独处”还是“感到孤独”呢?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情绪状态进行判断——孤独会让人感到不安、痛苦与耗竭;而“安于独处”的人,会在独处时感到平静、甚至富有创造力。

尽管孤独不是一种舒适的感受,但它带来的并非只有消极的影响。

Cacioppo教授认为,孤独是一种有用的“社交痛处”,当人们的社会联系变得脆弱,甚至即将崩溃时,孤独就是信号。孤独帮助我们更好的生存,孤独提醒着我们:要更加注意社会联系,着手修复破损的人际关系,或是鼓励我们去寻找更多的社会联结。

(二)为什么人们会陷入孤独?

1.高特异性的身份与经历,让人感到“格格不入”的孤独

孤独者觉得自己与身边人缺乏联结,是因为他们的身份或经历与他人很不一样。比如,非异性恋的学生比异性恋学生更多地感到孤独;而遭遇过“非典型事件”的人(比如父母有重性精神病等),也更容易感到孤独。

由于自己和身边人“不一样”,这些孤独者们感到同他人缺乏深刻的情感共鸣,觉得“身边人并不理解自己”。而且,由于害怕遭到攻击,这些孤独者们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与经历;或是即使把这些讲给身边人听,也找不到相似的人来彼此印证。

2. 丧失会让人感到孤独

在经历丧失后,人们往往会在一段时间内,感到比过去更强烈的孤独,比如亲人离世、分手或是离婚。有时,我们并不深爱着那些离开的人,但我们依然会感觉“空落落”的。因为我们失去的不止是一个人,也包括了我们与他人的联结。这份联结中,可能包含了我们原本共同的生活习惯、回忆等等。

而有时,随着丧失,我们会经历了身份的转变,于是我们失去了同“过去自己”的联结,比如从“有妈的孩子”变成“孤身一人”;从“丈夫”变成“单身”。这也是为什么,不仅负面的丧失会让我们孤独,一些喜庆的事件也会引发孤独感,比如结婚、升迁、去外地上学等等。

3.缺乏深度的、被理解的、有支持性的关系,让人感到孤独

有些孤独者的身边并不缺人,他们能够拥有很多朋友、有亲人和伴侣,但他们依然感到孤独。因为这些孤独者现有的关系中,缺乏深度的、被理解的、有支持性的联结。

比如,他们可能有许多共同玩乐的朋友,却没有一个能从深层次理解自己的人;父母可能提供了丰厚的物质基础,可并不过问他们的内心感受;伴侣或许可以一起逛街旅行,但在他们遇到困难时,伴侣并不会提供支持。

(三)孤独在人际中的恶性循环:孤独引发更多孤独

人们一旦陷入孤独的心理状态中,就可能会越来越孤独。孤独者不单缺少社会联结,他们在社交中也更容易做出破坏关系的行为,困在孤独的恶性循环中。

首先,孤独者在社交中,不愿意去满足他人的需要。但是,这不代表孤独者不能理解别人的需求;相反,研究发现:孤独者不但能解读人际间的信号,有时还做得比非孤独者更出色。

然而,由于孤独者长期感到自己的需要得不到满足,因此他们不愿意再去满足别人的需要,就像挨饿的人会不想捐出自己的食物一样。而一段关系的建立需要双方彼此付出,在“获得”之前,孤独者们依然要尝试“给予”。不然,单方面的索求很容易会破坏关系。

其次,孤独使得人们对社交负面信号过于敏感,不利于沟通。研究发现,孤独会改变人的大脑,使得孤独者更加关注社交中的负面信号。导致孤独者总是怀疑别人讨厌自己,并且对社交抱有悲观的态度、认为自己一定会被别人拒绝。

有些孤独者为了避免这些潜在的伤害,选择了回避社交、自我隔绝;还有些孤独者选择破罐子破摔,用负面的交流方式(比如指责)来回应他人的“恶意”,反而使得双方关系恶化。

而孤独者由于接触的社交情境较少,缺乏机会去学习或练习社交技能,导致社交技能较低下,即使孤独者能够准确解读他人传递的信号,但如果缺乏相应的社交技能,会更难做出迅速、合适的回应。有些孤独者会尝试阅读社交技能,但掌握理论上的知识是不够的,要将合适的社交回应变成习惯,还是需要在与他人的交往中反复练习。

喜欢需索、过于敏感,以及缺乏社交技能,都阻碍了孤独者与他人建立联结,让孤独者们感到更加孤独。

而通过一些方法,孤独者们能够脱离恶性循环、与他人建立满意的联结。在下个部分,我们就来聊聊该怎么“走出孤独”。

(四)如何减轻孤独感?

1. 轻松(EASE)联结四步骤

由于过往的负面经验,许多孤独者不愿意进行社交,认为和人打交道是一件痛苦又麻烦的事。但Cacioppo教授认为,人们其实能够轻松地与他人建立联结。他罗列了四个步骤,并取每个步骤的首字母组合在一起,将它们称为“轻松(EASE)法”。

a. 主动出击

获得联结的第一步,需要孤独者先“走出去”,主动地释放善意的社交信号。比如在书店跟身边人说:“这本书真不错。”如果孤独者能在积极的社会互动中找到积极的感受,哪怕只有一点点,都能帮助他们提高社交信心。

b. 行动计划

当你有了一定信心、愿意走出去以后,下一步是学会如何在适当的情况下投入自己的社会精力。建议孤独者合理规划自己的社交生活,为自己在社会联系之外,留出足够的个人空间与时间,供他们在工作、社交之余进行休息。

c. 筛选关系

Cacioppo教授认为:“要战胜孤独,人们必须从关注社会联结的数量,转变为关注质量。”过多的社会联结未必能为我们提供理解与支持。

孤独者需要筛选、辨别哪些社会联结有成为深度联结的潜力,而哪些联结可能会又一次让他们失望。这要求孤独者们保持冷静,关注于他人传递出的社会信号,并果断地删除让自己感到痛苦、耗竭的社会联结。比如哪些企图驾驭他人情感、利用孤独者善意的人。

d. 期望最好的情况

即使开头一帆风顺,和他人交往的过程中,人们不可避免地遭遇挫折。

越是在不顺的时刻,孤独者们越是要让自己积极地看待两人的关系。

学会关注自己的情绪,一旦发现自己只关注关系中的负面部分,就要有意识地提醒自己,去更多地关注从关系里获得的点滴快乐。同时,试着从善意或是中性的角度去理解对方。

2. 善于利用社交网络

心理学家提出,社交网络用得好,也能大幅度降低人们的孤独感和抑郁心境。但前提是,我们需要把网络当作一个建立联系的平台,真实地表达自己,真诚而善意地与他人交往。在线下,由于地理间隔等等问题,有时人们很难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但依靠网络的便利,许多人反而容易发现知己。如果孤独者在网上收获到了相隔千里、但是彼此深厚联结的朋友。

而Cacioppo教授警告说:如果人们把网络当作生活的“目的”,为的是在网上塑造出虚假完美的自我,来吸引他人的注意,那么人们只会变得更孤独。

因为塑造出的身份虽然备受关注,但人们会越发觉得真实的自己不被理解与接纳,反而感到他人距离真实的自己越来越远。

我们都需要更好的链接,更好的关系,那是每个人的幸福感里都无法缺少的东西。但选择寻求关系,就一定会在某些时候付出心碎的代价,完全没有风险的关系是不存在的

爱本身就包含了心碎的部分。归根结底,我们是在代价与代价中选择,为自己的选择承担相应的代价,是自由的基本前提。

二、今日电影推荐:

《超脱》豆瓣评分:8.8,美国,2011年上映


三、今日文章

魏微  《大老郑的女人》

作者:魏微,1970年生,江苏人。1994年开始写作,1997年在《小说界》发表作品。小说曾登1998年、2001年、2003年、2004年中国小说排行榜。2003年获《人民文学》奖。2004年获《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2004年获鲁迅文学奖。广东省作协青年作家,作品构思新颖,视角独特,文笔细腻深刻,挖掘人性入木三分,部分作品译介海外。

对写作的态度:

我热爱写作,可是即便在很多年前,我还是文学青年的时候,一个诗人跟我激情澎湃地说过,他是拿写作当生命去对待的,如果不写作他就会死。我很不适时宜地笑了。我不以为我会为任何一样空洞的东西去死,这其中包括理想,爱情,写作。

我想兼得,有些东西是可以兼得的;在不可兼得的情况下,我选择活着。我爱惜生命,像一切爱惜生命的人一样,我沉迷于日常生活里的各种细节,我懂得它,并知道怎样去享受。

活着真是一件迷人的事情,即便琐碎,平凡,可是生之灿烂。我想,假如我不写作,我现在就是个简单的日常女人,也许是个上班族,也许是个白领;我结婚生子,为各种相干的、不相干的事情忙碌着,焦头烂额。可是在某一瞬间里,也会有生的愉悦,突然袭击了我,让我的身心里有阵阵欢喜。

而现在,我在写作,我也觉得很好。我从不以为,写作是特殊的、大于日常生活的;我不认为它是理想。对于我来说,它是职业。我靠它养活自己,拿稿费和版税。

有人介绍我说,这是作家,我就会纠正说,我是职业女性。我很高兴自己对写作有这样冷静的、公正的态度。我不想拨高它。我想,我惟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职业是我所擅长的、喜欢的;我在这里头翻跟头,天马行空地行走,虽然劳累,单调,可是我觉得愉快。--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好运气。——魏微

创作心得:

我们的生活是一场骇人的现实

这是梵高的一句话,我在这里引用一下,简略谈谈我这些年的创作心得。

有一年我在武汉,跟几个朋友聊天,听来这么一件事——据说上了《南方都市报》的社会新闻版——广西一个小山村的村民们,集资买了一辆卡车,往广州贩卖水果蔬菜。因路上关卡林立,所挣无几;又听说沿途关卡只对军车放行,他们情急之下,便把卡车漆成绿色,村民们也穿上军服,戴上军帽,是否配备了枪支弹药不得而知。两年间,他们慢慢认同了自己身份的转变,全村实行军事化管理,村长成了团长。事情的败露起源于一件小事儿,一个村民犯上,村长一怒之下,喝令手下人:把他拉出去毙了!

我确信,这故事一定能迷倒很多人。我把它转述给父母和妹妹听过,他们喜欢;我把它讲给作家朋友们听,他们的反应则是激动。是啊,生活原比小说精彩,村民们也远比作家有想象力;但凡我们聊起文学,总会涉及以下一些概念:现实、想象力、荒诞、时代精神……都是些大而无当的词汇,多年来,我们的文学在这些词汇面前变得小了,被压倒了;而广西的村民们只是灵机一动,已代“文学”走出了一大步。

我确信我所身处的这个时代是疯狂的,即便我偏居陋室,从每天呆坐着的书房窗口,能看见广州灰色的天,一群鸽子从低空飞过;对面小区的高楼大厦,阳台的晾杆上有各色衣衫在飘飞……即便我身处日常,也能感知我周围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蠢蠢欲动,就如含苞待放的花,或如破土而出的笋,总有一天,它孕育成的传奇会使我们惊叹不安!

我们的生活中,每天都有传奇发生,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或有一些小的欢乐和伤悲,都可以视为我们时代的注脚。我喜欢“时代”这个词,也喜欢自己身处其中,就像一个观众,或是一个跑龙套演员,单是一旁看着,也自惊心动魄。

某种程度上,我正在经历的生活——看到或听到的——确实像一部小说,它里头的悲欢,那一波三折,那出人意料的一转弯,简直超出凡人想象。而我们的小说则更像“生活”,乏味、寡淡,有如日常。

我不能解释这是为什么。一味指责我们的文学缺乏想象力、表现力,或是指责小说家不深入生活,我想并不恰当。文学与生活的关系,其复杂程度就如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在广西的村民们把运输卡车漆成绿色、在中国就连最普通的农民也开始狂想的时候,我们的文学是否也需静下来沉思,即我们的生活到底怎么啦,我们的文学到底怎么啦。

评价:当“美女作家”横行的时候,生于“70后”的魏微就已经是一个优秀且成熟的小说家了,面对浮躁而庸俗的文坛,她依然保持着沉静而执着的心态。不知是谁说过,“魏微是个美女,魏微是个作家,但不是美女作家。”这句话一点没错。有别于那些夸张、时髦与性感的时尚女性小说,魏微的小说则是真实的,细腻的,感人至深的,引人进入灵魂的。

《大老郑的女人》

写了一个小城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风习演变,细致地刻画了这一过程中的人情世故、人心冷暖。你可以说小说的主角是大老郑和他的女人,也可以说是“我们”,更可以说是这个小城。作者在写作上对风俗与人心的微妙变易、社会风尚和道德秩序的把握都极为敏感,为读者展示了一幅幅活动、连续、渐变的风俗画片。

魏微的审美兴趣常在日常琐事,这一点与她对人生的独特理解不无关系。在一次访谈中,她说:“我觉得在日常生活里,人生的一切全概括进去了,关于生命的流逝,生老病死,人情世故……”(邢娜:《专访魏微:1(年代追忆》)但是,她笔下的日常琐事又绝无狭小局促之感。个中因由,在于她的另一种创作趣味:“我喜欢把一切东西与时代挂钩,找个体后面那博大精深的背景和底子。个人是渺小单薄的,时代是气壮山河的,我们得有点依靠。”(魏微:《一个年龄的性意识》)在《大老郑的女人》这篇小说中,魏微实现了这两种倾向的完美交融:借日常生活,写时代变迁。

对于这种恒常的、循环的、以过去为基准的日常时间,站在不同的立场上会有不同的感受,“在诗人的眼中,这是自给自足、丰衣足食的田园牧歌般或世外桃源般的生活;而在进化论者看来,这是封闭、落后、愚昧的生活。”在这里,叙述者既是诗人,又是进化论者。

对于社会的进步感受,并不能涵盖所有领域。“进步的事实并没有被否定,但越来越多的人怀着一种痛苦的失落和异化感来经验进步的痛苦。”

小说中又表现了发展背后的道德观念的堕落与两性关系的畸形,暴露了现代性颓废的一面。对于这种发展的上升的时间观念,叙述者同样流露出两种相反的情绪:一方面,他对社会的迅猛发展不无兴奋与自豪,“时代的讯息像风一样地刮过来,以它自己的速度生长,减弱,就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了”。另一方面,面对人性的堕落与异化,又不无失望与担忧。

八十年代,是一个新旧交替与混杂的时代。在这座小城里,新的时间观念正在确立,旧的时间观念并没有即时退出。小城同时并存着两种时间观念,一种是停滞的时间,一种是上升的时间;

一面是日常生活舒缓自律的节奏,一面是现代化高速运转的进程,传统与时尚,保守与进步,对照、并列、交叉、参差、替代,共同描绘着那个过渡时代的特征。出于对时间的复杂感受,萦绕在小城上空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氛围:一种是关于过去的,是渺远的情思,是怀旧的忧伤;一种是关于现在的,是对进步的感喟,是对变动的疑虑。

这些混杂的情绪,共同凝结为一种对一切都无从把握的困惑:“那些年,我们的疑心病是重了些,我们是对一切都有好奇、都要猜忌的。那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年代吧,人心总是急吼吼的,好像睡觉也睡不安稳。一夜醒来,看到的不过还是那些旧街道和旧楼房,可是你总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它正在变,它已经变了,它就发生在我们的生活里,而我们是看不见的。”

魏微确乎是一个书写时间的高手。小说的第一句是:“算起来,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到了小说收束的时候,她又写道:“这一晃,已是十五年过去了。”前后呼应,恍若一梦,她的立足点都是现在,是当下。

八十年代是回眸中的八十年代,它被现在包裹着,像是被镶嵌在一个镜框里一样,让你抚摩,感叹,回忆,平添了一份怀旧的意味,怅惘而悠长。现在———过去———现在,小说在结构上是封闭的,在时间上又是开放的,如同一把折扇,打开又合上,但扇面上的那幅水墨小品,却永远镌刻在人们的记忆里。

独立与依附:日常秩序的艰难突围

《大老郑的女人》所聚焦的,就是农民摆脱土地依赖的艰辛,挣脱人身依附的困惑。

(一)向非日常生活主体转化的艰辛

随着社会化生产的拓展,许多农民告别了封闭熟悉的日常生活世界,走向都市,踏上市场。于是,在这个千年如一日的小城里,出现了众多的异乡人。“外地人不知怎么找到了我们这个小城,在这里做起了生意,有的发了财,有的破了产,最后都走了,新的外地人又来了。”大老郑和他的三个弟弟,都这样来到了这座小城。对他们来讲,不管成功或失败,最重要的是毕竟他们已经冲破了日常生活的束缚,置身于一个充满竞争与不确定性的陌生世界里,开始发挥自身的创造性。

有人未能走出土地和家庭,还固守传统的生活方式。女人乡下的男人就是如此。他种地、养猪,一切都只为衣食谋;他固守小农观念,认为农民种地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还企图把妻子重新拉回到日常秩序中,恢复夫唱妇随的生活;在思维上,他还处于一种自在的状态,过着贫穷的生活而不知反思。

最有意味的是大老郑的女人。她走出了家庭的圈子,进了城。开始,大约也经历了一番新的尝试与探索,叙述者只给我们提供了一些真假难辨的信息:“先是在面粉厂做临时工,后来不知为什么辞了职,在人民剧场一带卖葵花籽。”但无论如何,最后她成了大老郑婚外的女人,在一个新的家庭中担当起了尴尬的角色。她以摆脱对家庭的依附始以依附新的家庭终,飞了一个圈子又回到日常生活的起点,最终未能从一个日常生活主体,成长为一个自尊自立的非日常生活主体。

在这里,魏微对商品经济条件之下人的主体性问题进行了思索。市场经济是一种“主体经济”,面对市场,你需要运用自己的能力,自我判断,自我决策,自我负责;而维护人的主体性生成的契约关系、交换原则,也都借助市场得以形成。但是,从小农经济迈进到社会化大生产,从日常生活主体上升为非日常生活主体的道路是艰辛的。人们有可能拥抱自由自觉的创造性生存方式,充分发挥自觉性和创造性,拥有前所未有的自由感;但有人永远不能超越固有观念和生活方式,而固守在家庭、土地上;也有人试图摆脱日常生活而终至失败,开始走向异化道路。

(二)以家庭为本位的社会结构的松动中国传统社会以家庭为本位。

“在世界各民族中,中国人的家庭观念相当突出,这与中国长期农业文明中家庭本位的社会构成直接相关。这种家庭本位是直接以分散的小农经济为基础的。”围绕着家庭,出现了父子、夫妻、亲属、邻里等各种关系,生出了种种责任,产生了种种人身依附。

随着社会化大生产对小农经济的冲击,传统的家庭观念开始变更。这种变更首先表现在对婚外性行为认识的变化上。小城里出现了温州姐妹,她们“白天做女人的生意,夜里做男人的生意”。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本身的真伪,而在于“人们因为这件事被教育了,他们的眼界开阔了,他们接受了这样一个现实。一切已见怪不怪”。

此后,“时间已走到了一九八七年秋天,我们小城的风气已经很开化了。像暗娼这样古老的职业都慢慢回头了……”于是,人们的观念愈加开放,婚外的男女关系甚至被视为常态:“一个已婚男子,老婆又常不在身边,那么,他偶尔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也是正常的。”卡尔·雅斯贝斯认为,在现代社会里,“对于婚姻,对于迷恋多夫多妻的倾向……人们都不再恐惧。这种恐惧过去曾经保护了家庭。”这种日常观念的变更,使家庭失去了恐惧感的保护。

大老郑的家庭松动,女人的家庭也松动了。西方的一些哲人认为,现代社会,家庭有趋向于瓦解的趋势;而在中国的现代化伊始,这种趋势就表现了出来。家庭观念松动无疑是对常态伦理的挑战,但我们也不能只看到它的消极面。据研究表明,中国传统文化的超稳定结构同传统家庭密切相关,家庭观念不仅统治着日常生活,也错位地渗透到了政治、经济等非日常生活领域,成了现代化的严重障碍。家庭的松动,传统家庭观念的变更,无疑有助于人们打破封闭的传统文化,增强个体独立性,从而加快现代化进程。

(三)婚姻与爱情之间的错位

与家庭松动相连的一个问题,就是婚姻与爱情的错位。

就题材而言,在中国的现代文学中,写女性婚外两性生活的作品并不算少。台静农的《蚯蚓们》和《负伤者》、许杰的《赌徒吉顺》、柔石的《为奴隶的母亲》中的“典妻”;鲁迅的《野草·颓败线的颤动》、老舍的《月牙儿》、王统照的《湖畔儿语》写的是女人为供养家人而卖身;而沈从文的《丈夫》,卖身则俨然是一种副业,成为女人农闲时节贴补家用的惯常方式……在现代作家眼中,这些人物的家庭生活固然不见得怎么幸福,但只要婚姻同两性关系脱节就意味着痛苦,只要打破了日常秩序就一定是悲剧。

魏微的《大老郑的女人》与这些作品在题材上极为相似,价值取向上却有诸多不同。小说中冯奶奶的故事,就是所有这些故事的翻版,但在魏微的笔下,已经消尽了悲剧色彩。她把中国现代作家笔下的含辛茹苦、忍辱偷生的婚外遭遇,描述成“快快乐乐”的幸福生活。

大老郑与女人的故事,描述的也不是姘居的苦难,而是爱情的甜美。在魏微笔下,打破日常生活常规的地方就是美的所在。女人与大老郑的同居,遵循的是交换原则,她所得的钱,要供给乡下的丈夫孩子。他们之间存在一种契约关系,女人有很多谋生途径,与大老郑姘居是她的自由选择,没有任何强迫。商品关系对男女关系的渗透,应该说是一种畸形的;但魏微着力描述的,却是畸形中的美丽。他们相伴着平和地过着日子,她给大老郑兄弟,浆洗缝补,做饭炒菜,还给“老四”织毛衣;她同大老郑一块轧马路,“把围巾挂在大老郑的脖子”;她和大老郑孩子般地游戏,“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腰”……他们在婚姻之外找到了爱情。“

大老郑的婚姻恰恰缺乏爱情。“大老郑的女人在家乡,十六岁的时候就嫁到郑家了,跟他生了一双儿女。”似乎没有经过自由恋爱,他的妻子很胖,外貌大约也并不美丽,大老郑不肯带她来,不肯回家,甚至从不愿意提及,这一切表明,他远方的故里似乎不会有一个爱情神话;那个女人,属于她的生活是那样贫穷,丈夫又是那样的邋遢,她不肯回家,对丈夫隐瞒了住所,大概在那个不远处乡下的家里,也不会有一段美丽的爱情故事。

畸形的男女关系,是不合传统伦理的,但是有爱情;正常的婚姻关系是合乎伦理的,然而没有感情生活。这种婚姻、爱情的错位,本身既是对旧有家庭合理性的质疑,也是对传统日常生活秩序的叩问。

艺术性方面:全知与限知——双重视角的自由转换

一般地讲,短篇小说追求简单的美,单纯的美;但《大老郑的女人》却是繁复的。日常生活本身就是繁杂的、纷乱的,魏微成功地把日常生活的复杂性表现了出来。这里有目不暇接的日常画面:在门口剥毛豆的女人,在槐树下聊天的老人,卖干货糖果的小摊,挤满漂亮女人的发廊……这里出场的人物就近二十个:大老郑、二老郑、老三、老四、女人、丈夫、“我”、“我”父亲、“我”母亲、奶奶……整个小说,场景纷纷繁繁,人物熙熙攘攘,但却杂而不乱;不仅如此,这一切还能在簇拥与喧哗之中,调和出原汁原味的生活韵律,酝酿出别样的情绪氛围。

那么,是一种什么样的技巧使魏微绘千里于尺幅呢?是双重视角的设置。

表面看来,《大老郑的女人》只有一个叙事视点:“我”。可是,第一人称属于限制视角,只能描述“我”所看到的,所想到的,视线之外的东西无从知晓。魏微不会满足这种限制,她要用那支小巧的笔,绘制一幅日常生活的清明上河图。于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她悄悄地把“我”换成了“我们”。

在有些小说中,“我们”就是“我”,像鲁迅的《孔乙己》。可魏微的“我们”基本属于全知视角,因为它凌驾于故事之上,有一点上帝的味道。很明显,小说中同时存在两个视角:第一人称限知视角和第三人称全知视角。有时候,这两重视角叠合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以截然分开。在双重视角的支撑之下,叙事者获得了充分的叙述自由:近,可以站在现场;远,可以俯视一切。于是,就有了小城的街头巷尾,有了小城的芸芸众生,有了小城的古往今来。

这个“我们”又不纯然是一般的全知视角,它保持了一份第一人称叙述者的矜持,它同“我”一样,不肯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由于双重视角都采取了旁观的态度,也就没有人真正了解大老郑和女人的喜怒哀乐了。这两个人物就生出了陌生感。这种陌生感非常重要,因为它带来了神秘,带来了吸引力。不仅叙事者有了对他们观察的兴味,故事中的其他人物也有了猜测的兴致。大老郑和那个女人,就好像是舞台上的演员,故事中的其他人物,都成了他们的观众。而“我”和“我们”这双重视角,不仅可以对演员直接观察,而且还能对观众的态度一览无余:母亲的精彩点评,爸爸的简短评价,奶奶三言两语的穿插。而“我”,作为第一人称叙述者,虽然是人物,参与了故事,但同时还是旁观者与回忆者,也可以直接抒情议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点,不同的观点就会产生矛盾。杂语共生,众声喧哗,从而使《大老郑的女人》带上了浓重的复调色彩。

可以说:魏微却在一个短篇之中,尽展了自己书写日用常行的艺术功力。一篇《大老郑的女人》,不仅于衣食男女、人情交往之间调和出生活的原汁原味,而且还在日常生活形态与观念的微妙变更之中,管窥了时代风云的涌动。


四、今日收获

1、孤独感:有一句话“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当道这句话的时候,我是在这和一群人狂欢的时候。那时候,日子过得,电话不响,今天没有人约,就开始着急。

我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一个人打吊瓶、一个人看电影;看上去可怜兮兮,内心里是恐惧。过了16年一个人游荡的婚内生活,孤独就像影子一样跟前跟后,没有太阳的日子,似乎也看不见。

刘瑜说过一句话:“适应孤独,就像适应一种残疾。”人生若有知己相伴固然妙不可言,但那可遇而不可求,真的,也许既不可遇又不可求,可求的只有你自己,你要俯下身去,朝着幽暗深处的自己伸出手去。

只要朝着自己伸出手去,学会独处,和自己交朋友,又怎会孤独。

2、每天一篇1万多字的小说,看的有点累了,感想也累了,收获也累了,先歇歇。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想了想最近忙碌的生活,我想问,现在的你和以前相比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自问自答,对我而言,最大的变化是主动给自己找了...
    白桦i阅读 36评论 0 0
  • 360权重已经出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自从前些日子某个周末出现了360权重这个字段后,大家都对这一新出现的词感到极大...
    一步莲华yblh阅读 69评论 0 0
  • 春去秋来花落到冬尽, 少儿离家梳垂髫, 到如今金钗绾发终不归。 小巷青石流照影, 故园知是谁人居? 南庙钟罄音回,...
    仓央格桑阅读 18评论 0 1
  • 讲个笑话,前几天我去我同学家,由于那是一个比较偏僻的乡下,所以家家户户几乎都有狗,一养还养好几只。我之前来过一...
    周昱妗阅读 52评论 4 0